秋根抱了棉袄跟在后面,见二伯的步子越来越沉,全没了刚才的精神头,不禁也联发了伤感。 想起那些年,这黑水泡子是何等的丰满和繁华。泡子边上,只是一下水,便半腰多深,往里走上十多步,脚底就打了飘踩不到底了。渔场的林二悬把船划到泡子芯上,用带去的一根**米长的杆子往水里竖,抓着杆子这头,连胳膊都进水里了,还是没把杆子竖到底。回来白白话话地跟大伙悬乎,说,咱这泡子怕是要二十多米深呢,我手上的杆子有感觉,竖到水里,觉得那杆子头还在半截腰上晃着呢。别人都不信他话,但也想不出个招来测测。直到最后这黑水泡子到底多深,一直也没个确认。
那时,黑水泡子临南临北一带,都连着密密实实的水蒲和芦苇子,那草根在水里,草叶黑绿黑绿地钻出水来,长到一人多高,天若不冷,就还长。厚密的地方,连船都开不进去。水鸟也省了力气,特别是那些又笨又懒的野鸭子,叼了几个草棍一横,便能在里面做窝了。秋根没少把船头挤进去,从那些窝里掏野鸭子蛋。野鸭蛋比家养的鸭蛋小,但比家鸭蛋鲜,蛋黄打出来,都是鲜红鲜红的,不管是炒着或煮了吃,都让人吃不腻烦。
那时黑水泡子的鱼可是厚着呢,船桨在水里划,一会就能触着一条。特别过了下午,太阳快掉到甸子那边,芦苇子里各种鸭叫鸟鸣都响起来的时候,水里的鱼便也憋不住了。平静的水面上,腾地跳出来一条,腾地跳出来一条,一跃老高,在空中甩着尾巴。甩够了,啪的一声再掉到水里。那时秋根总会在那些鱼们跃出水面的时候,听到吱地一声响。一开始他还不相信,又听了几次,确定那声音真的就是那些鱼们发出来的。他跟和他一起值班的老赵头说,鱼是会叫的,鱼叫的时候,是吱的一声。老赵头就笑他,说,秋根你不要老去泡子边了,你要是再对着泡子发呆,把泡子里的妖精都勾引出来了。秋根不理他的话,还是经常在傍晚的时候看着泡子发呆,看那些鱼一条一条在水上面蹦,有时还是能听到那鱼吱的一声,又吱的一声。秋根确定那一条一条的鱼都不是妖精变的,那尾巴甩得那么好,怕妖精也不能做到,秋根很坚信这一点。但他觉得,那一条一条叫着的鱼,确实是在跟他说着啥话的。只是那些话,秋根听不懂。听不懂,秋根就不知道那些鱼到底说啥了。那时的秋根,可从来没想过这泡子会有干的一天,干得连一滴水都不剩。而这中间,也只是十几年的时间。
别人讲,黄炳义自从承包了黑水泡子后,效益一直比不得温金海那阵。特别是后来那几年,不但夏天打渔的大网闲置了一半,就是冬天冰面上起的鱼堆,也都瘦小的可怜。大鱼打得少也少了,可连新撒进去的鱼苗,也都稀稀疏疏地在水里看不到了踪影。那时就有传言说,黑水泡子里出了专吃鱼的水怪了。那水怪藏在深水底下。白天不露面,一到夜里就出来吃鱼,几个看泡子的工人,曾无数次在无风无浪的夜里,听到水里巨大的泛水声,还听到水鸭子惊慌失措的嘎嘎叫声,像做着啥挣扎似的。有人就说,那水怪不仅吃泡子里的鱼。还吃苇塘子里的野鸭子,那鱼是先吃大的,后吃小的,那野鸭子却是先吃小的后吃大的。理由是,大鱼的肉可口,小鸭子的肉鲜。但到底是不是这样,却也都该是人们的猜测,谁又跑到那水怪的心里看了?这些传言人们先还不信,可那芦苇子里天天叫得响亮的野鸭子,还真是越来越少了。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近二三年来,甸子上的泡子开始无缘无故地闹腾。先是周边的那些小泡子渐渐缩小,半年一年的,让人没有防备地,竟枯竭了。之后就是这黑水泡子。那一荡一荡的泡边沿子,一天天亲眼见地,往泡子里走。像是有妖怪在泡子里吸着一样。黄炳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找了好几拨的大仙来看,最终也没能阻止黑水泡子的枯竭。在去年秋底,黑水泡子在北甸子上,也彻底消失了。就又有人说,这一切都是那水里的水怪在起屁。是它把黑水泡子的底弄漏了,连鱼带水地,给运到别的地儿去了。还有人说,这黑水泡子的财本就不该是黄炳义的,占着神树村的地方挣着神树村的钱,这神树村的神树能愿意么?是神树村的神树显灵了,把那黑水泡子的水,让老天一点点地给收走了。
秋根不信水怪和神树显灵的说法。跟温金海说,温金海也不信,说,啥水怪水怪的,青天白日的,哪出那么多的怪!还说神树显灵,那老树咋能那么本事了?要那么灵,当初就别让黄炳义得了去么!你别听人瞎说,信那些神了怪了的东西。
秋根听着也点头,可这黑水泡子到底咋干了,温金海也给不出个说法。
秋根跟在温金海的身后,一脚一脚地踩着土,一忽觉得亲近,一忽又觉得陌生。心情也像那双脚,在心里,起起落落的。
温金海站站走走,背着个手,也不说话。正午的日头烈烈地照着他,显得他更像河底里长出的那些衰草,萎靡得没了样子。脑袋上的白头发短短地贴着头皮,刺猬一样立着,把皮肉透出来,红红的,像刚出窝还没来得及长毛的鸟皮。秋根一眼一眼地看着那坨鸟皮,不禁又想起以往的那些年,温二伯从村部调出来,被乡里任了命,来北甸子做渔场场长时,又是何等的气势恢宏。
当时渔场的场部盖在北甸子芯上。一排大窗户大门的房子,和一个四四方方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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