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正好想利用春风阁打探一些消息,便将其暗中护于翼下,几年来双方合作十分顺利。顾宣知道锦绣和阿兰上面尚有一位大姐,此人才是春风阁真正的主事之人,而且相传此女子乃天生的内媚之体,但凡她出马,没有擒不下的男人,只是顾宣一直没有与此女见过面,没料到竟然是这么一位娇怯怯、俏生生的少女。
他仔细打量了阿寐一番,只见她长得并不是很美,但面颊丰润,一抹红晕挂在颊侧,恰似采莲少女看到垄上骑马而过的少年郎,风吹碧荷,呯然心动,娇羞低头。这样的神态,让任何男子见到,都有一种想拥她入怀、轻怜蜜爱的冲动。
阿寐捧着茶盘,款款走到桌边坐下,斟了杯洞庭春笋推给顾宣,浅笑道:“侯爷要见我,有何要事?”顾宣撩衫坐下,微笑道:“想请大姐亲自出马。作为交换条件,武安侯手中的那样东西,我帮你们拿来。”
阿寐双眸一闪,道:“这些年仰仗侯爷,我们春风阁做得挺顺畅。既然侯爷有命,且愿意帮我们达成心愿,阿寐自当尽力而为。只是如果连锦绣都无法办到……不知侯爷要对付的究竟是哪一位?”
顾宣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名字。阿寐眼中闪过一丝讶意,抬头看向顾宣。顾宣盯着她,缓缓道:“让他真正喜欢上你,然后——”他拿起盘中的一个桃子,执起小刀,手中用力,将桃子剖成两半。桃汁流淌出来,将白玉石面的桌子染得殷红如血。
阿寐眼波流转,半嗔半笑,“没想到侯爷第一次找我,便是这么有趣的事情。阿寐倒是很有兴趣,只不知这一位有些什么喜好?有没有什么弱点?”
顾宣道:“他的弱点就是太过心软了一些,连猫猫狗狗,都会同情。”
※※※
顾云臻成功甩掉顾十八,驰到青霞山脚,心怀大畅,奖励了黑芙蓉几块芝麻糖,在它耳边笑道:“干得好!”黑芙蓉舔着糖,尾巴甩来甩去,又将脖子在顾云臻身上亲热地挨了挨。
此时刮的正是东风,顾云臻将黑芙蓉拴到树林里,往北麓杏林跑去,脚步轻快得如同在风中飞翔。进到杏林,满林的花开得正盛,灿若云霞,有一个比杏花更丽的身影坐在树下。乌豆盘在她膝头,她在低头帮乌豆捉虱子,乌豆舒服得眯起了双眼。
顾云臻不禁想,为何每次见到她,满山的杏色都失去了光采一般。听到脚步声,其华抬起头,喜道:“你来了!”她将乌豆放到地上,站了起来。
顾云臻平定着剧烈的心跳,微笑道:“真巧,你在这里。”他指了指南面,装出巧遇的表情,道:“我去麓泉寺进香,见刮了东风,便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寄风草。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真巧。”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句,“真巧。”
其华看向他的右腿,问道:“你的腿好了吗?”顾云臻忙跳了跳,道:“早好了。”其华点头:“我想着你应该早好了。可几次刮东风时都不见你来,想着你怕是给什么事耽搁了。”顾云臻听她说到“几次刮东风时都不见你来”,心中怦然而跳,道:“你在等我?”其华弯腰提起身边的一个竹筐,塞到顾云臻怀里,“给你。”
顾云臻一愣,低头见竹筐里有数十把码得整整齐齐的药草,他惊喜抬头,“这是……”“寄风草。”其华道:“这段时间雨下得比较多,还没有怎么晒干,你回去后,逢晴天时再晒一晒。配天葵子煎服,早晚一次,每月自月朔之日起服七天,下个月再如此。坚持服上一年,病情应当会有所好转。这里是三个月的份量,等草再长出来时,我再去采。”
顾云臻却半天没有说话,其华发现他的目光盯在自己的手背上,忙将手往身后掩,瞪向他道:“看什么看?!”
