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难解释。你要知道,我们是在‘凸台’的最上端,那个‘层’,完全可能是中层环道。至于声音,为何不能认为他是个聋子哑巴?总之,图上对应出的点,已经有了证实者,可见出口是必然存在的。”
“存在又能怎么样?被困在这里,我们除了睡觉外,还能做什么?”
“哈!睡觉!我倒是忘了!对,咱们睡觉吧!说不定,再一觉睡醒,就已经出去了。”
“好主意。一觉睡醒,可能咱俩还在坟堆里瞎转悠,说不准坟里正伸出了几只手拉着咱们的腿呢。”
“那就把腿给鬼好啦,也总比死在这里要好吧?”
“——也是。说不定,我们一觉睡醒了,就发现是在床上,只是做了一场梦……”
声音消失了。自强同盟的成员们,呼吸声忽然都急促起来——每一个人,都意识到那两人话语背后的含义:
地图!
他们有地图!
可他们要睡觉了!
不!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们不能睡!千万不要睡!”
声音很冷。而且隐含杀意。
——是老大!竟是老大在说话!
※※※※※
摊开地图后,有一个异常亮的小白点在饶着溪涧闪烁。向下眺望,正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行走。
蓝绿色的视界下,溪涧中的闪光点也越来越多,睁开眼睛后,能看到微弱的光,头顶,也正有淡淡的“星”光出现。
而王木和王甲的对话,也就这样展开。两人说着话,在“台”顶散着步。
平坦的峰顶,形状是不规则的圆,边缘处陡削无路,下望二十余米后,才能看到锥形的底台,从那里可以到达溪涧处。总体环境的构造,像是一个核桃的内部,而内部却是一个火焰的焰心式样的峰台,置身所处,如同“凸”字型的顶端,似火焰的顶部,像竖立放置的葫芦之口。广阔的峰顶,半径约有二十米,然而最广阔的却是下行二十余米处的“凸”字型平台处,其半径大约有五十米,倘若从平台上的环形道上测量整体环境的最阔点——平行的内弧形壁面,——则会发现,半径至少也有七十米,至于底部的溪涧,反而不及五十米的半径。但因溪涧随山势曲折变换的缘故,其周长应在一千五百米左右。
溪涧环绕一周,既不知道源自于何处,也看不出水流的方向,当然也就更无法判断水速。
峰顶的岩石,是暗青色的大理石,断纹看似天然形成,但那犹如树木年轮、犹如一张蜘蛛网的纹络构造,却不得不使人坚信着:这,也是人工建筑。
——可为何要有此种的建筑方式呢?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两人的意见统一之后,就准备继续躺倒睡大觉。但就在此时,一个似乎就在耳边的声音,突然传来:“你们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那声音冷酷而充满了杀机,听上去令人不寒而栗。身边却没有人。两人骇然四处望着,王木定定神,问:“谁?你是谁?在哪里?是人还是鬼?”
“是人。”这一次,声音却变成了一个柔美好听的女音,“请你们不要离开原地好吗?这是‘共振传声’现象。我们彼此见不到面,却可以听到对方的说话。”那声音继续着,“——你们好,我叫安莹莹。我们这里,有八个人,刚才你们的谈话,我们已经听到了。我们也是被困者,被困了很久了。但我们这里有挖掘的工具,有挖掘的专家。之所以出不去,是因为缺少了地图,没有明确的目标。听你们的意思是:能判断我们的位置,能否请你们指点一下路径,以便我们汇合?”
声音消失了,王甲和王木急忙展开地图,共同察看。
但图上,除了一个小白点在动外,其他的都已经静止了。可是看来看去,也找不到八个小白点在哪里。
“不对吧?”王甲压低了声音,“阿木,没有八个小白点,只有九个和十个,会不会是骗局?”
“也许那八个小白点后来是十个小白点的不知道还有两个隐藏于暗中?”王木猜测着。
两人的声音很低,但那个冷酷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你们说得不错,我们是有十个人。但有两位女士是有孕在身,所以可说是八个人。”
(什么?她们……怀孕了?——两个男子一起惊问。)(我……我怀,怀……怀孕?——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响起。那最初的柔美女音叹息一声,“是的。……时间虽然被压缩了,但人的成长速度却不变。”)
纷乱的声音静止后,那最初的柔美女声道:“——听你们的意思,似乎是还有十一个人活着,对吗?那些人都是我们的同伴和朋友。你们的判断是对的。能帮帮我们吗?”
