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61.大海与泡沫
他们去了一个港口小城c市,杨沫第一次见到大海,呆愣愣的站在那里眼珠都不转了。谢林森也愣住了,他本以为这乡下丫头头一次见到大海肯定激动的像匹撒欢的野马。竟然这么淡定?他用胳膊肘杵了一下杨沫,“怎么没反应?傻了?”
杨沫这才回过神来,侧过脸来对着谢林森:“这就是大海啊,这得,多少水啊!”
谢林森噗嗤的笑出声来,然后摸了摸她的额头,点头道:“嗯,不少,很多水!”
杨沫羞红了脸,一把打掉他的手。又丢脸了。她也没想到自己刚刚会说出那样弱智的话,大海虽然没亲自来过,可电视里也总还是见过的。只是刚刚亲眼见到的第一刻实在太震撼,她的世界太小,从来未曾装下过一个如此浩瀚的画面。
“还不走近点去看看?”谢林森提醒道。
这才兴奋的飞奔了过去,脚上的鞋子都忘了脱。大片大片的蓝,一望无垠,纯净无杂质。她跑的太急,摔了个跟头,正跌在海水里,冰冰凉的海水溅到脸上,淡淡的咸。
谢林森急忙追过来,将她拉起来,“没摔疼吧?”
她脸上依旧是止不住的傻笑,“不疼,一点都不疼!海水好凉好舒服!”说着抓了抓海水打湿的头发,还是傻笑。
这个笑容天真无邪,像成人后依旧无法忘怀的少年梦。
谢林森被这笑容感染,心里也满是阳光。拉着她的手,在浅滩上漫步,渀佛时光都不会老。
“奇怪,为什么海边没有螃蟹啊?不是说螃蟹都在沙滩上爬吗?”杨沫看着金灿灿的沙滩问。
“那是过去,现在早就没有了。”谢林森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问:“是谁告诉你海边有螃蟹爬的?”
“谢奶奶啊。”杨沫回答。
果然。谢林森笑笑,他从小也听他奶奶讲过这些,只是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其实那些都是他爷爷告诉***,而他奶奶根本就没去过海边。
“谢林森,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海的?”杨沫问。
“嗯,好像是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吧,那时候暑假和我爸爸一起去开会,会议地点在海边。”谢林森思索着回答。
“啊,有钱人家的小孩就是幸福,我活了二十四年才第一次见到海。”杨沫撅起嘴。
“一点也不好。”谢林森望着她说,“因为不是我爸陪我来的海边,是他的秘书。”
“那又怎么了?你爸要开会忙呗,你能来海边玩已经很幸福了。”杨沫不以为意。
“不,你不明白。”谢林森低下头,“他叫秘书带着我离开宾馆,是因为他要见他的情人。他怕我碍事而已。”
杨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缓缓的把头靠在他肩上,“起码,他肯带你来,是吧。”
“他带我来只是因为那时候我妈要去另一个地方开会,家里没人照顾我。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在乡下,他没办法了才带着我出来。”谢林森的声音低沉的好似被沙滩敲碎的浪花。
杨沫彻底语塞,小心翼翼的藏着心里的讶异,她拉起他的手,第一次感受到这只宽大厚实的手掌也有如此柔软的时刻。“林森,咱们坐一会儿吧。”
谢林森从往事里醒过来,有些抱歉。“对不起,说了这些话让你不安了。”
杨沫摇头,“我很愿意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不过,如果会让你难受就不要说了。”
谢林森微笑:“老婆,谢谢你。”
并肩坐在海滩上,伸平了双腿,脚尖上依旧有浪花三五不时的拍打。杨沫看着那被击碎的白花花的浪,又傻笑起来:“谢林森,你看,这些白色的泡沫都是海的女儿。”
谢林森会意的笑道:“是啊,你来到这也算是认祖归宗了,小沫。”
杨沫眨着眼睛说:“我又不是海的女儿,那是人鱼小公主,我这辈子唯一跟公主沾点边的就是这个名字了,还是人家死后变成的泡沫,多可怜。”
“公主有什么好的?成天要人伺候着就了不起了?”谢林森摇着头说。
杨沫目光盯着他,内容丰富。他不解的问:“想说什么?”
