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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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合唱团的事终于告一段落,曲无波因那日错过了看学生们的演出,心下愧疚不已。好在当中顺利,傅校长也十分满意,于是久郁之事也终于落下。

    这两天她一直在宿舍批改学生的课业,望着小薄上略显稚气的文字,她莞尔一笑,想到自己十几岁时写的那些文章如果那姑且也能算是文章的话

    她左手托住腮,忍不住懊恼,自己竟也写过那样傻里傻气的东西,十几岁的时候正是半吊子水,看了些书就以为无所不知了,实则智者越是无言沉默。

    正恰是辛弃疾那首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可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么

    然而到如今才知道,真正的愁是说不出口的。若什么都记得,什么都要想,那就不要活了。

    到了傍晚,终于将课业都批完,她揉了揉酸疼的肩膀,起身舒展了腰背,望着窗外的梧桐,夜半树空,寒砧催木,偶有零星几片叶子,离了枝扑棱在她窗户上,簌簌半片。

    她靠坐在床头,拿起那本未看完的十四行诗,却看的越发烦躁起来。合上书,曲无波揉了揉酸涩的眼,索不看了,扔到一旁趴在床上。她将脸贴在锦缎被单上面,冰凉入骨。

    北原此时在干什么他是否正陪着那个许家大小姐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慷慨大度,或许她是太自信北原对她的感情,太笃定北原不会爱上别人。

    她原来是这样有恃无恐的一个人。

    然而她虽明白他的一番雄心壮志,却难表认同,她以为男子汉大丈夫,应有所为有所不为,借助一介女流之势,实难登大雅。然而另一个声音又说: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心中两相交战,难分轩轾,实在烦躁至极,干脆闷头大睡一番,刚掀开被角,就听到宿管阿姨在楼下喊:“曲老师,曲老师楼下有人找”宿管阿姨懒惰成,不肯上楼来,哪一天要是不这样扯着嗓子吼几声,只怕都要不习惯。

    曲无波皱眉起身,这样的时间会是谁来找她难道是梁萧她打开了窗,楼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耿劭

    他同她微笑点了点头。

    曲无波心刹那间狂跳起来

    他为什么来

    心中千百个念头翻涌,竟是一时间找不到出路。她慢悠悠的拢了件大衣,又磨蹭了半天才下楼。

    耿劭并没有等的不耐烦,反而客气有礼:“曲小姐,少帅请您过去一趟。”

    “请问耿副官,三公子有什么事吗”

    “少帅说今年的新年晚宴十分成功,这要多谢曲小姐和贵校的合唱团,所以少帅想请曲小姐吃个饭。”

    “三公子太客气了。”曲无波道:“合唱团一事都是傅校长在主张,我只是按规矩来而已,况且是学生们唱得好,我可不敢居功。”她言语甚是自谦,但态度却十分坚决。

    耿劭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丝毫不以为杵,“曲小姐还没有吃晚饭吧少帅订了香山路的比利公爵公馆,还请小姐赏光。”香山路位于津北的中心地段,虽处市中心,却并不喧哗吵闹,反而安静怡人,而比利公爵公馆更是以豪奢情调出名的法式餐厅,掌厨是专从法国请来的厨师,这间餐厅从不对外开放,只为特权阶级服务,有钱也不得门而入。愈是如此愈显神秘,惹得众人愈想一窥究竟。

    “不必了。”曲无波面色稍稍冷凝,为莫行险这样先斩后奏而不悦,他吃定她一定会去么这人怎么如此霸道

    “还请耿副官转告你们少帅,他的美意我心领了。我已有男友,若单独与少帅共进晚餐怕是不太合适,若是男朋友生气了那便不好了。”曲无波站在宿舍门口,寒风透过她的呢子大衣吹到身体里,凛若寒冰,激起她潜藏着的最深的冷意。她的神色仿佛寒冰一般,凛然不可侵犯。

    她要明明白白的告诉莫行险,她不是可以肆意和男人单独晚餐的女人。

    曲无波朝耿劭微微欠身,“让耿副官白走一趟,抱歉。”她说完,不给耿劭任何挽救的机会,转身回了宿舍。

    时近年下,学校也即将停课放假了,附近的观山路上有几爿小店,专门搜罗各国的舶来品,曲无波一路挨个挨个的看,橱窗擦得锃亮,壁灯照下来,将陈列着的胭脂首饰映的更加宝华灿烂。

    这几个月的工资也下发了,她盘算着要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几年前大哥第一次拿到工资时,也是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虽不值钱,但好歹也是个心意。她想,还是做一个中庸的人较好,她实在不是一个很有个的人。

    挑了几件小巧致价格适中的礼物,哪个是要给老太太的,哪个是给太太的,给嫂子的给四妹的,她都一一码好,转身出了门,余光瞥到了临街角的一爿店,那店铺不是现下时兴的西式装潢,橱窗里摆着一个蓝釉粉彩八卦如意转心套瓶,里头却没掌灯,只靠日光汲亮,并不引人注目。

    她撩了帘子进去,里头有淡淡檀香,混着书本的油墨和花梨木年代久远的潮湿气,更显晦涩沉静。店里面卖的大多是前朝又或是更早的古董。老板坐在里间,听到声音只略略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去摆弄东西,连一声招呼也不打,这样的态度仿佛与世格格不入,但如此的一人一店,又实在说不出的静谧闲适。

    曲无波小心翼翼的移动着步子,看着这些流传多年,不知辗转于多少人之手的珍宝,心中大为叹服,走到楼梯转角的旮旯处,一个半启着的紫檀木盒子,盖子上都蒙了尘,纵使小心呼出一口气,也能轻易将尘絮扬起。

    那盒子底下垫了天青色的锦缎,中间躺着一支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苍兰花银簪。因前朝喜翡翠,大多铺陈冠梳,头面玩好皆用翡翠打造而成,而白玉在前朝已经被明令禁止不得再开挖掘,故而白玉在这之后渐入式微。

    这支簪子应该年代久远了,簪脚呈八角棱面,同一般打磨圆滑的簪子很是不同,更像先秦时期的八棱面青铜长剑,自有一股迫人英气。白玉打造成三朵并排的苍兰花,前两朵是半开的骨朵,最末一朵已经绽开,以迎譬朝霞,携风带露之姿各自盛放。

    她爱不释手,拿在手中反复把玩,末了翻转盒子朝底部标价一瞥就算是领了半年的工资,她也是买不起的,同老板讲价也是无济,只得又悻悻的放了回去。

    除了她自己的,至少家里人的东西都备齐了,也算有个交代。

    放假前的最后两日,曲无波上完了课就待在宿舍里整理东西,将衣服叠好收进皮箱里,床单被套则要等到明天之后再拆掉,所有的家什都彻底清洗一次,洗漱用品归好,又将宿舍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所有的事情做完,已经临近黄昏,她躺在床上休息了半刻,正想起来去找葛婵吃饭,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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