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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2/2)
有人念了页码,叫他们背几段语录。可笑得很,书记、校长、教导主任,竟没有一个象点样,当场出丑。张校长还有点不服气,嘟囔了一声:要这么个检查法,谁也不行!丹枫从人群中站起来走到台上,把语录本往张校长手里一塞,说:来吧,随便哪一段!张校长愣住了。大家你一条我一条地点了十来个页码,不管是常用的还是生僻的,丹枫一律背得滚瓜烂熟。这把大会主席也惊呆了,他翻了半天,点道:二百七十一页二段。大家刷刷地翻着,接着一片沉寂。丹枫想了想,答道:语录本只有二百七十页,没有二百七十一页,更没有等二段……暴风雨般的掌声淹没了她的话尾。那一排当权派们,个个都低下了头……

    主楼南面的战斗似乎已远去了,我无所事事地躺在水泥地上,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些事。突然,北面传来一个长长的机枪连射。我心里一惊,猛地跳起来——我一耳朵就听出来了,这是埋伏在废水塔上的那挺机枪!

    ……一个背枪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打了我一枪托的“小兔子”,抱着一箱子弹,从低矮的土墙上慢慢跌下来,一动不动了。墙上,刚刚出现了两只手,机枪又扫过去。那扒在墙上的两只手消失了,一切复归于沉寂。丹枫!她,也这样无声无息地完了吗?我颓然地躺倒了。

    楼上响起一阵紧张的脚步声,人声,砸窗户声。看来是把南面的一挺机枪搬过来了——显然,有什么新情况。我又站起来:对面土墙根儿上,出现了一个大洞,不知是用刺刀还是用枪托弄开的。丹枫伸出手,抓住“小兔子”一只脚,把他拖进去。片刻,洞又扩大了。不一会,一团东西从洞里爬出来。我定睛分辨着,原来,丹枫左手挟着“小兔子”的脖子,右手在地上爬,低姿匍匐前进。显然,她是企图以怀中的尸体为掩护,越过这片被严密封锁的开阔地,传达指挥部的重要命令。霎时,所有的人都明白了。水塔上的机枪泼水般地扫射起来,我头顶上的机枪、步枪也都分不出点地打开了。他们想压住对方的火力、掩护丹枫。但水塔上的人根本不予理睬,死盯住丹枫不放,打得她周围一片烟尘。她,在艰难地爬行着,身后,两副接起的绑腿渐渐从洞里拖出两箱子弹和两支枪……

    好!啊——终于爬到机枪打不到的死角了!等候在那儿的人们一拥而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但她却跪倒在“小兔子”的尸体前,仔细地翻看着,猛然扑倒在尸体上放声大哭起来。

    一股异样的感情猛烈地袭上心头,我看不下去,扭过头来……

    南面,战斗在反复地顽强争夺中艰难进展。“文攻武卫”放弃了大操场上的前沿阵地,又把两座配楼上的人都撤回了主楼。他们缩短战线,集中兵力,但并不突围。——看样子,丹枫冒着枪林弹雨带回来的是坚守待援的命令。

    既然放开一面他们不走,于是只好不客气,团团围定,攻击更加猛烈了。在几次小股轮番佯攻中,杀伤力极大的“炸雷”——大铁炉子被消耗掉了。近卫师的战友们浴血奋战,终于冲进了主楼。激烈的争夺战在楼里展开了。

    ……一楼的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已经停息,战斗向二楼发展。我听着楼道里杂乱的脚步声,不敢贸然开门出去,怕一开门就挨一梭子。这时,我听见了李红钢低沉的嗓音,于是放开喉咙狂喊了一声:“李红钢!”脚步停下了。我打开门,一下冲出去。

    李红钢一愣,扑上来使劲搂住我。大伙儿呼啦围上来:“哈哈,中午听见那阵枪声,还当你早就报销了呢,真是命大哩!”战场相见,生死重逢,这暖人心肺的战友之情使我热泪盈眶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不知哪儿打来两枪,一个同志倒下了,人们哗地散开。我拣起枪,和同志们一起向楼上冲

    “井冈山”为了节约弹药,把早已准备好的水泥板,拆下来的暖气包和桌椅仪器,不分点地往下砸,问或还夹杂着手榴弹。我们的伤亡不小。复仇的愿望把每一个人的感情都激发得在燃烧!在爆炸!我们舍生忘死地冲击着,一层一层地冲上去。

    五楼终于被占领了。还存下的井冈山那一派的人逃上了楼顶,连几个伤员都没来得及拖上去。从五楼通往楼顶的小天窗被他们拼死封锁着。手榴弹扔不上去,枪不顶用,我们又有了新的伤亡。

    李红钢想了想,叫人找来个小炸药包,桌子叠桌子地把炸药包顶到楼板下,然后命令小天窗那儿的人继续猛攻,炸药包一下就掀开了两块楼板,露出个半间房的大洞。硝烟未落,李红钢身先士卒,大喊一声,一个翻身就跃上了楼顶。他一面猛烈地扫射着,一面高呼着:

    “近卫师的战友们,为了胜利,冲啊!”