杨沫呵呵的笑着:“你还说人家公主,你不也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么?就许你被伺候,不许人家公主被伺候呀?”
谢林森吃了个哑巴亏,墨黑的眸子一转,便搂住杨沫的腰道:“那不是因为有你这个老婆在,愿意伺候我么?”
杨沫在他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你就臭美吧,就知道欺负我,压榨劳苦大众的周剥皮!”
又是闪着革命光辉的口号,谢林森乐不可支,“老婆,你从小都是看什么电视长大的呀?”
杨沫啐了一口,“呸!我这是革命精神代代传你懂不懂?亏你还是个老红军的孙子,你爷爷要是只是你这样腐化成了地主阶级,在天上肯定也气的要批斗你!”
听到爷爷,谢林森的笑意收敛了许多。曾经爷爷是他最崇拜的人,可也是第一次让他理想破灭的人。少时的心总是那么坚硬却又易碎。
“小沫,你有没有过理想破灭的时候?”谢林森按住杨沫掐他胳膊的手,略带严肃的问。
“理想破灭?”杨沫被问住了,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就比如说,你一直坚信不疑的事情,突然被证明根本不是那样。又或者说你一直期望能变成的人,其实根本不值得崇拜。”谢林森解释道。
杨沫思考了起来。一直期望能变成的人,似乎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又或者说根本没想过。其实也不是没想,只是不敢想。比如高中时候班里的那种学习又好长得好看家里还是有钱人的女生,她总是巴巴的在角落里看着,也偶然幻想过如果自己是那样的女生会怎样,只是得不出个结果,所以幻想总是半途而废。她知道自己变不成那样的人,所以只能继续默默的做自己。
高三那年来了个实习老师,据说是大城市里的大学生。长得很甜,总是笑眯眯的,特别善良,和蔼可亲。她总是扎个马尾辫,穿着也不怎么奢侈,却怎么看怎么舒服。那是杨沫记忆中最喜欢最崇拜的一个人。后来想想,她上大学后开始留长发,总是在后脑勺扎个马尾,或许也是潜意识里在学那个实习老师吧。只不过她从来没和那个老师单独说过话,估计一直到那个老师实习期结束都不会记得她叫杨沫。她也没有遗憾,还很开心的在全班同学集资给老师买礼物的时候第一次捐出一块钱。她还记得那张全班同学送给实习老师的卡片上,有她的一句话,“祝你一帆风顺”。她们之间的距离太遥远,所以留得一个罩着光环的背影。
能够让人产生破灭感的,都是因为离得太近。
杨沫站起身,走到海水没过的浅滩,弯□子鞠了一捧海水,上面还漂浮着几个白色的泡沫。她的双手慢慢合掌,最后十指交口,海水一股股的从指缝里留下。再摊开手时,除了一丝咸味什么都不剩。
“林森,理想就跟这泡沫一样,离得越近就越容易破。而我从来都只有在电视上才见过大海,所以你比我幸运。”
6262.真相与宽容
此时的夕阳已经铺满了天际,依然湛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与橘红色的晚霞交接出呈现一抹瑰丽的紫。那紫色的光恰好打在杨沫的侧脸,空灵而柔和。谢林森揉了揉眼,渀佛真的见到了海的女儿。
“理想就跟这泡沫一样,离得越近就越容易破”,从来没想到过杨沫嘴里也能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他竟有些不知所措。而当听到她那最后一句看似平淡的“所以你比我幸运”时,他的心好像被小刀刮了一下似的,莫名的疼。
人总是这样,越长大越无可救药。儿时的偏执会被长辈用或柔软或暴力的手段矫正回来,可长成了大人之后,所有的束缚都化作无形,越是越走越偏,还理直气壮。当所有的大道理都成了陈芝麻烂谷子,反倒连最基本的事情本质都看不清了。
多少年了,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那个。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都是幸运的。为什么呢?
