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藏宝图·僻谷术
地下无时间。王甲和王木在地下已经有多久,两人心里其实都没有底。但室内始终有充足的氧气,因此两人不至于耽心窒息。大震、小震时有时无,头顶的缝隙却已经贴合的非常紧密了。但在一次小震之后,两个人居然在地室的一角探到了微弱的气流,此时,已经仅剩了四份食物,水早已喝尽,水壶里所盛放的是两人的尿液。
呼喊救命显然是无用的。王甲施“圆光术”后,童身的王木从王甲的掌中看到了地面上的模糊景观:
──王庄依然如故。群坟上除了那条绵延数里的裂缝外,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曾发生过的地震。
──王铁嫂在床上躺着,象是昏迷不醒;身边,由于一群人守侯着,时不时地有医生、走方郎中、巫婆神棍们出现。
──没有人救援他。
“这不是地震!”听完王木的叙述后,王甲神色凛然。
“地上的人,不知有地震发生;不知咱们被埋在地底。如果测算不算失误的话,咱们在地面之下十七到二十米以下。而且,罗盘指针失灵,地下很可能有个大的磁场。”
王木苦笑着,“哥,咱们要真是在梦里,还是快点醒来吧。要是已经死了,也得快点去见阎罗;当然,咱们若只是被困,还是……快点有人把我们救出去得好。”
然后王木又开始沉默。
在这段无法衡量的时间中,王木或是懒洋洋地一动不动,意志消沉、情绪低落;或是突然间制造出人吓人更吓他自己的令王甲头疼万分的恶作剧。
他总是很恐惧。但当他的恐惧达到难以抑制的极限时,便会点亮打火机,撕下一页纸,呆呆地看着火舌跳跃,这才会慢慢地恢复正常。
王甲终于可以断定:
──只要王木能看见东西,就不会恐惧。对王木而言,最重要的,或许就是视线!
因此,他开始劝王木。
“有一种气功,叫做‘天目眼’,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能在黑暗中,看到模糊的景观。我们最好还是试试。……无论是在梦里,亦或是已经死去,我们都应该振奋,都不能在意志上先行崩溃。何况,我们仅仅是被困而已,还没有走到绝路上。”
“即使是真地走到了绝路上,我们又何尝不可以向命运的极限挑战呢?‘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自古以来,多少的英雄豪杰,将之奉为信条,面临死亡时,又有多少的人都终于作到了!你、我,王家的王甲、王木,又为什么不去做做?!”
“钟氏兄弟的故事,钟飞杰、钟飞雄──你是不是听说过?他们,也象我们一样,被困在绝境中,但他们是否就认命了?不!他们奋起、他们抗争,他们勇于向命运的极限挑战,生,他们是人杰;死,他们是鬼雄!我们,又为什么不向他们学习呢?”(详见《时空梦·宇宙情》全文,目前仅敲进网上第一部。)
“而且,我们被困入地下。地,为土;甲木破土而萌,长为雷天之树。从先天上来说,我们已经占取了极大的优势。这,既然是命运对我们的考验,那么,战胜命运,走出去,就会是一个崭新的人生!”
“别人,未必能做到,但我们能、一定能!”
“面临危险,面临绝望,精神意志力,是极其重要的!而在所有的气功、特意功能中,精神意志力,是起着首要作用的!只要我们有着求生的信心,坚定的信念,即使我们真地彻底绝望了,在没有真正绝望前,我们还是有机会战胜绝望的!──而若是真正绝望后,我们也就不存在了。所以阿木,──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树立必胜的信念,听我的话,我们先练习‘天目眼’,争取在一个时辰内成功!……”
可是这番话,却没有让王木振奋起来。他懒洋洋地摇着头,“哥,就算是会了‘天目眼’,又能怎么样?钟氏二兄弟被困在绝境中达十年之久,但他们有‘太岁’肉吃。而我们呢?──你也能呼唤出‘太岁’吗?”
“你错了,阿木!我们呼唤不出太岁肉,但我们有我们的特长。万物滋生,离不开土;在地下,到处都是土;有土、有空气,我们就可以练习‘僻谷术’。我们先练‘天目眼’,再练‘僻谷术’。在能看、在不为食物、饮水忧虑的前提条件下,我们再共同练习‘雷霆洗髓功’,使我们能拥有强大的、不可战胜的,能达到天人合一的、与宇宙共鸣的功力、功法,那时,求生,将是唾手可得,不废吹灰之力!”
