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前高音喇叭大喊大叫,一幅牛鬼饕餮大嚼的漫画张挂了出来。谢晋被带上去一顿痛批狠斗。散了会回到牛棚,他悄悄拉住那位“牛”兄的衣袖:“今天我比你实惠。”“牛”兄嘴角挂出一丝苦笑,尽管他咸菜黄鱼汤没沾一口,仍然没有逃脱掉和谢晋同样治罪。
他和妻子被双双下放到了奉贤海滨的五·七干校。劳动改造,重新做人。人是为希望而活着,现在他有了希望。三九寒天,他踩在没膝的泥水里挖河“不止”;“双抢”酷暑,他顶着炎炎烈日挑担不停。他成了“牛棚”里的强劳力。“担子能挑一百二十斤,思想还是反革命。”突然传来“无产阶级司令部首长”张春桥的这个讲话,像兜头一棍,击得他眼冒金星,茫然若失。苦海无边,回头哪儿是岸!
“四人帮”的政治,原来就是魔术。阶下囚和座上客之间没有隔着屏障。1970年7月底的一个早上,徐大雯在食堂用饭的人群里没有看到自己的丈夫,心里不禁扑腾直跳,一位和谢晋同住一个牛棚的好友,过来悄悄告诉她:“老谢昨夜12点钟被接上去了。”“什么?”徐大雯以为丈夫又要“升级”,脸都白了。“别急,别急,老谢这趟上去是好事。”
“好事”啊,“好事”!?谢晋一早就被送到电影《海港》摄制组成立大会的会场,“四人帮”的一个余党用动人的语调,在会上宣布:“谢晋的修正主义是十分严重的。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烈火的燃烧,革命群众的七斗八斗,谢晋同志终于回到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了。他这次参加《海港》导演工作;这个名单是经过政治局讨论批准的。”谢晋激动得说不出话,热泪盈眶。做作吗?不,是真情实感。该不是在做梦?重返影坛他早已不抱幻想,“无产阶级司令部”如此宽宏大量!?“只要给我工作,我就一片虔诚去做。”拍了《海港》,又被指令导演《春苗》。恶狼手里拿着圣经,羔羊也会在狼面前忏悔。他掉进陷阱,却以为这是“文化大革命”对自己的挽救和再教育。一场悲剧,他痛心疾首,内疚不已。
天真的灵魂的影子
受了伤的人最知道自己的伤处在哪里。
时代的悲剧,人们不是应该从中引出必要的教训吗!
“四害”既除,我们民族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谢晋怀着这样的心情,拍了《青春》、《啊!摇篮》,还未等分镜头剧本完稿,就跑到了《天云山传奇》的外景地。
“老谢,你苦头还没吃够,怎么接了这么一部片子?”“反右题材谁敢碰呀,你还不接受教训?”
浩劫留下的阴影不容易一下子从人们心头消除,同事、好友的劝告完全出于好意。谢晋心领了这番好意,但是不能照办。这颗心不能冷漠、淡泊,更不能麻木,它有浪花、有波涛,有光、有热,有憎、有爱,它对生活是忠诚的,它得到新时期阳光雨露的哺育,能对真、善、美与假、恶、丑加以判断。
零下二十儿度的严寒,冰封雪飘的东北大地,穿着棉袄戴着皮帽的谢晋和化了装的演员,已经跟在摄影机后头在雪地里奔跑了几个小时,“大家休息一下”,每个刚刚拿到两个冰块一般硬梆梆的面包,大雪像瀑布似地从天空倾泻而下,谢晋一声令下,人们放下了面包,抢拍冯晴岚雪地拉车,“山路弯弯,风雪漫漫,莫道路途多艰难,知己相逢心相连。”大雪飞舞,歌声激越,雪地上留下的两串长长的车轮印子,宛如两行闪闪发光的诗句。谢晋是在满腔激情地呼唤、呐喊:让冯晴岚式的人,在我们国家多一点,再多一点;让吴遥和朱科长这样的人,少一点,再少一点;让宋薇这样的同志觉醒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宋薇这个人物他多熟悉啊。宋薇要和罗群划清界限,这个时期的人们,生活的一个内容就是划清界限:一会要跟父母划清界限,一会要跟领导划清界限,一会要跟朋友划清界限,一会要跟自己的作品划清界限。在这个由于特殊历史条件而致残的天真灵魂身上,不是清晰地留有他的影子吗?