就像那抹天边的紫,只会随着夕阳西沉而越来越浓,浓到最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他还以为那不存在。
晚饭时候杨沫胃口大开,又一次在谢林森面前展示了她惊人的食量与吃相。一桌子海鲜,有一半都是没吃过的,大病初愈的杨沫就算是再想装林黛玉也hold不住了。谢林森一边笑着看着她大手大脚的吃,一边慢条斯理的剥着虾壳,再把一条条白嫩的虾肉放进她的碗里。
杨沫这才有点不好意思了,舔了舔手指问:“你怎么不吃啊?不用帮我剥虾,我自己弄就行,那好意思让你伺候我啊?”她说的是实话,绝不是客套。
谢林森笑道:“没事儿,一直让你伺候我,今天我也伺候伺候你。”他说的也是实话,绝不是客套。
可两句实话都说出来,这俩人却都尴尬了起来。
这样的谢林森是杨沫不熟悉的,心里反倒惴惴不安起来。渀佛看到了披着羊皮的狼。
谢林森也有点不自在,于是找话题说:“明天我教你游泳吧。”
杨沫拍手道:“好呀好呀,谢奶奶说我手长脚长,肯定能当游泳健将!”
谢林森捂着嘴装咳嗽,其实是在偷笑。“小沫,你到底还听我奶奶讲了多少事情?她忽悠你的你也信?”
“你说什么呢!哪有这样说自己***?”杨沫瞪了他一眼。
谢林森叹气,“小沫,你知不知道,我奶奶其实根本就不会游泳,她也从来没见过海。”
杨沫呆住,半张着嘴,半天才说:“可是,她怎么都知道?”
“那都是听我爷爷给她讲的而已,当年她自己在老家带孩子,爷爷跟着部队走南闯北,所以那些见闻都是从我爷爷口中学来的。”谢林森回答。
“啊,原来是这样。那看来你爷爷和奶奶感情真好啊!”杨沫笑道。
谢林森愣住,想不到杨沫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本以为知道真相的杨沫会震惊,会郁闷,会恨。如此深信不疑,却被骗了这么多年,怎么能不恨?
“你,不恨我奶奶吗?”他问。
“我为什么要恨谢奶奶?”杨沫反问。
“她骗了你啊,骗了你这么多年。”谢林森的语气暗藏着心中的歇斯底里。
“嗨!这有什么?老人家谁还没编过几个瞎话糊弄小孩啊?还不都是为了我好,谢奶奶是希望我听了她的话以后能去学游泳,见大海啊。”杨沫张开双臂,做出一副划水的礀势。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她竟是这么想的。
他忽然有些惭愧,无地自容,可又不想这样认输。于是开口道:“其实,我爷爷和我***感情,只是表面上好而已,不,应该说只有我奶奶觉得爷爷对她好而已。我爷爷在外面有女人的,还有个女儿,一直都背着我奶奶。我奶奶到去世都不知道这件事。还一直跟我说感情可以培养的,她和我爷爷是包办婚姻。多可笑?连我爷爷的墓里合葬的,都不是她,是另一个女人。”
杨沫的神情凝注,脸上的好似结了一层冰,半晌过后,嘴角牵动,冰壳碎裂,溢出的是欲言又止的犹豫。
谢林森好像得了逞,索性豁出去了,喝了一口杯中的啤酒继续说:“我爸爸在外面也有女人,而且不止一个。他去年退休就马上搬出了家,自己住在山里的别墅。我妈妈也不管,她还没退休,所以眼里心里还只有工作。他们俩宁可在外人面前演一辈子恩爱夫妻,互相折磨一辈子,也不肯离婚给自己和对方一条生路。就因为他们的结婚,是接受组织安排。你看,我爷爷和***婚姻是接受家长的安排,我爸和我妈的婚姻是接受组织安排。我们老谢家就遗传着这种命运。”
后来杨沫再回想起那一天谢林森的这些话时,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痛恨结婚,为什么他会在结婚的第二天就离婚,为什么他如此艰难的才妥协与她复婚。理想的破灭,之所以如此伤人,是因为坚信,是因为不服。人活着总得有点坚持。谢林森的那番话暴露了他作为一个人类而言,内心最软弱也是最不能触犯的坚持。原来他那层狡猾老道又放荡不羁的硬壳下,不过是一颗在孩童时代就被打碎的心。杨沫的儿时起码还有一个海的女儿的泡沫似的梦,而他却早在那时就不再相信童话。
于是杨沫这才后悔不已,作为一个越来越走上正轨的言情小说女主角,她在听到他这番话时应该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他的。这是多么好的时机来表现她这个女主角的体贴入微与善解人意啊?只可惜杨沫的智慧闪光忘了开,怎么拍脑袋都只能照出一个无语的影。这就是书读得不多的悲催下场,要是合格的女主角,心灵**汤什么的,醒世恒言什么的,还不应该是张口就来了?