    人们踏着烂桌子堆冲上楼顶。不到一分钟,战斗结束了,枪声已经停息。楼顶上井冈山那一派人有不少伤亡。他们再也不会从刺叭里用语录同我们唱对台戏;他们再也不会爬起来用机枪和手榴弹屠杀我们造总战士了。

    不知觉间,竟已是黄昏了。每个人全身骨头都象散了架一样。大家都坐下来想喘口气。李红钢摸了摸我的枪管,咧开干裂的嘴唇笑道:

    “有点热乎了啊?咋说,王老师——开头不习惯吧?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我含混地点了点头,困惑地想到:有谁知道我开第一枪时那新奇而又害怕的心情呢?我这握惯画笔的手,居然端起了枪,杀人!斗争就是在这样改变着人?

    忽然,从楼角里慢悠悠地站起一个人,右手高举着两颗手榴弹,东摇西晃地向我们走来。——啊,拼命的来了!这个意外的情况把人吓慌了,大家不约而同,刷地卧倒一片。李红钢最先清醒过来,他跳起来把枪一举,厉声叫道:

    “放下武器!快——我开枪了!”

    那人站住了,高擎着手榴弹的右手也慢慢垂下来。她把头上的钢盔摘下来,随手一扔。——啊,那齐耳根的短发,那男孩子般的短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丹枫!……”李红钢耳语般地惊呼一声,木雕泥塑似地呆住了。

    丹枫没有回答,她把弹环从小指上褪下来,手一松,手榴弹掉在脚边。她缓缓走到李红钢面前,恨恨地责问道: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双手沾满井冈山人的鲜血——刽子手!刽子手!刽——子——手!……”

    她猛然双手抱头,踉跄着向后倒去。李红钢一步抢上前,拦腰抱住了她。

    “丹枫!丹枫!你醒醒,你醒醒!”李红钢在她耳边焦急地呼喊着。

    “黔刚,你还记得我?”丹枫渐渐苏醒过来,她疲倦地拢了拢凌乱的散发,微微苦笑道:“咱们这么见最后一面,也是当初所想不到的吧!”

    泪水浮上了她的眸子:“要是我能亲眼看到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那该多好啊!”她一把揪住李红钢的胸襟,热切地说:“黔刚,你快清醒吧,快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吧!你快点调转枪口吧,黔刚!”

    李红钢忍住泪水,背过了脸:

    “不!……你,你……投降吧!”

    丹枫愤然一挣,一把推开李红钢。她后退了几步,整了整血迹斑斑的褪了色的旧军衣,轻蔑地冷笑道:

    “至死不做叛徒!——胆小鬼,开枪吧!”

    李红钢——我们青年近卫师前卫团长,这个在枪林弹雨中腰都不猫的人,此时竟全身哆嗦开了。

    “没有一滴热血!”丹枫感叹一声,扭身向楼边走去……

    “丹枫!丹枫!!丹枫!!!”李红钢短促而惊恐地高叫着,手里的枪在剧烈地抖动。然而丹枫没有听见,李红钢的呼唤淹没了她那广播员的高昂的口号声中:“井冈山人是杀不绝的!共产主义是不可抗御的!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林……”

    在这最后的高呼中,丹枫跃出了最后的一步……

    一片死寂。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象是一麻袋粮食摔到地上。

    “啊——”李红钢歇斯底里的嚎叫着,把整整一梭子子弹射入晚霞绚丽的暮空。

    大家一起扑上去,七手八脚下了他的枪,把他按倒在地……

    ……不知是哪个好心的人已经把她的身体顺直了,衣襟也拉好了。她躺着,静静地躺在一层战火摧落的枫叶上。晚风徐来,刮落几片如丹秋枫,飘洒在她青春饱满的胸上,飘洒在她没有血色的脸旁。我这时才记起她托我捎给李红钢的信和枫叶,连忙从怀里掏出来。信还基本完整,枫叶却早已揉得不成形了。我抬起头,想摘两片代替,但摘下许多,竟都不是并蒂的。我惊异了,仔细看了好久,才发现只有每根枝梢上的两片枫叶才是并蒂的。

    我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安慰李红钢。和他一起伫立许久,我才把信及并蒂枫叶递给他,说:

    “她叫我给你的……”

    “什么时候?”

