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从李叔同先生学钢琴时养成的习惯。那时我在师范学 校读书,只有吃午饭(十二点)后到一点钟上课的时间,和 吃夜饭(六点)后到七点钟上自修的时间,是教弹琴的时间 。我十二点吃午饭,十二点一刻须得到弹琴室;六点钟吃夜 饭,六点一刻须得到弹琴室。吃饭,洗碗,洗面,都要在十 五分钟内了结。这样的数年,使我养成了快吃的习惯。后来 虽无快吃的必要,但我仍是非快不可。这就好比反刍类的牛 ,野生时代因为怕狮虎侵害而匆匆吞入胃内,急忙回到洞内 ,再吐出来细细地咀嚼,养成了反刍的习惯;做了家畜以后 ,虽无快吃的必要,但它仍是要反刍。如果有人劝我慢慢吃 ,在我是一件苦事。因为慢吃违背了惯性,很不自然,很不 舒服。一天的大团圆的晚餐,倘使我以十分钟了事,岂不太 草草了?所以我的晚酌,意不在酒,是要借饮酒来延长晚餐 的时间,增加晚餐的兴味。
沙坪的晚酌,回想起来颇有兴味。那时我的儿女五人,正在大学或专科或高中求学,晚上回家,报告学校的事情, 讨论学业的问题。他们的身体在我的晚酌中渐渐高大起来。 我在晚酌中看他们升级,看他们毕业,看他们任职。就差一 个没有看他们结婚。在晚酌中看成群的儿女长大成人,照一 班的人生观说来是“福气”,照我的人生观说来只是“兴味 ”。这好比饮酒赏春,眼看花草树木,欣欣向荣;自然的美 ,造物的用意,神的恩宠,我在晚酌中历历地感到了。陶渊 明诗云:
“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我在晚酌三杯以后,便能体会这两句诗的真味。我曾改古人诗云:“满眼儿孙身外 事,闲将美酒对银灯。”因为沙坪小屋的电灯特别明亮。
还有一种兴味,却是千载一遇的:我在沙坪小屋的晚酌中,眼看抗战局势的好转。我们白天各自看报,晚餐桌上大 家报告讨论。我在晚酌中眼看东京的大轰炸,莫索里尼的被 杀,德国的败亡,独山的收复,直到波士坦宣言的发出,八 月十日夜日本的无条件投降。我的酒味越吃越美。我的酒量 越吃越大,从每晚八两增加到一斤。大家说我们的胜利是有 史以来的一大奇迹。我的胜利的欢喜,是在沙坪小屋晚上吃 酒吃出来的!所以我确认,世间的美酒,无过于沙坪坝的四 川人仿造的渝酒。我有生以来,从未吃过那样的美酒。即如 现在,我已“胜利复员,荣归故乡”;故乡的真正陈绍,比 沙坪坝的渝酒好到不可比拟,我也照旧每天晚酌;然而味道 远不及沙坪的渝酒。因为晚酌的下酒物,不是物价狂涨,便 是盗贼蜂起;不是贪污舞弊,便是横暴压迫。沙坪小屋中的 晚酌的那种兴味,现在已经不可复得了!唉,我很想回重庆 去,再到沙坪小屋里去吃那种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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