顾云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其华挣扎了一下,顾云臻轻声问道:“是老鹰啄的吗?”其华只得点头,道:“嗯,它以为我要去偷它的小鹰,不过还好,啄得不重。”说着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神色不耐地说道:“我们采药之人,一天不知要面对多少凶禽猛兽,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顾云臻心中翻腾不休,轻声道:“下次我去采,你别去了,只给我带路就是。”其华点头,“好。”顾云臻看了看筐中的药草,道:“若是家母知道这草是你冒险采来的,定会责备我。我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其华一笑,笑声十分清脆,又大大方方道:“你若真想谢我,不知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芙蓉黑
其华听到“黑芙蓉”的名字,笑道:“倒与我家乌豆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此时乌豆正匍伏在地,颈间的毛全部竖起,紧盯着庞然大物——黑芙蓉。而黑芙蓉不屑地看了它一眼,甩了甩尾巴,依旧自在地啃着地上的青草。
乌豆一步步向黑芙蓉挪近,眼见快到马蹄前,顾云臻两只手指快速地将它拎了起来,笑道:“你箭伤刚好,就想吃马蹄子吗?”乌豆闭着眼,拼命蹬爪挣扎。顾云臻手指一松,它跳下地,转眼间逃得不见踪影。
顾云臻从兜中取出芝麻糖,向其华道:“要想学好骑马,你先得和马做朋友。”其华讶道:“马也吃糖?”顾云臻觉得她这种微微吃惊的样子像乌豆一样可爱,忍住笑,道:“你试试。”
其华接过芝麻糖,走到黑芙蓉前面。顾云臻忙道:“你别正对着它,得站到它左侧,看着它的眼睛。”其华依言站到黑芙蓉的侧面,黑芙蓉见有生人走近,扬起头长嘶一声,其华急忙退后两步。
顾云臻走上前,轻抚黑芙蓉的脖子,在它耳边嘀咕道:“兄弟,给点面子。”黑芙蓉不满地甩了甩头,前蹄不停刨着泥土,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其华。顾云臻低声吓唬它,“你若敢踢她,永远没糖吃!”黑芙蓉似是听懂了,眼中虽然仍有一些不甘,却没有再燥动不安。
其华重新走近,将左手伸到黑芙蓉面前。黑芙蓉嗅了嗅,伸出舌头去舔她掌心中的芝麻糖。其华被舔得掌心痒痒,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好玩。”说着右手去摸黑芙蓉的头顶。
黑芙蓉本是塞外野马,烈性未除,若是旁人这般摸它,早就踢了出去,可此时见主人面带威胁之意站在一旁,便没有甩开其华的手,只是摆出一副迂尊降贵的不耐神情。其华看得有趣,笑道:“你叫黑芙蓉,是位小姐吗?”顾云臻忙道:“它是位公子。”其华转头看着他,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它是位公子?”
其华自幼少见外人,只与沈红棠在秋棠园中相依为命,沈红棠本身又是个不受礼法约束的人,自然不会告诉女儿不能与男人讨论这等话题。顾云臻却是大窘,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忽然又想起那个绮丽无边的梦,憋得满面通红。
其华轻抚着黑芙蓉的鬃毛,想起日后去了塞外,请舅舅帮自己找一匹这样的马,草原驰骋,曲河放牧,再美好不过。她越想越是心痒,回头问道:“现在可以骑上去吗?”顾云臻正神游天外,没有答话。其华以为他是默许,趁着黑芙蓉正在嚼芝麻糖,左手扶住鞍辔,稍稍用力,翻上了马鞍。
顾云臻清醒过来,踏前一步,叫道:“不可!”黑芙蓉已惊得长嘶一声,冲了出去。劲风过耳,其华被颠得摇摇欲坠,只得牢记顾云臻之前说过的话,紧攥缰绳,双膝曲起,伏低身子。可黑芙蓉被激起了野性,在林中放蹄狂奔。几圈下来,其华大汗淋漓。就在她五脏六腑似要吐将出来之时,破风之声响起,一颗石子弹到,黑芙蓉受惊,前蹄高扬。霎时之间,顾云臻已使出燕子抄水飞掠而至,跃身上马,落在其华身后。
黑芙蓉背上多了一人,仍奔得疾如闪电。顾云臻接过其华手中的缰绳,慢慢用力,黑芙蓉知道是主人在策马,奔了几圈,便逐渐慢了下来。其华这才长吁一口气,身子软软地往后一靠,依在了顾云臻胸前。一阵分明的体温烫得她赶紧坐正,腰间却忽然多了一只手,“别动!再动就掉下去了。”
其华连忙不再动弹,顾云臻嘴角闪过诡计得逞的笑容,淡淡道:“你胆子倒不小,还没学会走路,就急着跑步。”他拥着她驰骋在山野间,只觉天地如此美好,她耳后的一粒小小黑痣,更是如此可爱。直到其华惊叫,“下雨了!”顾云臻才从飘飘然中清醒过来,见前方有一座茶寮,驱马赶了过去。
※※※
这雨虽不大,却下得很密,一会儿功夫二人便淋湿了肩头,偏偏其华下马时左脚卡在马蹬中,十分狼狈。顾云臻低低道声“得罪”,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这才抽出左脚,二人急奔到茶寮屋檐下。茶寮中正有一帮汉子在躲雨闲聊,隔着窗户看见这一幕,吹口哨、起哄,怪声四起。
其华瞪了屋内之人一眼,那些汉子笑得更起劲了。顾云臻眼神冷冷一扫,屋内有那等见多识广之人见这少年衣饰华贵,屋外的那匹黑马更是难得一见的神骏,知其来历不小,不敢再挑衅,仍旧各自喝各自的茶,其余之人笑闹一阵,便也偃旗息鼓。
其华却是再也不肯进去,只站在屋檐下避雨。茶寮以茅草饰顶,细细的雨帘自茅草上滴下来。顾云臻与其华并肩站着,看着远山雨雾,不时偷偷看一眼身边之人,脸色阵红阵白,欢喜而又忐忑。
最欢快的却属黑芙蓉,它似乎非常喜欢这绵绵细雨,在茶寮外的空地中不停转圈,偶尔甩一甩头,甩出一道白色雨雾,玩得十分得意。
顾云臻满心想逗其华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忽然想起背上的竹筐,忙放了下来,其华“唉呀”一声,道:“打湿了。”说着俯身去查看,正碰上顾云臻也弯腰去拿药草,二人的头碰在一起,慌忙退开,又引起屋内汉子们一阵怪笑,有人叫道:“夫妻对拜喽!赶紧送入洞房!”更有人口出污言秽语,“只不知这位新娘子身上的肉白不白!”“哥们摸一下不就知道了吗?”“哈哈哈哈!”