    “刚才,中午。她放我走时。”

    李红钢小心翼翼地把信展开。昏暗中,我掏出火柴,划着……只见字迹朦胧:

    黔刚:一切都好吗?想念你,又恨你!还记得咱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吗?我知道你的心。我只是热切地盼望着胜利的那一天,在欢庆胜利之际,一切都会如愿以偿的!

    火柴燃尽了。李红钢颤抖地把枫叶拿到眼前,呆呆地凝视着。见他看得那么专心,费劲,我又划着了一根火柴:这枫叶柄向上,颜色退晕地由橙变红,到了五个俊秀的叶尖,已红得象红玛瑙似的单纯、明朗、热烈。枫的细细的叶脉,在橙色的叶片上伸展着,宛若鲜红的血管。那般红艳,简直里面还奔流着生命的血液。啊,这经霜的红叶,竟如此动人,如此美!

    李红钢掏出语录本,打开,拿出两片枫叶,也是并蒂的,只是早已干枯,色彩也暗淡了,失去了柔嫩的活力。

    “一年多了,去年十月,运动开始不久,那阵造总和井冈山还没分成两派呢……”李红钢嘴唇嚅动着,自言自语地回忆道,“那天晚上,成了我们的最后一次谈心……后来,她摘了两片枫叶,递给我说:‘喂,给你’……分手时,她说:‘让咱们勇敢地投身到这场伟大的革命斗争中去吧,一起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起为共产主义伟大真理而奋斗!’……连手儿都没拉过,我们在一起总是谈生活,理想,斗争……”

    秋风习习,枫叶瑟瑟。仿佛是听见了他俩在校园里的阵阵絮语,我也沉入那痛苦迷离的图画之中。

    “喂……火,”李红钢又低声嘟噜了一句。我又划着了一根火柴,水彩纸上又显露出丹枫那娟秀的笔迹:

    但是在你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之前,我们是没有任何个人幸福可言的!你应当反戈一击,尽快觉悟。否则,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你会在战场上死在我的枪口下!

    丹枫

    李红纲撒开手,信和枫叶打看旋转落在地上。他猛然半跪在丹枫身畔,泪水大颗大颗地跌在地上。我一下划着了几根火柴,在这明亮的一瞬,她依然如我中午所见那样英气勃勃。男孩子似的短发,方脸盘,薄薄的嘴唇,神气的翘鼻子,只是那一双稚气未脱的大眼已永远失去了骄矜的光芒。

    李红钢轻轻地理着她额上的乱发,口中喃喃说道:

    “我没死在你的枪口下,你,你……你却死在……啊!”

    实在抑制不住了!他失声痛哭起来:

    “丹枫……丹枫……丹枫啊,啊!……”

    一片枫叶飘落在丹枫唇边,好象这是她在最后一次留恋地亲吻着晚风、爱情,亲吻着青春、生活,亲吻着她那永别了的一切!

    一切都模糊了!一切!泪水充盈着我的眼眶。火柴燃尽,一切又都溶进了迷茫的夜色……

    远处,传来隆隆炮声,“井冈山”开始攻城了。校园里响起集合的哨音。刚刚易手的广播站播送着鼓舞人心的语录歌:“发扬勇敢战斗、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的作风。”极为严酷的保卫战开始了。

    李红钢勉强站起来,用衣袖揩了一揩脸上的泪水。最后回望了丹枫一眼,踉跄地向集合的大火堆走去。

    四

    两年过去,经过几度反复拉锯,对立派终于掌权了。为了巩固夺得的政权,判处了一批“武斗元凶”。其中有两人是以把卢丹枫“扔下五楼摔死”的罪名判决一死一缓。又过了一些日子,学习班里揭发出李红钢,说丹枫是他用枪逼得跳楼的。这不属于战场上的人命,因为丹枫当时已经放下武器了。这样,人们就花了几个日夜的时间,终于把李红钢从外边找来,加以拘捕。原来当时他早已脱离造反组织了,在外边“逍遥”了很长一个时期,但是仍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那天,刑车从人群中驶过。我没有去看,我只是在一条静僻的路上漫步沉思。路的两边,枫树又红了,象一丛丛烧得旺旺的火。那火红的树冠,红得简直象刚刚从伤口喷射出来的血,浓艳欲滴……

    (原载《文汇报》1979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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