这部影片引起了争议。有不同意见本来正常,但多年动荡多变的政治气候造成的条件反射,使一些人迅速产生了奇妙的联想、推测。“领导同志批评了!”“片子不能再演了!”气压降低,风声鹤唳。
谢晋心里很踏实。已经过了半百之年,一听到风吹草动就摇摆不定,甚至连自己也怀疑起自己来,那还摘什么艺术!?他乐呵呵地领着建庆、佳庆走进曹家渡的一家刻字店。这两个智能低下的孩子,被安排进里弄专门为“低能儿”开设的工疗组,懂得干活了。建庆把一个月挣来的工资交到爸爸手里,谢晋数了数,三元八角。心里虽然酸楚,可他还是笑了。他给孩子一人刻上一方图章,让孩子也能像普通的人一样,在领工资的单子上堂堂正正在盖上自己的大名。为了他们拿图章方便,谢晋特为挑了两种颜色,黑的给建庆,白的给佳庆。
两个残疾孩子挂在脸蛋上的憨笑,也使谢晋感受到生活前进的脚步声。感受没有欺骗他。他收到一位中央领导同志的来信:“谢晋同志:我们大概没有见过面。现在忽然写这封信给你,没有别的事由,只是因为刚才看了你导演的新片《天云山传奇》,有点小意见想告诉你。这部片子的导演,依我这个外行看来是成功的……地委书记的家庭陈设和生活衣着都太豪华了,这不真实……我觉得这是这部片子以及目前许多影片以至戏剧的一个共同问题……我想把这个意见告诉你,而且希望如果你认为可以同意,能够请你在便中告诉电影界的其他同志共同考虑。若有不同看法,欢迎来信,信寄中南海即可……”
还有什么比这样一封亲切的、中肯的、平易近人的来信,更能鼓舞谢晋在艺途上大胆迈步!
春雨、春雨,染出春花无数
有人警告谢晋不要高兴得太早。
艺术家也许比别人更早地感受到春天的来到,但是春天展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只有丽日蓝天、莺飞草长、鲜花遍地、百鸟和鸣;枯草败叶、碎冰残雪,加上风雨寒潮,也能使那种缺乏思想准备的人,搞错了时令,误把严寒当正常。但是饱经沧桑的谢晋,却能以他对生活的独特发现和感受,迎着风雨而上。
影片《牧马人》一上马,一些人就悄声议论开了:“谢晋又选了一个‘右派’的题材!”“大云山的风波还没平息呢,他老兄怎么对‘右派’特别有感情!?”熟悉他的几位老同志也托人捎信说:“对谢晋这样的创作干部要爱护啊!”
谢晋没有被这些议论分心,他已经和应约赶来改编小说的李准及摄制组同志来到了祁连山下。这又成了新的议论口实:“剧本还没出来,摄制组就成立了,换了别人这能行吗?”
上影厂厂长徐桑楚看了谢晋选送来的短篇小说《灵与肉》,就批准成立摄制组,这确实是破格的。工厂可以出信得过的产品,在电影厂的厂长和谢晋这样的导演之间,难道就不能配合默契,建立一种信得过的关系吗?
瓢泼的大雨,许灵均与郭(口扁)子挥舞着马鞭在收拢惊恐奔跑的马群……谢晋棉大衣外套着雨衣,在现场来回奔跑,雨水打在他脸上、身上,钻进了领口、袖口,一场戏拍下来,脊背上像贴着冰凉的铁片,衬衣湿透了。山丹军马场,海拔三千多米,从沿海来的人不适应高原气候,水土不服,有的拉肚子,有的流鼻血,有的跑路快一点就喘息不已。谢晋也闹肚子,他瘦了,颧骨突出,那双隐在镜片后头的眼睛,布满红丝。制片主任向他反映:“有人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谢晋眼里的红丝,变成了火星。他知道,不是艰苦的环境和山丹气候的变化把人吓着了,是千里之外传来的风言风语,在摄制组的同志们中间散播着一种失败情绪:照明组的师傅回上海取灯,得到的消息是:灯不要拿去了,戏要下。商定在刊物发表的电影文学剧本遇到了故障,刊物编辑部打电话来问:“本子还能不能发?”从四面八方直寄山丹的信件带来消息就更多了,不要对片子抱什么幻想吧,它成不了“金鸡”,准是一只无骨鸡!这阵风真能叫人晕头转向。他问制片主任有什么想法,制片主任拿出了拍摄日程表: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金风送爽,红叶漫山,这是收获的季节,摄制组来到了北京。全国故事片厂厂长会议正在这儿举行。如何把电影创作搞上去?厂长们一个个在出谋划策,讨论得舌敝唇焦,可是家里打来的告急电话:这部片子下马,那部片子摄制计划告吹,却弄得好几位厂长心烦意乱,唉声叹气。看到谢晋带来了大队人马,有人那股捏着一把汗的惊异劲儿,不下于酒家对着喝醉了要过景阳岗的武二郎:“好家伙,你们还在拍!?”