王木懒洋洋地摸摸王甲的额头,“哦,还没发烧。”
王甲气结道:“王木!怎么我说了这么多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了,‘急病乱投医’这句话你听说过吧?──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听我一句,试一试?!”
王木沉默了片刻,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好吧,就听你一次。试一试也损失不了什么,大不了少瞌睡一会儿……”
“在‘天目眼’的功法中,分为佛法天目、道法天目、慧法天目、灵法天目这四大类别。我们习练的,上灵法天目。是‘灵龚门’密传的天目功法,又称‘暝目天目’,其特点是只有闭上眼睛才可以看见,睁开了眼睛,反而什么也看不见。”
“……其运行特点是,一气流刺激胸腹的547个明穴、显穴、隐穴、脉络光穴、血气截脉真穴等六类穴位。它与盲视又有所不同。习成后仍然是通过眼睛来视物,而并非盲视者的经脉穴位刺激大脑,造成感光图象。”
“功成之后,所视为蓝绿相间的光──象是黄昏时、夕阳下,以蓝绿色半透明薄纱蒙在眼睛上的感觉。”
“习练时,瞪大双眼,逼视黑暗,以意志力集中于双目正中的天目穴,想象那里才是眼球所在,那里才能看到东西。普通习练时,对面应当有一面镜子,现在条件有限,我只能以‘圆光术’呈现出镜像,让你先练,等你出功以后,再授功于我。”
“好──现在,你开始想象胸腹间的穴位正逐渐地连成一束束网络镜像,渐渐地趋于一致,各类穴位汇为一束网络,待六束网络形成后,明穴、隐穴、血气截脉真穴三类网络聚为一束从左边进入眼球;显穴、气穴、脉络光穴三类网络聚为一束,从右边进入眼球,并于眼球内聚会,聚合……它们正传输于双目正中的灵眼──天目之中。”
“其穴位名称是……”王甲清晰而缓慢地念出了547个穴位的名称、气流走向,并详细地说明了数穴汇为一穴时各名称的差别的原因。如丹田穴,便占取了十七个穴位,即使其脐下三分的讲究,也有皮下三分、入体三分、血气三分、神经三分之不同点,它同时又是显穴、气穴、真穴以及广为人知的明穴。
念完一遍后,王甲突见王木双眉间已散发出一点蓝绿色泽的荧光,微微一怔后,立刻大喜,“闭上眼睛!”
王木闭上了眼睛,呆了呆,大喜道:“看见了!看见了!”情不自禁地睁开眼睛。可是眼睛一睁开,反而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再闭上眼睛,又见到蓝绿色的光泽充斥着室内,他兴高采烈地闭着眼睛四处打量,被困在室内这么久才第一次完全看清了室内的景象,不禁东看看、西瞧瞧,兴致盎然。在室内走来走去,忽然发现室内散出微弱气流之处竟是一条狭小裂缝,贴近裂缝向内看,竟可看到裂缝的彼断。
裂缝的对面,是条长长的甬道!
“有救了!有救了!──这儿有条裂缝,挖一会儿就有条路!”
“路?”王甲难以置信地应了一声,忙道:“别慌!你先帮我出功──你真练成了?”
对王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练成这种功法,他实在是难以置相信。
王木喜悦万分,因能视物的缘故,又恢复了往日的豪气,大笑几声,充满了欢娱,“王甲,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啊!来来来,快点说我怎么帮你!”
──他一恢复了视力,就又不再叫“哥”。
王甲不觉苦笑,可是仍为王木出功而高兴万分。
“……把手掌放到我的胸腹中间,先从双乳开始,凝气想象蓝绿色的光线已经输入我的体内,我自己会调节气流的走向;然后,双掌下滑,左掌掌心按于明穴丹田,输入功力;右掌掌心贴按于隐穴华盖,吸取气流,等我说声‘成了’之后,便双掌齐击于我的太阳穴,喂──别太重了!”