听着这柔美好听的声音,王木不禁得意起来。
“听到没?那些小白点果然是人吧?”他洋洋自得地说道:“现在有了证据,你还敢说我判断失误吗?一个能对,其他的也不会错误。有出口当然也不会错。咱们活命的机会,自然而然地也就达到了百分百。”
王甲沉思着,疑惑地小声问王木:“不对吧。最初是十八个人加六个,之后减去两个又减去两个,再减去一个。难道他们先后死了五个人不成?就算是,我看到的溪涧边的小白点又该算是什么?难道能有成千上万的人不成?”
王木嗤笑道:“哪有的事情。就算你真地能看到,那也只能代表着生命。地下水里并非没有鱼虾。看到了游动的光了吗?那一定是会发光的鱼——不见天日的生命,通常都是瞎子,却一定会自身发光。”
急惊风遇到了慢郎中,安莹莹也只能苦笑着等待两人说完。何况,他们说的话越多,反映出的真实也就越多,因此更坚定了大家的信念。
——起初,郊游者有十八人;盗墓者有六人。之后,独眼自杀、小胖被杀;再后,李军死、仝蓉死;阿丁坠落了,当然也必然是死亡。
终于等到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安莹莹急忙道:“你们判断的十分正确,我们最初是有二十四个人,先后逝去了五位。现在,能否指明我们的位置,让大家汇合后共同度过难关?”
“汇合?”王木研究着地图,“难呀——几十米高的陡削之处,你们上不来的。不过,我们可以见到面,这样,你们顺着路直走,向下后可以遇到左右岔路,向左走,然后向右,左右左右之后,就能够看见一条溪涧。到了那里之后,只要一抬头就能够看到我们了。”
“谢谢。”安莹莹说。老大接道:“清放心。几十米的高度,难不倒我们——咱们一定会顺利会合的。江湖路远,青山常在,容后再谢——请教如何称呼?”
“王甲、王木。”王甲道:“——你们呢?”
“一般大家都称我为老大。你们也可以这样叫。”
“祝愿你们顺利。”王甲有气无力道。
“再会。”八个人一起道。
※※※※※
声音停止了。王甲和王木充满了欢乐。
——既然地图是真的,出去,就一定不会成为问题了吧!
他们喜悦地笑了。但笑声刚出,却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们上当了。”是一个温和而亲切的声音。
又一个女性的声音。
“谁?”王木惊了一下。
“朱倩。朱红的朱。倩影的倩。”那声音更亲切了,“我们有九个人。刚才那些人,都是群无恶不作的黑社会中人,毫无人性可言。死去的几个人,都和他们有关。他们唯一的兴趣,就是杀人。——你们的处境,已经十分的危险。”
“他们杀人?”王木一怔。
“当然,也可能是只抢走你们的地图。因为——他们曾抢走了我们仅有的食物和水,同时,强暴了四名女性。其中的一位,被先奸污后杀害。当然,现在的三位是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屈服于他们。”那温和而亲切的声音,变地迅捷果断冷静而不失悦耳。“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和他们合作,只会是害了你们。我相信,你们和他们不是同一类人。对他们的行径,也一定不会赞赏。”
王木勃然而怒:“竟有这样的事情!”
王甲一拉王木,截口道:“那么,你们的意思是……?”
“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另一个声音说话了。声音柔和而甜美,极具令人同情的诱惑力,“和他们相比,我们是弱者。我们也很难找出可以答谢两位的东西。但我们心存正义,为了抵抗暴力和邪恶,我们七女二男成立了‘自强同盟’。目前,我们只能是请求你们两位的帮助。”
一阵莺啼燕泣的声音传来,虽然均是请求帮助的意思,但无一拍马奉承之言辞。最后,一个略具媚态的声音以一种楚楚可怜的口气说道:“听声音,两位的年龄似乎也不太大,想必你们也会有和我们一样同龄的姐妹或女友。我想,你们不会坐视柔弱的女孩子陷入困境吧?——很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
声音静止了。
王甲望着王木,毫无表情(事实上他骷髅似的面容上也实在是难以看出表情来。)王木也望着王甲,却是侠心已动。
“我宁可相信它们、帮助她们!——毕竟,那些人只一听声音就知道不是善良人。尤其是那个老大,和我们说话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他是想尽力用和善的口吻来说话。但话一出口,给我们,至少是我,给我们的感觉,却是凶狠与冷酷。而且……他的江湖味太浓了!”
