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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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2)
   大嫂甄氏笑着上前来:“咱们三妹马上要做人媳妇儿了,懂事了,也知道疼人了。”

    曲堃也抚掌一笑:“好,我就和你大哥再说一会儿子话,你先去你那里吧,你是知道的,你们姊妹要是回家晚了,老太太一直提着心的。”

    曲无波笑应了,转去了老太太房里。

    跟老太太定了省,两人说了一会儿子话,曲无波便下了楼,见到父亲仍旧坐在厅里,心中蚂蚁似的爬,又不能显山露水,只得装模作样的先回了房。

    时间慢得简直比受酷刑还难忍受,纵使她从未受过酷刑,然而她却觉得,大约也不过如此了罢。

    这个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等待了。

    她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的,直到壁角的钟声敲了十二响。

    原来她已经等了两个多钟头

    想必父亲和大哥已经回房睡了,曲无波蹑手蹑脚的猫着腰下了楼,做贼似的。

    过了月洞门,前厅是必不会有人的了,下人们早已睡下。她提着裙子飞似的跑起来,她从来不跑的,行不摇裙笑不露齿,那是从小的闺教,她一直记得牢牢的,从不行差踏错。

    然而今晚,大概是昏了头了,她跑得月下的兔子似的,夜风在耳边呼啦啦的掠过,拂得她鬓边的长发扬起。

    嗖的一下,就奔到了偏厅,电话匣子就在放着文心兰的高几旁边,那样显眼。

    她唰的提起了电话筒,已经不用再看着油纸条拨号了,因为在等待的几个钟头里,那一串数字已经牢牢的记在了她心里。

    嘟声响起,心也跟着提得老高。

    可是她仿佛一刹那清醒了,我在干什么我只怕真是昏了头了秦氏是我未来的婆婆,我真要做那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人么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北原,我巴巴的跑去提醒,到底是为了什么

    莫行险若是知道了,只怕要恨死他们了。我怎么这样傻,怎的要陷北原于这样的不义

    嘟嘟声麻木的响,她也麻木的站着,心里却早就被绞成了一团,她希望电话永远都不要接,却又希望立时被接起,让她免于陷入这样无望的矛盾。

    不过一瞬,曲无波却觉得这一刹那的挣扎,一辈子也都忘不掉了。

    她下了决心,再响三声,如果没有人接那她就挂了,以后也不必打。可是电话铃响了十声,她还是没有挂,她简直急的要掉下泪来,仿佛再过一秒,她就是千古的罪人

    电铃近罄之际,话筒却被人捞了起来。

    “喂。”他说。

    一个字而已,她的心已经稳稳地被安放回原位。一个字,就已经赦免了她的担惊受怕。

    她也喂了一声,声音涩涩的,硬从喉咙里挤出来,跟着变了调。

    莫行险却是听到了,不可置信道:“是你”

    电话大约就是这样,仿佛是时间空间的交界处,那样的不真实。

    “是我。”她说。

    “怎么打电话来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稍显疲倦,但隔着话筒,却又能感受到他的振奋,他实在太快乐了以至于一整颗心都是热的。

    “我上次叫宗玉给你带的话,你知道了么”

    他笑声传递了过来,“我知道。”

    曲无波立时有些恼了:“那你身上还有枪伤,怎么立马就去督军了”

    “担心我”莫行险笑得更愉悦了。

    “胡说八道”

    “那你这么晚打电话来,是要说什么”

    曲无波一颗心跳的七上八下的,只能强自平定道:“我打电话只是想要告诉你,请你保重一些。”

    他没说话,只是笑。电话那头的笑声清越而愉快,她仿佛能感受到来自他腔的震动。

    见他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曲无波不禁又急又气,可是她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多便要越界了。

    她想得多好啊,既不希望他受伤,也不希望北原受伤,可是这世上那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来

    她简直急的要滴下泪来,握着话筒,半晌出不了声。

    莫行险察觉到她的异样,也不笑了,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曲无波只觉心里一酸,一大颗眼泪滴在她手背上,她吓了一跳,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她声音喑哑,带着说不出的滋味:“莫行险,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放在心上吗”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这么叫他,他浑身一震,只觉心潮汹涌难以抑制,急道:“好好,你别急。”他郑重其事,像是向她发誓似的,“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了。”

    曲无波听他如此郑重,也松了口气,又低喃了一句 :“胡说八道。”便不说话了。

    两人都是沉默,然而那沉默却并不生疏,像是他们长久都在这样的沉默里静着,许多年了似的。

    她手上绞着电话线,眼光朝落地钟一瞥,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半。

    她一惊:“我要挂了。”

    “好。”

    “你”

    “嗯”

    “没事。”她说完便要放下话筒,那头又传来男人的略微低沉的音色,她又急忙捞了起来。

    “我下个礼拜就回来了。”他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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