王木当然明白王甲的意思,他笑嘻嘻地说:“咋?你还怕我来个隐性谋杀,让你一半年后稀哩糊涂地死去或者变成个植物人?放心好啦,本人一向光明磊落,就算要谋杀你,也会明着来。”
说归说,做归做,在王木的辅助下,王甲果然很快就出功了。“你真是个天才!”王甲夸赞着王木,“这功法我足足练习了大半年,都没练成,可你一会儿就好了。由此可见──在气功方面,无论是何种功法,你都能迅速掌握!……我看,不如你也练练‘圆光术’,免得只能你看,我却看不到。怎么样?”##注:圆光术施术者本人无法看到景象,只有别人可以看到;一般来说,施术者以墙壁、水、镜子等物体显现,无法从掌心显示,本文系夸张。
“何必呢?”王木却连连摇头,“当师傅的,总得留上一手吧?你多留上几手,拣点有用的让我学就行了。总而言之,咱家出一个神经兮兮的奇才也就足够了,我可不想变得象你一样,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请示未来命运吉凶祸福的,听你胡吹乱侃,欺骗小丫头的芳心……”
对弟弟的言辞刻薄,王甲早已习惯,但象这样的顽逆不化,他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叹口气,“阿木,什么时候你才能变得……”想了想,终于忍住了欲说的话。
“天目眼”既然已经练成,他当然要仔细地观察这间狭室。闭着眼睛游览片刻,发现狭室果然是人工所建,壁面平整,看来曾经下过不少的苦功。他看了片刻,突见王木走到了室角,竟用橡胶棒又敲又捶的,看来是想挖掘,奇道:“阿木,你做什么?”
“能顺这条缝挖出去,外面就有条路!”
王木专心致志地挖着,口中还发出了吭唷吭唷的声音。王甲看了片刻,再游目观察狭室,当看到自己的公文包时,不禁一怔。
──包里,居然散发出了一种奇特的光线,竟似紫色的光!
他大奇之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紫光登时大盛,忍不住睁开眼睛,仍有亮光,却是微弱的红光。然而那色泽不知怎的竟让王甲联想到鲜血,心里也不禁一阵胆寒。好在红光至多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还算恐怖中的幸运。而散发着红光的,却是那张羊皮纸。
──羊皮纸?
(是“藏宝图”!)
这是一份所谓的“藏宝图”。在大葬山一带,这种所谓的“藏宝图”几乎隔上一些年就会冒出来一段时间,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闹剧的,谁也说不清楚,关于“藏宝图”甚至有了十数种传说,大多都是谁谁谁得到了藏宝图要么是灾难连连,要么是发现了宝藏成了大富翁,即使文革时期一切牛鬼蛇神都被“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神”压制地抬不起头时,这种藏宝图也出现过一两回。距离这次王甲遇到的“卖藏宝图”最近的时间是五年前,当时王甲的父亲还在,曾说过一句,“又开始骗人了”,就拉着王甲从集会中离开。但也就在那个时候,王甲就对这种“藏宝图”有了兴趣。
这也是他为何在立交桥前一听到“藏宝图”就用“冥币”“购买”的一个原因。
买图时卖者按例又涨了价,号称价值十亿两黄金,买这份藏宝图时,他耗去了三千万冥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倘若真有一份可以找到十亿两黄金或白银的藏宝图,耗上三千万去买,一点也不为过。
买图时,好奇是一方面,恶作剧是另一方面。对这张图,他其实也并不在意。但此刻,王甲却忽然心里一动:
──这张“藏宝图”,莫非真地不同凡响?
※※※※※
羊皮纸上,血红色的光泽,丝丝络络,时粗时细,错综复杂,竟宛若人体的毛细血管一样。但若以“地图”的目的来观察时,却发现有的地方宛若通道,有的地方象高山,有的象峡谷,有的似水潭,纹络的汇聚中心处,却是一团浓浓的红光,红光的正中,是白光,不知应认为是“藏宝图”中的宝物呢还是些其他的什么。
王甲又看了片刻,发现红光于羊皮纸的边缘处,都有不规则的断纹,象是起点,顺着各条断纹而行,可见到都向羊皮纸的中心处汇聚并最终集中于正中,隐通白光所在。
──如果那是出口的话……
王甲兴奋了,大声叫道:“阿木!快来看!”
“马上就要挖通了!──你在干什么?咋不来帮忙?”王木头也不回,奋力挖掘着,“……我的西装可比你的贵得多!”王甲兴奋地叫:“先别忙着挖!来!看看这张‘藏宝图’!帮我一下,让我用‘请神法’问一下!”