王甲皱眉,压低了声音,“相信与否,有什么区别吗?遇到洪水泛滥时,即使逃到孤岛上的小动物再多,也无暇自相残杀。利益,是构成友情与仇恨的主导因素。在共同危险面前,难道人类还要自相残杀?”
王木冷笑了一声。“不错。但若是孤岛上有人存在的时候,人就会杀死那些野兽果腹。如果有很多的人存在时,就会相互之间为了一块较高点的地方争战。与动物不同的是,动物可以为了已经暂时的安全而满足,但人类却永远会思索着下一刻的危险会怎么应付。即使其实下一刻已经没有了危险,但在人类的主导思维下,依然会制造出危险。”
王甲的眉头已经紧紧锁住,他点点头,试图说服弟弟:“有道理。但你又能如何帮助她们?——别忘了,她们是弱者。弱者,固然是值得同情值得救助的。但统治这个世界的,在任何的时候都是强者。只有强者欲施行伪善时,才会去帮助或救助弱者。而我们,事实上也是弱者。能顺从的时候,就绝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他们即使再可怕,也依然需要我们。而当人们需要谁时,也就是说需要那份利益时,是绝不会轻易加害的。或者可以说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利益。”
“你太自私了!”王木有些恼怒。“凡事不可以只想到自己,只为自己着想。心存正义,才是我们的第一任务。”
“正义?正义能换到什么?”王甲听得直摇头。
“至少,我们也应该帮助她们!防范那些人!”王木毅然。
王甲摇头。“就没别的理由了?”
“有!听到了吗?她们是自强同盟!而一旦人们扭成了一股绳时,团结就是力量。她们一定会强大的!”王木突然抬高声音:“你们一直走,就会到达溪涧处!”
“谢谢。太感谢你们了……”苍白的谢语之后,那柔媚的声音最终才说话:“——谢谢你们,见面后,我们再致以感谢。”
依然是苍白的谢意。但不知怎么,那声音却是那般地令人心动不止。声音消失后的很久,王木终于裂开嘴笑了出来,“听到了吗?哈……”
“永远不要相信女孩子的甜言蜜语——它只会让你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王木是真的高兴。王甲冷哼声中,对弟弟王木,终于泛出了一丝的担忧,泛起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
共振传声,使墓中的三方首次相“会”。而人世间的聚散无常,也于这同时笼罩于王氏兄弟的命运上,分歧,也就在这相会之始,悄然生发。
对王木而言,他是为了“弱者”这两个字而动心,。他相信那些苍白的谢意是真实的——当然最终也就变成了真实的;对王甲而言,他是为了“利益”两字而犹豫,他不相信那些苍白的言辞,当然那些言辞,最终也就变成了苍白。
但对于“自强同盟”的人来说呢?
——也许,仅仅是为了“自强”。
五、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们会帮助我们吗?”同盟成员们问盟主吴小慧。
“会。一定会。”吴小慧说。“至少,他们能缓解那些人对我们的敌意。要知道,他们都是无恶不作的人。但有了这两个人,他们不能不心存顾忌。”
总教习周伶俐犹豫了一下,“我们……似乎不必过于担心他们了吧?——听王甲和王木的口气,下面有溪涧,有水,有食物。而我们的面貌和体型,又发生了质的变化。”
“不对!”副盟主朱倩截道:“这种人,只喜欢血腥、杀人以及暴力。再怎么说,我们还都是女人——左右护法,你们说老实话:倘若你们不愁吃喝,体力恢复,却又面临着绝望,会因我们变瘦而忽略我们吗?”
严开心道:“我想是不会的吧。因为人类在面临着绝望时,通常都会有六种情况;暴躁不安、情绪低落、嗜好暴力、精神错乱、容易冲动、忽视一切伦理道德……”
“这与‘时与势’有关。”张大为道:“人们常流行着眼不见心不乱的俗话。当看不到一切的时候,一切也都会因为看不见而没有分别。那些人,更是如此。他们在没有吃的、喝的、可看见时,尚且做出了抢劫、强奸、杀人的事情。有了吃喝又看得见时,就更会不计一切。但我们却不会。因为,我们都是心存正义的人——而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像我们一样心存正义的人,毕竟是太少了。”
“对。”朱倩点点头。“所以,我们才绝不能麻痹大意!”