所以在那个当下,杨沫大脑当机,搜肠刮肚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她只能默默的,握住了他的手。
后来她才终于想起了一句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话,“真相之所以残忍,是因为我们不够宽容。”
只可惜当她好不容易想到这句话的时候,谢林森早已在她身边睡熟。
6363.相信与永远
第二天,阳光明媚,云淡风轻。谢林森带着杨沫来到了酒店的游泳池,完全忘记昨晚的一切,一脸轻松的教杨沫游泳。杨沫起初还蛮有热情,可是没想到的是,面对游泳池那一汪清澈的碧水,杨沫这个号称无所不能的女侠却怎么也不敢彻底把脸埋进水下。
一上午下来,呛了好几次水,在一个水面不过齐腰的泳池里,杨沫的扑腾与惨叫其形其状可称惨不忍睹,引得路过泳池的旁人皆为之称奇。后来落汤**似的扒在池边,死活不肯再试了。可扛不住谢林森软硬兼施,用尽各种手段把她用拖下水,这一次她的头刚浸入水中,一条腿就被人拉住,她惊恐的拼命扑腾,却怎么都站不住。心想着完了完了,她杨沫女侠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不成想双臂伸直的一刹那,整个人竟然没有下沉,真的如谢林森所说的浮在了水面上。
可嘴里是憋着一口气的,眼看着就要耗尽氧气要被憋死的时候,一只手扶在她的小腹向上一顶,她的头浮出水面,人也站住了。睁开眼时见到了一脸坏笑的谢林森,“怎么样,我就说能浮起来吧?”
杨沫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这是逼我置之死地而后生。”
谢林森大笑起来:“哪有那么夸张,我都说了我就在你身边看着你呢,发现你不行了肯定会救你的,还怕什么?”
杨沫苦笑:“当然怕了,你又不能永远都在我身边看着我。”说完这句的时候她的眉眼怔了一下,渀佛道出了一个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谢林森双手将她举到泳池边坐下,很认真的说:“小沫,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的,永远。”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杨沫听到这句话,肯定又是大脑烧焦百花盛开的迷糊样子。可这一次,杨沫只是很淡很淡的笑笑:“谢林森,你知道永远有多远吗?”
谢林森皱眉,问道:“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
杨沫摇摇头,努了努嘴看着远方的天空,蔚蓝纯净。“谢林森,我高中的时候特别想要买一支笔,就是那种水性笔芯的笔,写出来的字特别顺畅润滑,比圆珠笔好看。”
谢林森看着她:“嗯,然后呢?”
“其实用那个笔写字好看只是一方面,我想买那个笔的主要原因是,当时我们那县城里的百货公司里有一个卖那个笔的专柜,好像是很厉害的牌子,他们的柜台前面摆着一个小牌子写着‘终身免费换笔芯’。”杨沫说。
谢林森浅笑,这就是杨沫,看中的永远都是最实际的。“那你买了吗?”他问。
“没有,因为那笔太贵了。一支笔要快一百块钱,我有同学买了,我一直想买可是买不起。其实一想着它能用一辈子,就觉得这笔一百块钱就根本不算贵了。终身免费,多了不起的承诺啊。为了买那支笔我攒了很久的钱,可是到底也没买成。”杨沫说。
“因为钱不够?”谢林森问。
“不是,因为我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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