“藏宝图?──见你的大头鬼去吧!”王木回过头,“你要能请来‘神’呀,我都能变成‘神’他爹!”眼睛闭久了也不舒服,他睁开眼睛,“咦?怎么睁开眼也能看……不对!是你手里的……”忍不住凑到王甲身边,“这好象……是张地图?──是那张‘藏宝图’?……怪了!怎么倒象是咱们的电子地形图?恩……我们的位置在……”伸手点在一条断纹的起点位置,“……对,在这里。这两个小白点代表了咱们。”
“两个‘小白点’?──我怎么看不见?”王甲怔怔。
“明明有的嘛!”王木不理会王甲,继续看图,忽然惊讶道:“你看──这个位置也有人,一、二、三……六个!咦?这里也有了!一二三……十八个!……我们只要这样走……恩,这样,对,就这样,这样,在这里拐……对,就能够见到他们了。你看你看──正中,正中,对,就是这里,好象是个出口,我们可以从哪儿出去。……别慌别慌,这团红光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有个好象是溪流的东西环绕着?──是个城池?……不明白,越想越糊涂……”他不停地自言自语着,手指随红色纹络而移动,视线随光束方位而跳跃转移,看上去好象真地有所谓的“小白点”一样。
王甲却怎么看怎么糊涂,他瞪大了眼睛,瞧来瞧去,怎么也瞧不到王木所说的那些小白点在哪里,刚想追问,王木又开始发表高见了。
“……不行。这只是一张平面图,不能准确地反映出空间构型。可以想象,如果按照这些线路来走,必然要连呼上当──与事实出入的太大了!”他愁眉苦脸了片刻,喃喃自语道:“王甲你也真没脑子,不买就不买算了,买了还不买上两张,把剖视图也买来……现在好了,拿着这张地图,和没拿有什么区别?”
王甲终于有些相信了。他疑惑地问:“阿木,你真能肯定这是张地图?”
王木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不是地图是什么?我们可以试着走走,看‘小白点’是否移动。”他闭上了眼睛,刚走出一步,忽又折回,大喜道:“对了!是这样的!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你明白什么?”王甲满头雾水。
“闭上眼,紫光红点!”王木象是发现了新大陆。
王甲更糊涂了。
好象是遇到了这样笨的人除了叹气外别的什么也没办法般,王木连连叹了几口气,才用一种“英雄寂寞、知己难逢”的语气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咳!好吧,本少爷就解释给你听!”
王甲象个老老实实的小学生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王木。
“……你看,睁开眼睛,看‘白点’,红线为平面构造图;闭上眼睛,看‘红点’,紫线为立体构造。毋庸质疑,立体图比平面图困难得多,但最难的,却是比例!──这是一张没有标明比例尺的地图,而判断比例的唯一方法是,先走上一段的路程。要走上一段路程的话,就只有先打开这道溢口,先挖通它!”演讲的时候,当然要带手势,王木的手势,十分简单,他只有两种手势:
──劈!
──斩!
他的手掌,在这时就象是变成了一把刀。
一把所向披靡、当者立斩的的必杀之刀!
王甲却依然。
“真地?……你真地认为这是张地图?真地看到‘小红点’、‘小白点’了?”他问。
王木得意的锐气,立刻消散。
※※※※※
“奇怪。你居然看不到白点红点,我这个徒弟,可是你一手传出来的。就算是青出于蓝而盛于蓝吧,也不该这么快吧。”兄弟俩相互泼凉水的事,已经不止一次,但一般来说都是王木泼王甲的凉水,被王甲泼凉水的时候,还真不多。王木沮丧地摇着头,忽然高兴了,“──看不到白点红点,总能看出红光紫光吧?”
这倒的确可以看出。王甲心中一动,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看个没完没了,发现王木至少在红光紫光的纹络不同处说得不错。那么──也许他真能看到白点红点?可是即使可以看到,一张普通的羊皮纸怎么会变成电子地图?居然还能显示出他们的位置来?
