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深,眼看着要见了底了。只是那管子却是呼噜呼噜地开始喘气,一会跟咯痰一样憋了一下,憋完了,连泥带水地吐出来一口。戴虎紧着跑过去把机器停了。跟戴龙说,是到了底子了,水太浑,抽进泥来容易把泵子憋坏,不能用机器了。戴龙说,那咋办?戴虎立在那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天说,先回家吃饭,下午再说。说着,招呼着众人收工。却留了三结巴在坑边上守着。坑里还有水,坑边的孩子又多,戴虎怕再出一些事情出来,跟三结巴说,我们吃完了,来替你。三结巴心里不愿意,又饿又累,早馋了家里的红猪肉了。可看着他二哥的脸子,倒也不敢说啥。
戴虎他们一走,三结巴的嘴便撅起老高。心里这个气呀,咋想咋觉得二哥不地道。你们都氆氇氆氇回去吱哇地喝酒吃肉去了,唯独留了我,不是明摆着看我不顺眼欺负我么。这么一想,越发地气,把那坑边的土,一脚脚地往坑里踢。坑里的水面正静得无聊,那些土一下去,像被那土弄得痒痒了一般,哗哗地笑,对着三结巴,一圈一圈地眨眼睛。三结巴就有些发愣,盯着那水看。等它不眨眼睛了,拿脚又踢。正在兴起头,一抬头,却见三梅从胡同里拐了过来,拧达拧达地,一边走,一边拿手遮着太阳,往这里瞅。
三结巴的心一下觉得不会跳了,怦怦怦地,像卡到了嗓子上。气也有些喘得不匀溜了,在胸里憋憋着,鼓着两个肩膀子发麻。但他还是没忘了把自己扫了一眼,裤腿上沾了一块泥,他拿手迅速地划拉了一下,却又没划拉掉,三梅已经走到了跟前。三梅子拿眼飘了一下三结巴,说,这大中午的,你咋还不回家吃饭,守在这,怕别人把宝给你偷挖去么?三结巴看着三梅,张了半天嘴,把脸憋得通红地说,不、不、不、不是,我、我是防着孩、孩子掉下去。三、三梅,你、你干啥、啥呢?三梅就笑了,说,我干啥?我能干啥!我是上我二姐家去了,路过。说完,走到坑边,探着头往坑里看,看完哎呀一声退了回去,大惊小怪地说,哎呀,这坑咋这么深呀!三结巴说,这、这还不够深呢,还、还得往深了挖呢!三梅把眼睛瞪圆了看着三结巴,小心地往坑里又瞄了瞄,问三结巴,你说,这坑里真的能挖出宝来?还有金佛?三结巴的脸上就有了些得意,把脑门的头发往后捋了捋说,应、应该是有,我、我奶说是有,她,她能骗我们?三梅轻轻地噢了一声,拿手遮了太阳,把眼睛笑得眯眯着,看着三结巴说,戴文,要挖出宝贝来,你没想想,你的那份金疙瘩,你想着干啥?是不是都留着给媳妇呀?三结巴被问得脸一下红了,就像被头上的太阳毒了一下,连脑门都红了,说,我、我、我……我了半天,却是没说出啥来。三梅咯咯咯地笑出了声,说,你还不好意思了,把宝贝给媳妇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不娶媳妇了?说完又笑,咯咯咯地,声音清脆得像摇晃的铃子。三结巴满脑袋都被那铃子摇得晕了,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又有些愣愣的了。三梅看了三结巴这样,也不搭了话,只说,你看你的坑吧,我得回家吃饭去了。说完,抿着嘴,拧身要走。三结巴一下着了急,一着急,竟然连结巴都顺溜了,说,三梅,你等会,我、我有话说。三梅拿手还遮着太阳,把脸转回来说,咋了戴文,还有事?这一问,把三结巴鼓出的劲头又问得缩了回去。半天,三毛愣才说,也、也没啥事。三梅说,没事,那我可走了。三结巴却又着了急,嘴唇动了半天,才说,三、三梅,我要是有了宝、宝贝,我、我把那些宝贝给、给你,你、你说行不?三梅没想到三结巴会说这话,愣了一下,当即脸便红了。拿眼飘着三结巴说,谁要你的宝贝,你那金疙瘩咋又会舍得给了我?三结巴说,舍、舍得舍得,真、真要是挖着了,多大的金疙瘩我都、都舍得。三梅嘴里笑了一声,随即脸便娇媚得像盛开的花儿似的,夹了一眼三结巴,扭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谁要你的金疙瘩呀,多大的,谁又稀罕了?三结巴不甘心,又追着问一句,说,三、三梅,你说行不?三梅连头都没回,笑着倒问三结巴说,你说行不行?说完又笑,咯咯咯的。
三结巴站在坑边上,一下被三梅那句你说行不行的话弄得懵了,想不出三梅到底是个啥意思。到底是拒绝了他,还是答应了他。但不管咋说,三结巴还是很高兴,跟三梅不但单独地搭上了话,还把自己心里话说给她听了。三梅没恼了脸,而且还笑得那么好看,说明对他三结巴还是有心思的。平常时候,也就是没挖宝之前,三结巴有这心思却从来不敢说。他知道自己说话结巴,人越多就越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三梅肯定瞧不上他。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戴家现在可以说算是在神树村有点身份和地位的人了。现在村上的大人孩子,谁不知道戴家要把祖上的一包金疙瘩给挖出来了?那可是金疙瘩呀,想想都眼红,更别说抓在手里啥感觉了。三结巴从开始要挖宝那天开始,就想着找三梅搭话。可三梅除了放鞭炮那天在人群里露了一脸后,就再也没见着影儿。今天机会可真好,终于让他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了。不管三梅咋想,三结巴觉得自己轻松了。他想虽然三梅今天没跟她明说,但再见着她时,从三梅的眼睛里,他就会知道三梅还理不理他,还对他好不好,就知道那句行不行的话到底啥意思了。
这一高兴,三结巴倒在心里感激二哥让他中午守在这了。要不,咋又有了机会见到三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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