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可有可无的。
反倒是这样青山苍翠,千年古刹,更显可敬可爱。
此地是金陵近郊的芦封山,山上有一间寺庙,名叫无漏寺,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
下了车,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堆砌的山道上,山路两旁种满了香樟和栾树,现已隆冬,南方虽不冷,但植物毕竟春生冬休,地上落满了枯黄的树叶,踩上去吱嘎作响。山头松风隆隆,吹得人刺骨冰凉,曲无波搂紧了大衣。
“姐姐。”她走快几步,拉住了曲含章的手,入手冰凉滑腻,“你很冷么”
“我不冷。” 曲含章含笑摇头,帮她掖了围巾,抬头指了指前头树梢处偷漏出的黄墙红檐,“马上要到了。”
曲无波回头看了身后跟着的仆妇,气恼道:“像看犯人一样没日没夜的盯着,究竟有无自由了。”她们今天出门开了两辆车,前头除了她们姊妹俩,还有司机老黄和婆子冬婶,因为冬婶腿脚不好,老黄又不下车,所以后面又跟了一辆,里面坐着两个年纪轻的丫头。
曲含章略略叹了口气,“别同他们计较了,都是拿钱过活,各有各的职责罢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庙中。观世音菩萨宝相庄严,慈眉善目依旧,悲天悯人如故,令人生出敬畏亲近之心。曲无波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低头祝祷。半晌,她才起身,看见曲含章仍站着,“姐姐,你不求么”
“不知该求什么。”她微笑,仿佛一个世外仙客,断了尘。曲无波陡然想起她未出嫁时,最是喜读老庄的书:
听止于耳,心止于符,虚而待物,清静无为。
可是人都会有**,难道她心中已经一片死水,无欲无求了
曲无波微觉恻然,忙拉住了她,一齐跪下,朗声道:“那就求早点脱离了这魔窟,早日觅得良人。”
曲含章无法,只得苦笑着随她去,合十低诵,心中却一片茫然,世人因有欲才有求,良人她如今还敢奢求什么良人。
曲无波磕完了头,起来到大殿西侧拿了签筒,复又跪在大殿中正,签筒中乱签攘攘,一摇之下发出琅琅琼音。她诚心祝祷,心中竟有一丝紧张,虽说莫北原令她失望,但她还是愿意同他在一起的。
啪嗒一声,尘埃落定。她拾起地上竹签,走到解签处,那和尚翻找片刻,递上签文:
花开花谢在春风,折花逢君转头中。
鸳盟海誓今已矣,到头万事总成空。
竟是个下下签
“这位施主,还要解签吗”和尚垂问。
曲无波将那薄纸在手里攒紧,往纸篓里一丢,“不用了。”她站起来就走,心中只觉荒诞已极,然而那不屑中,却又带了三分一语成谶的惧怕。
她跨出门槛,出到外边来,被冷风一激,霎时清醒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这样新兴时代的女,竟然也会因迷信而困顿。于是上前挽了曲含章的手,将签文当做笑话说给她听,曲含章蹙眉聆听,不禁莞尔,“虽说签文不可全信,但我心里老觉得不好,你和那位莫北原先生如何了”
这一问又问到她心中的隐刺了,曲无波神色又黯淡下来,将莫行险的事除去不提,便将整件事说与她听了。曲含章数落她:“你也真正胡闹,怎么竟就想到要到国外去。”
曲无波只得将委屈憋在心里,认了这罪名。若真要把原委说个明白,少不得要将莫行险牵扯出来。然而她不愿提,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小到大和姐姐从来无话不说的,两人之间没有秘密。
然而她现在却拥有一个,藏在内心深处的,晦涩,忧虑,沉重的秘密了。
曲无波后面几天又去了城郊的几处游览,一路上和曲含章说笑,两人都极有默契,绝口不提那些事,倒也让她忆起了从前的豆蔻时光。只是后面总跟着几个人,让她心中颇不是滋味,之后便歇在了松眉别墅里,再不出门。
她来金陵已经两个礼拜,一次也没看到过那位传说中的易五公子,也终于明白那些婆子下人为何能这样大胆放肆的对姐姐冷嘲热讽。
狗原也是要看人脸色的。
然而曲含章却甘之如饴,在看不到易九思的时候,她仿佛便是自由的。
但这一日总是要来到的,不紧不慢不迫不赶,总要来的。那日她正从花圃里剪了玫瑰和苍兰摆弄。曲含章则蜷在沙发上,倒也无人打扰。
只听门外传来汽车轰鸣之声,冬婶跑进了门急急道:“五少来了,小姐快准备着。”迎驾一般,招呼了厨房里的下人们准备茶果点心。
马靴橐橐刺破凝滞空气,曲无波一震,直望向含章。曲含章仿佛没听到一般,闲闲的仍旧翻着书页。她穿了一件月白色云锦七分袖旗袍,披了一条黑色长绒披肩,流苏垂到她莹白的脚背上,说不出的烟含雨润,安静平和。
曲无波反而不知该如何自处了,若是来金陵的头一天便让她见着易九思,她一定上前给他一顿教训,然而此刻过了两个礼拜,心中怒意早已消了不少,只剩一点抱屈和不平。
易九思推门进来,曲无波转头看向他,不免微微一惊,她没想到,易家五少竟如此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相貌更是英俊挺拔如斯。她以为他一定是个面目猥琐举止下流的花花大少,然而现在一看,他身着挺括的铁灰色戎装,身形劲瘦颀长,剑眉星目,洒脱倜傥,端的是世家风范,天生贵胄,肩上垂着的明黄流苏,更衬得他眉目间一片清朗。
这样的男子,已可把这世间任何的美男子统统比了下去。
曲无波站了起来,朝着他微微福了身,张口便道了声:“姐夫。”这样一个称呼,也算是给他一点轻微的讥诮。
易九思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说话,便看到曲含章从沙发上坐起,她微蹙了眉头,横了她一眼,“别乱喊。”
易九思也不着恼,他嘴角含笑,定定的凝视着曲含章,半晌,才转头朝曲无波道:“无妨,这个称呼,虽从没人叫过,不过今次听来”他顿了顿,又看向含章,这次连眼中都带了笑意:“倒是很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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