王木走到裂缝前,再次咚咚有声地又挖又踹又捣的,看样子是不把缝隙打通势不罢休。
王甲对着那张羊皮纸干瞪眼。
无论他怎么努力,也看不到王木所说的什么小白点小红点的,也不知睁眼闭眼看了多久,一阵阵晕眩的饥饿感海浪般一重重袭来,他无力地收起羊皮纸,感觉在这片刻的时间象是过去了足有一万年那么长,不但饥饿无比,还衰弱到了极限。
“阿……阿木……练练‘僻谷术’吧。”他自己也能察觉出自己声音的衰弱无力来。明知道有不妥,却已无任何兴趣和精力去追究到底哪里不妥了。
“……怎么了?”王木头也不回的继续干着。
“我……恐怕……是……顶不住了……”王甲苦笑。
“──不会吧?”王木奇怪地回回头,“怎么我觉得全身上下精力充沛、内气循环不息,真象是小说电影里的武林高手、气功大师──你吃得不比我少呀!”说话中再继续用力挖掘,突然“哐!”一声,碎土纷飞,居然一脚踹开了一个大洞,露出了狭室彼方的甬道。
洞穴的外面,是条在灵法天目西呈现出幽蓝惨绿色泽的长长的甬道,正曼向遥远的彼方;在这种冷色调下,那条甬道,竟如同通向了无极宇宙般冷漠而幽远。
王木仿佛震惊了。他呆呆地闭着眼睛打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竟涌上了心头;这条路──这条费尽心力才打通的路的出现,竟然无法让他有一丝的欢愉之感。看到了这条路,就仿佛看到了不得不走的人生,就仿佛要离开扎根已久的故乡,漂泊到永远不知明天会怎样的远方去一样。失落与伤感,竟是现在的全部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木才回过头来。
现在,他已经基本适应了这种闭上眼睛“看”的蓝绿色色泽,他回过头看到哥哥的刹那,心中一凛。(在地下有多久了?哥哥怎么变得这么瘦?……我呢?是不是也瘦得可怕了?)
他走到了王甲的身边,“王甲!王甲!──你怎么了?瞌睡了吗?”
王甲吃力地睁开眼睛,又吃力闭上眼睛打量着王木,好半晌才意识到是王木在叫他。
他苦笑一下,饥饿与干渴,让他头晕目眩的,真想就此睡去,再不醒来。但被王木一叫,他立刻清楚地意识到,此刻,只要屈服于睡魔,就只有走向死神这一条路。他费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
“阿木。在先天上,你比我更适宜做灵学之事,在这样的地下,如果我代表了甲木,你是乙木,你就比我更适合这里的环境。所以你的特异功能,在这里非常容易被诱发。而我……却不行。只有借助于你。”
“……虽然我懂得多一些。但理论终归是理论,正伊如一个大科学家,可以设计出无数的新发明,却不一定能自己亲手制作一样。我可以创造,你却可以制造。我是老师,你是最好的学生。我必须告诉你面包的制作方法,而只有你制造出来后,我才可以品尝到。如果你不制造,我就只能对着一堆理论数据而一筹莫展,所以,你一定要练!练成后,再传功于我。否则……”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但他坚持着,终于说完了。
王木呆了一下,总算听明白了王甲的意思。“……你身体不行,先别说话!快──先喝点水,吃点东西!我真的一点都不饿不渴!”
喝下了两份“水”,吃下了两份食物,王甲这才恢复了一点的精神。
王木在王甲吃喝时一直在沉思,现在见王甲精神好了些,就问:
“你的说法,当然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我总觉得,你是在舍近求远。”他“望”着王甲,皱者眉头,“你既然懂这、懂那的,也该知道‘千里户庭’术或者是‘乾坤大挪移’;要么,‘千里取物’和‘六丁六甲五行遁法’也行。这些法术,你只要知道,咱们一旦练成了,好一点立刻就能出去,次一点的也可以从地面上取下一大堆食物和饮水来。总比练什么不吃不喝的僻谷术要强得太多了吧?”
王甲摇摇头。
“在这个世界上,真与假,都是基本相等的。法与术,是隶属于‘假’的范畴之中,也因此在它的门类下,假,更多些。在物质世界里,凡特异之处,都源自于信息。‘功法’的本身,只相当于一台输入终端或是接收器。它只是在显示或是截留一部分的残存信息。但你所说的‘千里户庭’、‘乾坤大挪移’、‘千里取物’、‘六丁六甲五行遁法’等等诸如此类的功法,却已经不单单是信息,而是由‘有机’类物质存在并占取大量比例特殊方法。必须要符合‘有机’类物质的规则。”
“……你可以把影像等‘电、磁、声、气、光、力’之类的信息予以传送,但无法把现实物质传递。否则的话,这世界上只要开上一门‘法术’课程就足够了。何必要什么高新科技?”