“还有一件事情。”吴小慧道:“如果没有王甲和王木,没有地图在手,想出去,恐怕是很难的。生命是伟大的,斗争是永恒的。为了自立与自强的宗旨,我们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地争取到他们两个。”
一顿,沉声道:
“——不计一切代价!”
※※※※※
越过蜘蛛网般的路口,向正前方继续走,是条向下、一直向下的道路。路很陡,环境依然是漆黑一片,可是自强者却适合看到了曙光一般,充满了欢欣喜悦之情。
但欢欣喜悦只片刻。远远才,忽然传来了一声声起凄厉的呼叫:
“蓉……蓉……你……在……哪……里……”
——丁大大?(他竟然没死?)
这刹那,每个人都似乎已经坠入了冰窟,只觉得一阵阵地寒冷。“记住!蓉姐已经逝世!她是我们的教主!”朱倩的命令传出。
这业已是她的第二次,第二遍同样的命令。
但凄厉的呼声,是那般令人畏惧,这样的重复命令,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九个人的速度都放慢了。呼叫声却同时消失。
——他走了吗?
时间似已凝固。人们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突然出现。
“蓉!——你在吗!”
那个声音,充满了喜悦。
※※※※※
迎面,是一柄高擎着的闪烁着微弱亮光的短剑。而后,是九个衣衫破烂、难以辨别男女、骷髅似的人。
阿丁停下,“蓉!——你在吗!”
他看到了九个蓉。九个!绝非幻觉的九个!
他努力地睁了睁眼睛,想仔细辨别。(就算是幻觉,也总该有一个是真实的吧?)可他失望了。九个仝蓉,竟用九种不同的声音,回答出一样的话:
“蓉姐……已经逝世……她,在遥远的世界……在祝福着我们……她安息在上方遥远的坚冰中……临终前,她希望我们……活下去!活着出去!……您是阿丁吗?她在念着您……”
颤抖的声音、惊悸的声音、迟疑的声音、呢喃的声音、哽咽的声音、平静的声音、坚定的声音、麻木的声音,最终,是冷漠的、无情的声音。
阿丁仰头。泪渗出。
——蓉……已……逝……
他抬起手:手中有手;他闭上眼:一片无际的黑暗;他睁开眼:一个冰冷的世界;他擦干泪:
——九个沉默的骷髅。
※※※※※
“继续……向下、向前,是条溪涧,溪涧里有水,有食物……请你们,自己……去吧……我,走了……”
阿丁甩甩头。哽咽着,甩飞了一颗泪。
※※※※※
“他走远了吗?”
“他会死吗?”
一阵沉默后,张大为道:“我只看到了一双手!”严开心道:“不!那不是手!”他加重了口气:“那是上天赐予的……”朱倩冷笑:“或许,蓉姐早已为我们安排了数顿延长生命的口粮!”其他人异口同声:“是。蓉姐始终在照顾着我们!”
“但现在,我们却哟啊先找到溪涧。”吴小慧总结发言。
——远方,已经能隐隐看到蒙胧的亮光。
※※※※※
亮光很弱。微弱的亮光下,有条溪涧。溪涧里有水,水中有着紫色的亮光。
老大加快了脚步,其他的七个人也加快了脚步。
溪涧到了。
溪涧中,是散发着温热气息的水。水里,是隐约浮现的宛如花朵的片片紫光,是如同鱼虾般浮动着的蓝白色亮光。亮光也在头顶,头顶是微弱至极的=宛如夜空星辰般的亮光。光芒渐盛,由极暗趋向较暗,由漆黑趋向昏黑。伸手可见到隐约的五指。人们忽然有种置身于大荒原上的错觉。苍穹是那样的伸手可及,却又是那般的不知所终。八个人的面目,也渐渐地在这昏黑的光线下显示出模糊的五官。
没有人说话。人们都惊呆于这黑暗到来后的第一次亮光、第一丝光明。都极目搜索着所有能见到的景物,贪婪地了望着。
溪涧中,紫光渐渐清晰,头顶的微弱光芒也越来越多,像是群星争相露面一般。
漫天“星斗”的亮光,忽然暗淡了——“月亮”出来了!