其华脸色狠狠一白,顾云臻忙道:“别理他们。”其华却冷笑一声,“不教训这帮嘴里吐蛆的人,我可不甘心。你会暗器吧?”顾云臻道:“会一点。”其华道:“那就好。”说着从地上捡起几颗石子,大摇大摆进了茶寮。顾云臻不知她意欲何为,忙抱着竹筐跟了进去。
见二人进来,污言秽语更加多了,其华却没有理睬,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叫道:“来壶茶,一碟花生。”茶博士应了声,送上茶水花生,其华若无其事地喝着茶,视众人于无物,那帮汉子闹得没有意思,便也不再注意二人。其华偷偷将石子塞到顾云臻手中,低声道:“等下我说弹,你就弹出去。”顾云臻隐约知道她的打算,笑道:“好。”
过了一会,先前口出脏言的一名灰衣大汉站了起来,要往茶寮后上茅厕。见他经过另一名曾污言秽语的蓝衣大汉身后,其华低声道:“弹!”顾云臻会意,中指一弹,石子无声无息地正中那名汉子腿上的“曲池穴”。他力道掌握得正好,灰衣汉子并未倒地,只是踉踉跄跄往旁边一扑。蓝衣汉子被他扑得倒在桌上,脸正好磕在一盆牛肉里面,旁边之人见了,都哈哈大笑。蓝衣汉子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油渍,骂道:“你不长狗眼啊?!”灰衣汉子哪曾想是遭了人暗算,只当自己不小心,便骂回去,“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撞了你,是看得起你!”蓝衣大汉顿时火冒三丈,一记老拳挥了出来。灰衣汉子自然不甘示弱,二人扭打在一起,双方同伙各自去劝,茶寮内乱成一团。
其华剥着花生,笑吟吟地看着这些人打斗。将手上的花生吃完了,便往盘子里摸去,摸着摸着不对劲,低头一看,盘子中全是剥好了的花生。她觉得奇怪,抬起头,顾云臻面前一堆花生壳,见她眼光看来,脸一红,轻声道:“我自幼便不喜欢吃花生,但喜欢干剥花生壳这种事情。”
其华笑道:“从没听过只爱剥花生壳的,你这怪癖倒真有趣。”她笑得急了,一粒花生险些呛到气管里,顾云臻忙道:“你慢点吃,别呛着了。”
其华好不容易才收了笑,顾云臻压低声音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暗器?”其华道:“我见你拇指食指处的茧特别重,我听人说过,那处茧特别重的,多习练暗器。再说之前你不是弹了石头,才得以跃上马背救我一命吗?”
顾云臻笑道:“你真细心。不过我主练的是枪法,我家枪法中最厉害的是回马枪,所以才会练得手指上的茧很厚。”其华问,“你枪法很厉害吗?”顾云臻道:“也不算厉害,只不过下次有谁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二人说说笑笑,浑不觉窗外雨丝绵绵、屋内打斗正酣。说得一阵,顾云臻很自然地将挂念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对了,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其华微微笑,轻声道:“我姓沈。”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其华。
她身形婀娜,手却是肉嘟嘟的,指节处的肉涡涡尤为可爱。顾云臻的眼睛如着了魔一般,随着她的手指移动。等她将手收回去,他才魂魄归位,低声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后面一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却念不下去了,抬头看向其华,正好其华也向他看来,二人目光一触,都不自禁地脸上一红,转开头去。
其华低声道:“你呢?我该如何称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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