“……而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诱导别人的意识产生错觉以骗人钱财,是要真的东西。所以,唯一实用的,就是气功方面的以转化能量和减缓新沉代谢来维持生命需求的‘僻谷术’,毕竟,它是把人体的生命力,转换为意志力,再借意志力的存在与效用,促使一些近在眼前、近在咫尺、近在能力范围内的生命能源,再度转换入人体,为人体提供出最低的、最基本的养生标准。”
“──那为什么不习练一种让影象传于地面,通知人们救援的法术?”王木问。
“你所说的,我早已想过。但问题是,这存在着另一种难点:即──谁来接收?如果没有电视,要电视台,有什么用处?这世上沽名钓誉的人多,叶公好龙的人多,有真才实学的人少,信这些练这些的人少。就算是有,也存在着一个功率是否够大、频率是否一致的问题。而在目前,最迫切的,还是食物与水。固然,现在我们还有两份食物和水,但是,真呀到需要能源以应付现实时,没有了事物和水该怎么办?──要知道,做有些事,需要的是‘气’,而有些事,需要的却只能是‘力’!”
“也就是说,除了习练‘僻谷术’外,没有其他的路了?”
王甲点点头,“从目前来说,──是的。”
二、黑暗世界中的暗黑
黑暗持续着。
黑暗一开始,吴小慧就拉过、悄悄地拉过──冷默默、余冰、杨洋、关雯,用最低的声音,发布命令:
“从现在开始,无论再苦、再累,我们的背包都不能离身!任何人的帮助,都必须拒绝!除了我们五个外,拒绝向任何人提供食品、饮水!无论做任何事,都不能远离!”
“我们绝不要给人任何机会!”
“只要事态不危急自身,绝不可出头!严禁参与任何麻烦争执!对任何人都要客客气气!”
“如果在沿途中被男人们触摸,只要不危及安全,不危急贞操名节,都要尽量忍耐,但要提出警告!每个人的手头上,都要有防身之物。发针、钥匙、水壶、背包、碎石头,什么都可以!”
“如果大家都在,尖叫声就可以吓退对方!大家远离时,如过知道是三剑客,象平时打闹一样徉做不知即可,叫骂两句就吓得他们差不多了。”
“但要确定是外人,要立刻呼救!”
“──都听明白了没有?”
韦依依仍和朱倩、安莹莹相会。她悄悄地说:“……是谁,想必你们也能猜出来。他敢动我,未必就会放过你们。男人们都是一样,希望贞女烈妇名门闺秀是婊子,希望婊子是贞女。我们是最漂亮有型的三个。在平时,他们连见咱们的笑都难,所以到现在,最危险的,反而是我们三个。”
“……我是已经无所谓了。但你们呢?如果我们不能合作,让他们有机可趁,即使将来把他们绳之以法,对我们又有什么用?传了出去,我们还怎么做人?……所以,我们必须随时准备着反抗、呼救、搏斗,再所不惜!真到于事无补了,……那也……没办法的事了。”
“──不过,只要有机会抢到那把刀,我们就好办了!”
“大家之所以都不敢、不愿锄头,只不过是因为那把刀子。一旦有了刀,扔给杜留,什么事都好办。‘一刀在手、胆气万分’的‘杜留刀’,已经从上学时就有名了很多。以前咱们出去玩时,遇到过劫匪,杜留有了刀后,不是大发神威,一下子制住他们了?只要杜留有了刀,就算是对方来了使个二十个,也不怕!”
周伶俐立刻奔到了许芳芳身边,和许芳芳一起依偎在杜留身畔,娇声细语、嘘寒问暖,既充满着柔情,又不令许芳芳反感;说话时,不着痕迹地喊着“芳姐;队长”,似乎对两人充满了尊敬之意。
仝蓉却一点也不明白这些潜在的变化。她悉心照料着伤势颇重的阿丁,把他小心翼翼地揽在怀里,身边,黄紫兰仔细地查看着阿丁的伤势,上药包扎。
张大为拉开李军和严开心,异常严肃,“是你们谁?”