一面圆圆的绿色荧光脱颖而出,犹如绿色的月亮。柔和的绿色光芒,散发出宁静、冷漠、智慧、幽远……,而寂静的空间中,也有了诸多的轻微声音:流水声从溪涧中传出;花开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虫鸣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中渗透;草木拔节的生意从正前方的坡地传出;还有一种仿佛夜深人静时日光灯工作时发出的静电干扰声嗡嗡不止地由头顶传下,扩散于每一寸空间。人们不再被自己体内各器官运动时的可怕声音所干扰;自己和他人的呼吸声,也不再像是野兽长号、似风箱长吼。正中的绿色圆盘越来越亮了,韦依依终于发出了颤抖的惊叫:
“月亮!——绿色的月亮!”
绿月下,山峰顶,卓立着两名面目模糊、衣衫清晰的人。
西装笔挺。
※※※※※
而此刻,王甲和王木正在仰头。
绿“月”始现,两人的心中,忽然都有一种刺通的感觉。
——为何每次望到“绿月”,都会涌起一种刺通与伤感?
——这样的景象,为何总是那般的熟悉?
浮生如梦。如果有前生,是否前生曾经经历过绿月映照大地的可怕景观?
心神在迷幻,他们也就在这迷幻了的心神中忽然看到了字: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黑山白水天外天亚特兰大死光现
二十八个字,由“绿月”中闪现。
“绿月”是头顶螺旋形穴口的绿光,绿光之中,正有一闪一闪的紫光隐约出现,而那闪灭着的紫光,却送出了紫色的“字”前三句,皆是汉字,但最后一句,却是前英文后汉字。
首句是篆字,次之为小篆,第三句是草书,最后一句的亚特兰大是英文的写法,死光现是仿宋体。
这样的组合方式,的确令人费解,王甲看了又看,忽然问:“阿木,‘亚特兰大’除了指城市外,是否还指大西洲?”
“大西洲?”王木摇摇头,“不是吧?……就算是,大西洲也不会跑到欧亚大陆来。”
王甲继续仰视着,闪烁的紫光已经消失,绿月似的亮光显得更为遥远,越望,越觉那团绿光是“月”,而雨量是在遥远的太空中,因此他觉得那“月光”十分隐约。螺旋型的洞穴,似乎无止境般,越看的时间长,越觉得“月”越小,而“光”却在灵法天目下显得清亮如水。
光的亮度静止了。在两人看来,却似乎“水”凝固为“冰”。透过水视物,视线已经受阻,透过冰而视物,眼睛更觉吃力。王甲低下头,眨眨眼,——他这才发觉,练了灵法天目后,也有缺点。至少,再也看不到黑暗。
王木仍在抬头仰望着。王甲用手捂住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恩……好像是一条直通向地面的洞穴。地面上,似乎是白茫茫的一片——难道是下雪了?”王木说着,忽道:“喂!运用一下你的圆光术怎么样?”
王甲点点头,凝气片刻,右手食指指向绿光。
镜面似的绿光,像是受气流吹拂的水般,泛起了圈圈涟漪,进而现出了一团模糊而隐约的虚像。虚像渐渐清晰,白茫茫的世界中,我无数条紫色光束射向星空。
绿光恢复为原状,王甲也收功。
“我看到王庄地面了!-是王庄坟群,一点也不会错!”王木现出一丝不解,“不过,……到处都是挖开的洞穴,外面还围着铁丝网,竖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恩,有几个大帐篷,里面有人没有人却不知道。你呢?——能不能看到?”
“看到了。是雪地里的无数紫色光束射向星空。”王甲沉思了片刻,“想起来了。那四句话,前面两句常被引用,也贴合我们的处境,的确是上不得、下不去。后两句却是什么涵义?黑山白水?常听说过的是白山黑水,指得是长白山-黑龙江流域,泛指大东北;但黑山白水是什么?……天外天可以用来表示另一个世界,可‘亚特兰大死光现’是何涵义?难道……”
王木突地一震,触电般跳了一下,惊呼道:“糟了!”