也许是这种气氛、情绪影响了谢晋,他在拍戏时变得分外严格和挑剔了。这天他请李准来谈人物设想,陈肖依(饰宋焦英)进进出出接了几次电话,会一开完,她向谢晋请假,第二天去看亲友。谢晋早就面有愠色,生硬地回一句:“明天继续排戏。”小陈气得哭了:星期天也不让休息,这个谢导演太不近人情啦。小陈挨批评要怪她自己。朱时茂却无端地碰了一个钉子。看服装的时候,朱时茂相中了一套西装,是呀,从草原到北京,也应该穿上一套西装,是爸爸送的嘛。谢晋一听,尅开了:“你不要光想到帅,服装要符合人物,就算是爸爸送你一套西装,你会打领带吗?”
艺术家要把最好的精神食粮奉献给人民,在人们为《牧马人》的命运如此担忧的时候,他对影片的艺术质量更加吹毛求疵。他感到自己的双手仿佛捧着满满一碗水,如果这个镜头不理想,凑合一下,漏掉一点,哪个演员有自己的喜好,将就一些,又漏掉一点,到头来,这质量还有保证吗?人们之所以为《牧马人》担忧,不也还因为回顾历史苦难、倾诉命运不幸、描写人物伤痕这类作品,近年来不是出现得够多了吗?水管里出来的是水,血管里出来的是血。借用一句李秀芝的话,他也是把心都扒出来了。诚于中,形于外,心是赤诚的,在影片中反映出来的,会与此相反吗?
《牧马人》公映了。它在广大观众特别是青年观众中激起热烈共鸣。支持这部影片摄制的同志们说得好:《牧马人》引起的风波,是“一场虚惊”嘛。
新的期待
一张墨香扑鼻的报纸从妻子传到儿子手里,又从儿子手里回到妻子手里。
一个人的名字上报,有时并不能带来快乐。被批判、被鞭笞固不用说,过分的赞扬,也不会使一个正直的艺术家好受。这一次,妻、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欢乐:占了报纸两个版面的光荣榜,神气地排列着1981年度上海市1013位劳动模范的大名,亲人的名字谢晋,赫然映入眼帘。
历史是公正的。谁能为社会增添珍贵的东西,谁终能得到社会的承认与尊重。劳动模范这个光荣的称号,他看重的是前头两个字:劳动!
人民看重他的,同样是这两个字:劳动!
从田振华、吴琼花、竺春花、冯晴岚、许灵均、李秀芝这些光彩照人的银幕形象身上获得了生活的启示的广大观众,记住了他的劳动。
祝希娟、李秀明、陈冲、施建岚、丛珊,这些由于他的发现、选拔而崭露头角的影坛新人,记住了他的劳动。
他五十有九。长期睡眠不足和神经性耳炎,使他变得重听。机体障碍给他带来不便,却也减少了外界对他的纷扰。跟他说话要大着嗓门。他本来就不爱听嘁嘁嚓嚓。有了自动反干扰“装置”,他更加专心致志。
推开绍兴饭店房间的窗门,谢晋眺望着埋葬秋瑾的松青柏翠的龙山,《秋瑾》的分镜头工作使他魂思梦萦,神游九天;鲁迅笔下出了祥林嫂的地方,何以能出侠骨英豪?封建官僚家庭长大的女子,何以能洗尽铅华,抛却珠翠,离别幼儿弱女,去追求革命,以至壮烈献身?一月时间,研读一百万字材料。“你想把一个字安排妥当,就需要几千吨语言的矿藏。”这看来不是诗人的一味夸张。
生活的长河没有终点。避免创作的枯竭,只有不断采掘生活的矿藏。他感应生活的触角伸向广泛的领域。天津市六百五十对夫妇集体婚札,52岁的市长胡启立提议郭振清替换市团委书记充当司仪,使他对这种新的领导风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人民日报》一篇论述思想解放与思想混乱同时存在的文章,他读了又读,到处向人介绍。《现代启示录》拍出的战争场面,他看得特细,人家是用七台机器同时拍摄,我们能不能在拍摄技巧上也来一点儿变化?
这些新的课题,年轻人更加敏感。三年前的电影创作会议,一批年轻的同行出言不逊,夸夸其谈,对他这一辈的老导演说长道短,评头论足。他想起了50年代,自己不也是处于这些年轻朋友们的同样地位?他充满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这些年轻同志终究要代替自己成为电影战线上的中坚力量。艺术无情,后浪推前浪、新人促旧人是不可改变的规律。《沙鸥》、《邻居》,这些出自青年之手的新作,令人瞩目。每到北京开会,他都要找上这批青年同行,切磋琢磨。回到厂里,他还要在青年同事面前不断谈起:“看到了吗,他们又发表了一个新颖看法!”来自青年同行那里的信息,他比青年自己还研究得仔细。了解年轻人的呼吸,他自己也变得年轻。
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谢晋已经是花甲之年,自然法则在他身上同样发生作用。在拍摄现场,他的动作已经不如前几年那样敏捷了,但是他仍旧激情澎湃,因为他有一颗“童心”。多么热呼呼的心哪!它一定能够满足人们的新的更高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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