“不是我。”两人一起抗议。
张大为松了口气,“咱们三个人平时的名声不怎么样,是容易被误解。”他叹了口气,加重了语气,“但我相信──我们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哦,刚才咱们也太胆怯了些。”自嘲地干笑了两声,“──有点辜负了‘剑客’的名字。……我看,我们一定要洗脱这种嫌疑,以后,只要发现不对,要立刻发扬剑客风范,全力营救!也好让她们知道:我们不是那种人,我们是英雄!”
他嘻嘻笑了两声,有意缓和一下气氛,“你们想呀,在小说故事里,美女都是爱英雄的,咱们一当英雄,就肯定可以搏得她们敬仰,虽死无憾──呸呸呸!乌鸦嘴!……不死也能当英雄的,对不对?总而言之,她们立刻会爱上咱们的。也不会再对咱们冷言冷语了。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严开心、李军诺诺应是,却全无往常的“豪气”。
这个时候,黄紫兰忽然移到了陈星的身边。
陈星正在皱眉抽烟。他看看黑影中摸索过来的黄紫兰,目中带出疑问之色。如果在平时,这烟头的微弱红光是起不到一点作用的。但在这空旷、黑暗的不见五指的奇特地方,他抽烟时的一明一灭,仿佛就可以照亮一尺以内。烟头的红光,呈现出他阴沉的面容,看上去正宛如一头随时要扑向谁的恶狼。
黄紫兰却非常严肃。
“陈星。我知道你对阿丁没一点好感。但是,他现在受伤了,需要人照料。你能不能帮帮仝蓉和我?”
“帮你们?”陈星怔怔。
“对。帮我们照顾阿丁!”黄紫兰更严肃了。“说实话,如果我们当真遇到了什么危险,现在也只有你才能帮我们。有你在我们的身边,我们才会安心。”她露出了笑容,也不管陈星是否可以看见,依然露着可称之为是妩媚的笑容,“我相信,无论何时,你都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对吗?”
这当然是在“与虎谋皮”。但这也是无奈中的无奈。是最有用的一招。“兔子不吃窝边草”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一个不准备暴露自己的坏人,即使要选择,也会选择一些不容易暴露的对象来下手。从这个意义上出发,留在恶人的身边,往往会更加安全。──当然,最好是在这个恶人开始彻底暴露前离开。
陈星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过了很久,才皱着眉头喷出了一大口烟雾,淡淡地说,“一般说来,我可以照料一下。但到了自顾不暇说,我可能会让任何人都失望的。当然,只要有我在,有危险时,我最先救的,是你们──这一点你们放心吧。”
他顿了顿,又接了一根烟,“不过,我也不能为了你们几个而忽略了大家。我毕竟是个带队的。芳芳呢,你们也知道,一向是不大拿主意的;杜留现在还受着伤,大概没人扶着他,自己都不会走。阿丁就更不用说了。现在只剩下了我。我得负起把大家带出出路的责任来。”
他长长的喷出一口烟雾,直喷到黄紫兰的脸上去,冷酷的眼睛在烟头的红光暗淡下来时也隐藏下去。
“你们如果愿意照料阿丁,就请便。想背的话背,想扶的话扶。指望我来帮这个忙,是不可能的。至于其他的嘛……你是个聪明人……”说着话,一只手已经有意无意地放到了黄紫兰的腿上。
黄紫兰静静地看着黑暗中隐藏在烟雾背后的那双邪恶而冷酷的眼睛,嘴教浮现出了丝不以为然的冷笑。她抓住了那只按在自己腿上的手,却把那只手拉向自己的胸部。“谢谢你。由你来保护我们,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她的声音冷静、刚毅,而又充满着一种柔情蜜意,只听这声音,就知道她早已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掌已贴在了温暖的乳峰上,陈星却没有借机而动。他静静地又喷出一口烟雾,缓慢而不容质疑地把手腕一番,挣脱了黄紫兰的手,顺势在黄紫兰的肩上拍了拍,“我知道了。好,放心吧。”
两个聪明人,两个测人无算观行辨心的人,已经在这番简单的对话与举止中达成了协议。
黄紫兰:如果需要,随时找我。
陈星:既然如此,我决不动仝蓉。
※※※※※
黑暗,是一个黑暗的世界。
黑暗中,陈星熄灭了烟头,也枕着背包躺下。
人群相互分散着,却又相距不太远,以杜留为中心,呈扇形分散着。他是扇柄。
──是被孤立的一个。
一片寂静中,严开心响起了有节奏的鼾声,李军咯咯吱吱如老鼠啃东西地磨着牙,女孩子们有的在说着梦话,有的发出了诱人遐想的呻吟声。睡梦中的人,的确是千姿万态、各不相同。陈星始终没有睡,黑暗中,他瞪大两只眼聆听着寂静中的诸种声音,最令他吃惊的是:韦依依居然也有鼾声。
──身为第一名花的韦依依,居然有着不亚于严开心的鼾声!