“怎么了?”王甲从沉思中警醒。
王木的眼中不觉流露出恐惧,“你看到了没有——倘若这真是一座墓,工程量未免实在是庞大了!它绝非古人能兴建的!该不会是……”他不觉压低了声音,四处打量着,直到确定周围的确无人偷听时,才接道:“——咱们不会是跑到外星人的基地了吧?我看过几部恐怖片,外星人劫持了地球人后,剖皮挖心还是次要的,连人的细胞都变成了脓汁那才叫人怕呢——恶心死了!……你看,头顶这些亮光,遥远而不可及不说,还突然闪亮,像是电灯的开关被打开,电源被接通了一样……”
王甲也不禁心寒。
——假如,来到这里后一直遇到的是鬼怪幽灵僵尸什么的,虽然可怕,但还可以理解,但进来后的遭遇,始终是无法用常理来解释,虽不如遇到了直接的鬼怪那样可怕,却是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可怕。
——假如,亮光代表着死光;假如,这里果真是外星人的基地的话……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强笑道:“阿木,别说得……那么吓人……”
“吓人?一点也不!”王木的声音颤抖着,“你想过了没有:咱们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是突然坠落的;然后,咱们走出了那里,到了没完没了的甬道中。接着,咱们看到了‘墓之主阿丁’这几个字,睡上一觉,就到了这里。我觉得……咱们经历的事情,也太怪了,要是说出去,肯定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别的不说,就说是这张图吧——怎么就像个跟踪器、摄像机什么的,竟会反映出咱们所有人的位置和行踪?”
他重新摊开那张“地图”。图上,溪涧的左端,有九个小白点。右端,有十个小白点。然后,他指了指下方。
绿光映照下,左边是八个人,右边是九个人。
右边的流水迅急;左边的热气上涌。
※※※※※
是温暖的气息。
水雾上涌着,溪水犹如温泉一样。自强同盟的九个人,立刻有种骨头酥软的困倦感觉。她们呆呆地看着溪水,都情不自禁地想泡进水中痛快地洗个澡,最好是能再睡上一觉……
“月”已中天。她们没有看到峰顶的王甲和王木。此刻的亮光,已经使人难以看清较暗的物体。亮光下,水面上浮动着一朵朵的紫色的“睡莲”,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灿烂紫光。水中,还有闪烁着的但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的亮光,却犹如夜空的璀璨群星般在水中显得瑰丽动人。
水是温热的水。不知是谁第一个跳了进去,其他的人都再没有任何的犹豫,一起跳进了溪涧,抛走了身上的最后一点束缚,忘情地浸泡着、搓洗着,也不知是谁先碰触到了紫花,并张开吞咬,发出了一声赞叹,其他的人立刻仿效,一起吞噬。
真香。
比人肉还要香!
六、苦楚的答案
阿丁向前;向上。
无际的黑暗之中,他象是可以辨别一切般行动迅捷。
越向上越冷,越向前越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多远,他忽然听到了清晰的说话声。
是两个人。
两个陌生的声音。
一个道:看到没有?——右边的九个人在吃着紫光。
一个道:那应该是紫花吧?
看!左边的八个人也下水了,在说话。
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咦,有两个人在招手呢!冲我们!
——恩。是在向我们招手。……好像还在说些什么。
他们说什么呢?看,他们跨过溪涧了!
剩下的六个人在洗澡。天哪!都是赤身裸体的有伤风化!
右边的不也是?
真野蛮。
野蛮?一点也不。这叫返朴归真,回归大自然。回归原始。这种环境下,都是骷髅似的人了,谁还在乎谁呀!
喂!不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啊!我是骷髅吗?本公子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白马王子啸傲江湖,潘安宋玉见之甘拜下风史泰龙史瓦辛格见之自愧不如,本公子是帅哥!帅爷!帅呆了帅毙了帅晕了所有的美丽少女香闺怨妇!帅……
好好好你有完没完了?对对对是帅极了,丢帅保车的帅。看——那两人又回去了。
恩。他们在吃那些紫花。但是,我难道不帅吗?
有东西吃有东西喝就是好。……呃,对,真的,你真的很帅。
好?你不是说过,人的意志力是有限的,一旦有了缺口,所有的欲望都会像洪水泛滥般不可抑制地宣泄、狂泻!
我说过吗?我怎么觉得那是你说的?
就算是我说的吧。现在重新说一次。谁知道水里有没有毒呢?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不吃不喝说不定会更好些呢。你不用心急。
不急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不就一点都不着急?——喂!我真地很帅耶!
