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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煮骨的日子(2/2)
了,就用水泥船运到别处去。水泥船就泊在宿舍后面的人工河里。这个活主要也由我们“牛鬼蛇神”负责。挑粪或抬粪上下堤很重,溅出来粪水不说,要是不小心跌跤,跌到河里,问题就大了。

    经常有满载砖瓦的运货船到干校来。搬运砖瓦就成为紧急任务,因为运货船急待交货。这虽然不是脏活却是重活,主力当然也是我们“牛鬼蛇神”。干活时,每两三个“牛鬼”中间插一位造反派或工宣队老师傅,起监督作用。集体排成长队,传递砖瓦。造反派都是年轻小伙子,手脚麻利。牛鬼大多是老弱,动作迟缓,而且难免失误。因此,队伍里不时发出斥责声。

    下干校前,在上海,白天蹲“牛棚”,晚上仍然能够家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到了干校,无时无刻不处于监视之下。白天下地劳动,是“革命群众”、工宣队老师傅监督,在食堂买饭必须排在“革命群众”的后边。特别是在宿舍,我们牛鬼蛇神一般都睡在上铺,这样更便于睡下铺的“革命群众”监督。我们一举一动都必须小心翼翼,免得受到训斥。晚上睡觉,爬到上铺去时,必须轻手轻脚,躺下时不能随意翻动,连咳嗽也不敢大声。半夜下床小便,打扰了睡在下铺的“革命群众”就麻烦了。在这样的包围中,笑是不可以的,叹息也会招来可怕的灾难,“你叹什么气!你还敢发泄对党对社会主义的不满?”

    在我对面铺位,有一个造反派小头头,是某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分到作家协会当干部,是四人帮写作班子“石一歌”之一员。文革运动中革命性极强,是干校四连的监督组成员,负责管理作家协会的牛鬼蛇神。总是千方百计在我们面前显示他的“权威”。他以“看牛人”自居,自认为看“牛”有术,还把经验总结成文,题为《看牛人手记》,发表在造反派主办的壁报上,引起一阵轰动。

    巴金是牛鬼蛇神中受批判的重点。到了奉贤干校,仍然被经常押回上海,在各学校、工厂游斗。有时,巴金正在田里干活,或是蹲在食堂角落里吃饭,只要工宣队和造反派头头一声令下,他就得丢下饭碗,或丢下锄头,被人押走,一去就是几天。他的铺位,就在我的斜对面,到了晚上巴金经常做恶梦,发梦呓,大喊大叫。一位好心的工宣队老师傅担心他半夜作恶梦会从上铺跌下来,让他与“革命群众”交换了床位。有天晚上,我又被惊醒,原来巴金又作恶梦了,大声喊叫,从床上滚到地下。如果他还睡上铺,这样一滚可能摔成残废了。因为巴金常常作恶梦,造反派认为他心中有“鬼”,逼他交待出来。作为专政对象,作梦的自由也是没有的。

    按规定,干校学员每月放假四天,可以回家一次。但对我们这批“专政对象”,要看你表现怎样。我老被认为表现不好,被取消假期。在别人回市区的时候,我留在干校打扫卫生或到食堂洗碗拣菜。回市区的办法通常是,从干校到塘外镇这一段走水路,约十来里水路,造反派头头们坐在大水泥船上,由我们“牛鬼”在河堤上拉纤前进。到了镇上,会有一辆卡车等着,一般是少数造反派头头们先上车,选了好位置坐定了,再把运回市区的大包小包搬上车,然后是“革命群众”,最后才是“牛鬼神蛇”。车了往往装得很满,我们勉强挤在最后面,屁股坐在挡板上。一路上手必须抓牢一件东西,生怕跌下去。有一次。我回家心切,正跟在“革命群众”后面往车上爬,一个才刚刚赶到的“造反派”一把抓住我的领子把我拖下来,骂:“我还没有上车,你倒抢在我前面,人要赶死呀!”还恶狠狠宣告要取消我回家权利,我当时真想一头扎进路边的深水沟,结束我的生命。幸好身边一个牛鬼一把拉住我,又顺手推我上了车。当时我觉得天昏地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从镇上到市区黄浦江码头,一个多小时里,我把头埋在行李堆里,简直泪如泉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那么软弱,我受过的苦难,受过的凌辱已无数次了,可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自制。?br≈gt;四天假期,有两天花在来回的路上,在家里只能睡三个晚上。我变成了一个非常恋家的人。妻子已成了“反革命家属”,儿子是“狗崽子”。我们已被从大房间轰出,挤住在一间小小的北房。冬天见不到阳光,夏天不透风。但这里毕竟可以免去批判、责骂,享受一点温暖,喘一口气。因此,我在第四天该回干校时,总是拖到午后才动身。我由于脊椎病恶化,市区医院给我开了假条,建议留在家里治疗,我把假条托人送到干校。很快,作家协会的工宣队接到干校工宣队电话,上门来勒令我回干校,不许延误半天。当我独自一人乘郊区车赶到塘外,又独自一人从镇上步行回到干校,已经是在傍晚。这边已是海塘之外,没有村子,一片荒寂,树木也极少,只有乌鸦在天上哀鸣,情景凄凉。走在人工河边的小路上,我觉得自己是在一步步走向黑暗的地狱。

    后来,我读杨绛的《干校六记》,很不以为然。在干校,今天活着,不知道明天怎样。怎么可能去《记闲》呢?文章避重就轻,“小点缀”“小穿插”,怨而不怒。干校多人的血泪,在她笔下都变成淡泊与笑谈。我是不满意的。

    “9·13事件”后,干校秩序有些失常。一名被隔离审查的剧团的牛鬼,趁监督人员疏忽大意,逃出了隔离室,和追赶他的人捉迷藏,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笑话。于是,我们四连的工宣队采取预防措施,派人值夜监视,防止牛鬼中有人逃跑离校。这样的“苦差”,也是从“牛鬼”队中选人担任。我这个老“牛鬼”竟然也被看中。让我从晚上十点至十二点,在芦苇棚宿舍前面的空地上守夜。如果发现有牛鬼起床出逃,必须马上报告。这是由“牛鬼”监督“牛鬼”的方法。干校的夜晚,蚊子很多,防不胜防,我不停地挥动麦杆制成的破扇子,驱赶蚊子。干校的秋夜,也是一片凄凉。我虽然右侧腰腿疼痛,足后跟肿了,仍然产生了想尝试逃跑一下的念头。我认为,他们不会料到守夜的人会自己逃跑,足跟肿了走不动路也不碍事,只要从海堤上往海里一跳,什么都了结了。我正这么想着,忽然从芦苇棚后面闪出一个人影,吓得我毛骨悚然。原来是一位工宣队老师傅在巡查监督。他让我回棚子里去睡觉。我回到上铺,却难以入睡,我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书中记述了苦役犯被强制劳动、集体生活的痛苦。写了他们渴望自由,不间断的逃跑。这一些苦役犯所思所想的,也是我们这些牛鬼蛇神所思所想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书中写道:“有多少青春被白白埋葬在这堵狱墙之下了,有多少伟大的力量被白白地毁灭在这里了啊!他们也许是我国人民中最有才华的人。然而,他们那强大的力量却白白被毁灭掉了,被疯狂地、非法地、无可挽回地毁灭掉了。这是谁的过错呢?究竟是谁之罪呢?”在干校的这个夜晚,我也向自己提出了这个疑问:“这是谁的过错?是谁之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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