──在经历了蹂躏之后,她居然还能熟睡?
他忽然泛起了一丝厌恶之感。
(幸亏韦依依嫁的人不是我!)
他一向最讨厌的事物之一,就是:鼾声!
寂静在持续着,仿佛所有的人都已经睡着了。远远的,仿佛传来了一种隐约的声音。那声音若有若无,断断续续,象是有人在走路,在奔跑,也象是有人在拍打着什么,甚至那若有若无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救命”声。
陈星感觉自己站起起来,离开了躺着的地方,感觉中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黑暗的走廊中,两边都是石室,一个个石室象是一张张大开的准备随时吞噬进去的人的大口。仿佛前面出现了光,一个人影忽然晃进了一间石室里,“救命!”那人发出了凄惨的叫声。他拔腿跑了过去,路无始无终的,他怎么也跑不到跟前,他越来越恐惧,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就在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刹那,忽然间他就出现在了石室的门口,光在晃动着,石室里有幽暗的人影在挣扎着在晃动着,然后有个头像突然扩大到了他的眼前,他赫然看到了他自己!
一个激灵,陈星腾地直直坐起。
一身的冷汗。
寂静。
仿佛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了。
恐惧开始出现在他的心田,他几乎立刻想跳起来。
远远的,仿佛真的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的头皮已经发麻,感觉中头发都已经炸起。
严开心的鼾声又响了起来。……呼……陈星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镇静下来。
可是头脑中那条长长的甬道怎么也驱之不去,甬道两边的石室固执地占据着他的脑海。他越是不想想那些甬道那些石室,那些甬道和石室越是明显地盘踞在他的脑海。
……这些甬道的两边,都有大大小小的分布整齐的石室。
……梯道圆滑,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谁在这山腹中兴建出了这样浩大的工程?
……当年,是谁在这些石室里居住过;或者说,这些石室是准备让谁居住的?
居住着的人,现在都在哪里?是些什么样的人?是人不是?这里果然只有他们十八个人吗?朱倩脚下的那只奇怪的陌生的鞋子,是谁的?那个人在哪里?(“禁止入内”这四个字有多少年代了?为什么要禁止入内?这里面究竟都有些什么?有没有比人更可怕的东西存在着?如果有,那会是什么?是鬼?不,这太荒唐!哪里有什么鬼呀!……真的有鬼吗?)
寒意。
一阵浓浓的寒意。
※※※※※
轻轻的啜泣声,惊醒了杜留。他移到了落泪的仝蓉与黄紫兰身边。阿丁的呼吸声很粗重。
“阿丁,你怎么了?”
“他……发,发烧了。”仝蓉抱紧了爱戴,以体温来温暖这具滚烫的身体,强忍着泣声。黄紫兰轻声道:“我没带退烧药,原以为上山只需带点云南白摇、创可贴、红花油之类的药就足够了。──杜留,你伤得怎么样了?”
“还行,好多了。”杜留摸了摸阿丁的额头,滚烫的额头,分明烧得不轻。
“他现在是昏迷着还是睡着?”
“可能是昏迷着。”黄紫兰有些凄然,“我们带得衣服都不多,给他全盖上了,也不够……”
“越来越冷了,不能再歇下去了。必须快点找出路。”杜留说着额,脱下了外衣,罩到颤个不休的仝蓉身上,“仝蓉,你身子单薄,小心着凉。”停了一下问:“兰兰,你冷吗?”
“我没事儿,能挺住。芳芳呢?”
“困了,正在睡。大伙都累了……咳!……是我连累了大家,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呢。这黄……”
黄紫兰急忙一捅杜留,“叫我兰兰就可以了。”
她接得十分巧妙,杜留募然一呆,忙道,“哦……好的。”
可是一丝不祥的预感,已经突然涌现,压抑着三人的心田。
三人都回味着来时所看到的“黄泉道”三个字,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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