我……你……
对,你是老大。我是老小。我听你的。不过,急又有什么用?你能做个法把水和食物变上来?我看你是不能。
……现在越来越亮了,连人的面目都能看清楚了。
看清楚又能怎么样?都是一样的丑陋可怕,没一点的美感!糟糕!他们怎么都不动了?……别是死了吧?
不会吧?是不是晕过去了?……或者,是也想睡觉了?
——喂!你看你看!那些紫光都过去了!白光也过去了!
※※※※※
这是共振传声。阿丁知道。
他对继续偷听这两人的谈话,已经失去了兴趣。
继续向前。
※※※※※
向上。向前。向上。向前……
寒冷的气流,席卷着他,包围着他、拒绝着他、追逐着他;手中之手,又恢复为僵硬。他继续着,无智无思一片空明(或是茫然)的向上、向前。当滴滴答答的水声响起,隐隐的亮光出现时,一阵深深的刺痛,忽然涌现。灵思的深处,也怪异地涌现起几句不知名、不知作者的诗:
为了一种召唤你注定要跋涉终生
不要为能找到什么追求本就是神圣
他呢喃着,呆立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才缓慢地移出了第一步。
而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七步。
他的双目忽然呆住,他的双眼忽然瞪大。
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跪下。
膜拜。
※※※※※
面前一片光亮。
紫色的光线,照耀着面前。在对面,是一个深潭。潭的周围,都是晶莹透亮的洁净之冰。冰是晶莹的。地是晶莹的。潭是晶莹的。在这晶莹的仿佛一尘不染的洁净中,却有着一些令人心悸的东西存在着。
衣衫的碎片。空背包。杂物。
一堆骨头。
连骨头也是晶莹的。那些令人心悸的、令人不忍再看的骨头,竟然也如同玉石般晶莹透亮,如同刻意雕刻的工艺品般令人心醉、心碎……
干净的碎骨。被剖为两半的长骨,所有的大大小小的完整不完整的骨头,都洁净地似乎刻意处理过,不留下一丝的软组织,都宛如玉石般纯净。
骨头不远处,是些黑色的网状碎片。
——潭壁一人多高的玄冰之中,有一个头。
白肤黑眸。
白肤白。黑眸黑。白肤的面目,是平静与安详;黑眸的深处,是焦急、惊诧、悲哀、喜悦、愤怒、无奈、关怀、憎恨、是一切。是一切存在着的情感。
阿丁跪下。
膜拜。
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
——没有水喝什么?
喝尿。
——尿喝完了呢?
喝血。
※※※※※
——没有食物了吃什么?
吃所有能吃的。哪怕那是苍蝇蚊子。
——连那些也没有呢?
还有人。
——吃人?
对。吃人。
阿丁叩头。
抬头。
(感谢上苍。感谢这终于找到的答案。)
——或者,他所苦苦寻觅的,也正是这个答案?
——或者,他的一生,其实也只是为了这个答案?
※※※※※
亲爱的/地又塌了/在生命到来前/你要保存她。
——生命之最初,原本只是为了学习、掌握。学习一种奸诈、掌握一种邪恶。然后,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生命之最终,原本只是为了学习、掌握。学习一种美丽。掌握一种永恒。然后,才能够换上另外一件保护服,以更奸诈、更邪恶的姿态,更美丽、更动听的谎言,去适应新的环境,完成新的使命。
亲爱的,你已经完成了你现在的使命。你将会更美丽,你将会更动人。如果,你愿意适应那些新的环境,你就安息吧。否则,就向那些邪恶挑战。在新的一生里,学得更虚伪、更卑鄙。
去充当他们的儿女吧。去完成你的愤怒,达到你的目的吧。去向所有无知的爱你的人宣战吧。
只要,不去爱他们。
※※※※※
黑暗的心灵深处,是不断响起的祥和宁静的声音。“怎么办?”阿丁歪着头,问自己。
他英俊的面容上,绝无一丝的悲戚之意,甚至,在他的唇角上,还流露出一抹笑意。
——那是个苦楚的答案。
——但是,那何尝不是种永恒的幸福?
他沉思着,忽然开心地笑了。而后,他走到潭前,跳进潭中,走到潭壁前。
他贴紧了潭壁,向上。
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被坚冰吸呐。他的身体被胶贴于冰壁上。他凝望着冰中的头,冰中的眼眸,冰中的黑发。
而后,他轻轻的、轻轻的,吻。
※※※※※
蓉已逝去。他所深爱着的蓉——仝蓉,已经逝去。
无水饮血,无食吃人,这本是千古以来人类上演过的无数求生悲剧中的一幕而已。仅是无奈的选择。在这片永恒的黑暗地域中,在这片洁净的绝望地域里,这样的事情,迟早都是会发生的吧?
但为什么是蓉呢?
为什么是以生命换回了最后一点食物的蓉,是不忍目睹着悲剧上演而提前离开浊世的蓉呢?——在宁静中,她又奉献出了最后的可奉献的食物:她自己。
可是,死者无知,生者可觉心安?
但这已经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蓉的际遇。
是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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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掌拍在冰面上。
一道裂纹出现了。无数的裂纹出现了。裂纹绽裂开来,冰内,蓉的五官外部,已经裂开。绽裂在持续着,蓉的颜面,已经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裂纹如同蜘蛛网。
如同等待猎物的命运之网。
而网中。却是。仝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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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动在继续。细微的绽裂在持续。他的身体被冰面拒绝了——他滑了下来。坠落潭中。水花四溅,水溅在了冰面上,也溅在了冰中头颅的左右两侧。两行字出现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
——墓之主阿丁。
字体凸起,竖写,楷书。庄重而悲哀。在两行字的中间,是陷入了命运之网的蓉的头颅。右边的“墓之主阿丁”五个字,有泪。阿与丁之间,是两颗泪。
一颗浮出冰面,似“丁”的头,另一颗隐于冰中,似流向仝蓉脸颊的珠玉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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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丁垂泪。
垂泪于冰凉的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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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有好生之德。是。上天本就是邪恶的。它崇尚强者,它惧怕邪恶。当你痛不欲生时,它偏要你继续忍耐,仅为了那可怜的,或许会有的所谓希望、所谓曙光,甚至只是虚无缥缈的来生;当你乞求着它扶助弱者、拯救弱者时,它置之不理、冷眼旁观,欣赏着强者是如何、怎样,把弱者的希望与曙光扼杀。它偶尔也会有发善心、行善举的时刻,那是在你顽强到了极点以至于它也无可奈何时。但一有机会,它又会让你在自以为已经“柳暗花明”时断绝你的一切……。上天的目的,只有一种:欣赏、冷漠地欣赏——生与死的较量、弱与强的抵抗、善与恶的争斗、悲与喜的冲突;上天的好生,也只不过是变态地为了更好地满足于它自身的欲求而已。
现在,上天让蓉离去了。选择了最悲惨凄楚残酷悲哀的方式——却又要呈现着仁慈与博爱的本意。
上天——有好生之德?
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至少,它让他活了下来。让他看到并明了了这一切。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它的确有好生之德。但它没有让蓉活下来。没有阻止蓉的可悲而可怖的凄惨遭遇。所以,就必须有新的较量、新的冲突——也就有了墓之主,有了墓之主阿·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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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之主是“墓”的主人。
“墓”是一个死亡的、黑暗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只有死亡。只有绝望。包括它的主人。在“墓”的世界中,是不能有活着的一切的。行使着死亡权利的,是“墓之主”,而现在,他是“墓之主”,所以,行使着此权利的,也只有他,只是他。只
是“墓之主阿·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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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丁”是“阿丁”和“丁大大”的组合体。在两者之间,是间隔号,是无法泯灭的眼泪。
蓉逝的时候,阿丁已经死去;阿丁是为了爱而复活的,是为了他所爱的人与爱他的人而活着的。但蓉死了,阿丁的活也就没有了任何的意义。蓉被食了,丁大大也死亡;丁大大是为了情而活的,是为了亲情、友情、人情、感情而活的——但蓉被食了,所有的情也就因此消失。丁大大也没有了生存的意义。现在,他是墓之主,是阿·丁。墓之主的存在,是为了死而活,是为了让所有的生命都追随着死亡而活。而阿·丁,是为了死而活的。活着的,是为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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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泪于冰凉的潭中,阿丁决心杀人。他先杀了自己,先被自己所杀。他是——丁大大。
垂泪于冰凉的潭中,丁大大决心不让一个人活着出去。他先让自己死去,自己先被自己的“让”而死。他是墓之主。
垂泪于冰凉的潭中,墓之主决心行使自己的权利。他要死亡。不要生命。他是:
——墓之主阿·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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