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和尚陆续从林间现身,他们声音或高或低,或紧或慢地宣了佛号,然後抬起右手,郑重其事地在胸前画出一个卍字符。
鲁智深脸上露出既恼怒又无奈的神情,指著那些和尚道:你们这些……哇呀呀,气死洒家了!
yuedu_text_c();
为首的净念一丝不苟地画完卍字符最後一笔,然後抬起头,花和尚,世间万事有果有因。你纵然能化身芥子,藏於大千世界,又如何能逃过因果?
鲁智深扛著禅杖道:罢罢罢罢!你们一说这些,洒家便头痛难耐。净念和尚,师傅当年传我衣钵,你也在场。著实是师傅亲手将衣钵传於洒家,为何时至今日还苦追不休?
净念道:衣钵原是二世大师的故物。
鲁智深虎目一瞪,师傅亲手交予洒家!哪个敢说不是!
智深师兄所得,确是前任方丈智真大师相授。但那些衣钵原本是一世大师所遗,智真大师也仅是保管而已。如今二世大师已在寺中坐床,即便智真大师尚在,衣钵也该交予二世大师。
鲁智深哼了一声,沮渠师兄想要师傅的衣钵,自该亲自向洒家来讨,让你们来算什么?
阿弥陀佛。净念道:二世大师乃是不拾大师转世,身份尊贵,我等匡护圣教,为大师奔走,自是理所应当。
鲁智深拍了拍腰间,豪气干云地说道:衣钵便在此!只凭你们,洒家却不肯给!
善哉善哉,净念道:佛曰:汝不可贪图他人财物——鲁师兄此举,却是犯了贪诫。
鲁智深扛著禅杖大步迈出,边走边道:洒家还有事做!想与洒家说佛法,待改日洒家洗洗耳朵再来听罢。
净念身形一闪,挡在鲁智深身前,神情坚定地说道:鲁师兄,西方极乐世界已近,你该忏悔了!
鲁智深恼怒地瞪著他,忽然哈哈大笑,你们这些秃驴!说来说去还是要动手,却与洒家嚼了半天的舌头!
旁边一名和尚按捺不住,喝道:花和尚!你敢污辱我佛门子弟,小心要下拔舌地狱!
恁多废话!
鲁智深禅杖横扫,满地落叶被狂飙卷起,扑向诸僧。
诸僧齐声梵唱,净念弹指在胸前画了一个卍字符,长声道:佛祖圣灵!圣光禅掌!
净念一掌拍出,远处落叶汇成的狂飙在他身前三尺的位置彷佛撞上一道无法逾越的长堤,无数落叶轰然破碎。
鲁智深退了半步,粗犷的面孔闪过一抹血红的颜色,然後哈哈笑道:好个圣光禅掌!净念小和尚,数年不见,你修为竟然已经入了第六级通幽境!洒家倒是小看你了!
一个僧人喝道:净念大师乃是十方丛林新晋的红衣大德!只是大师为人谦逊,才以白袈裟示人!
红衣大德!了不起啊。鲁智深道:不过想胜过洒家,只怕也不容易!来来来!再试洒家这一杖!
净念却合什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心怀嗔念已是不该,何况好勇斗狠?但师兄既然不肯归还衣钵,贫僧只好强行讨要。
说著他抬起头,贫僧与鲁师兄这场比拚乃不得已为之,只分胜负,不决生死。
鲁智深嘿了一声,你比洒家还小著几岁,怎如此迂腐?若都是点到为止,打起来缚手缚脚,不痛快不说,即便打到天明也未必能分出胜负。且放开手脚来打!
自然不会与师兄打到明日。净念神情坚定地说道:贫僧与鲁师兄以招数定胜负。
鲁智深挠了挠脑袋,几招?
净念抬起右手,然後屈起拇指,眼中流露出无比的信心,四招!
鲁智深一愕,接著爆发出一阵大笑,洒家离寺多年,倒让人看扁了!便是沮渠师兄也不敢说此大话!净念小和尚,洒家二十四路伏魔杖法,用个零头便能把你拍得扁扁的!
净念一拂衣袖,鲁师兄,请!
鲁智深也不废话,喝道:且看洒家第一招!天地玄黄!
暴喝声中,鲁智深那条镔铁禅杖在头顶一旋,搅动起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流,接著轰的一声,一道影子脱杖而出,怒龙般劈向净念。
yuedu_text_c();
净念张开双臂,抬掌道:以佛祖之名——合!
净念双掌一合,宽大的僧袖鼓荡起来,犹如两面白帆蓦然张开,周围的林木被他的掌力吸引,十余株大树同时向内弯曲,枝叶簌簌飞落,彷佛都在向他这一掌俯首。
鲁智深奔腾的杖影落入净念掌中,随即湮灭无形,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有荡起分毫。
好!鲁智深大笑道:净念小和尚,你的圣光禅掌不过**分火候,这招天地合的修为却超过十成!该不会是这么多年就练了这一招吧!
阿弥陀佛。圣光禅掌乃是本寺一世大师穷二十年心血创出的绝学,神威无俦,贫僧所修不过皮毛。
少来吹牛!鲁智深喝道:看洒家的第二招!
鲁智深禅杖斜举,喝道:日——杖身轻震,圆形的日轮微微一沉,轮面绽放骄阳般的耀目光华。
月——禅杖另一端的月牙逸出一只月钩般的影子。
鲁智深将禅杖横放胸前,脸膛的虬髯刺猬般鼓胀起来,接著舌头绽春雷,轮——禅杖两端的日轮与月影同时升起,光芒刺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回!
空中传来奔雷般的震响,彷佛两轮日月同时在天地间碾过,带著无边威势袭向净念。整个野猪林彷佛被无形的力量压迫,树木的枝干都向下弯曲,根本问题弥漫的浓雾也为之下下沉。
强大的声势令群僧为之色变,谁也没想到鲁智深竟然能修成十方丛林的无上杖法。
伏魔杖法名列十方丛林绝学之一,以伏魔为名,伏的并非邪魔,而是心魔,若心魔不除,修为再深也难练成此杖,因此修成伏魔杖法的,无不是佛法精湛的高僧大德。而鲁智深明明是个好酒好肉,口无遮拦,不守戒律的花和尚,如何能修成伏魔杖法?
惊愕归惊愕,鲁智深施展出的伏魔杖法却是活生生的现实。不少僧人色变之余,情不自禁地抬手出掌,试图合众人之力抵挡他这记声威赫赫的日月轮回。
净念双掌轻合,念诵道:神圣归於佛祖,光荣属於一世大师,愿佛祖的圣光照耀众生——他双目一张,圣光禅掌!神圣启示!
一点光芒从净念掌中逸出,旋转著迅速变大,仔细看时,却是一个不住转动的卍字符,散发出圣洁的白光。
净念一掌拍出,神圣的符纹扑向伏魔杖法的日月双轮。
一瞬间,整个天地彷佛失去颜色,变成灰蒙蒙一片。所有的声音、气息都在这一瞬间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彷佛一弹指的刹那时光,又彷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一声佛号打破死一般的静寂。
南无阿弥陀佛——随著这声佛号,各种颜色、声音、气味纷至沓来,一瞬间便充满了每个人的感官。
鲁智深脸色凝重,镔铁打制的杖身此时就像一根琴弦,在他掌中微微震动。
每一下震动,都在消耗他的真元。净念也不好受,右臂衣袖破碎,露出瘦乾的手臂。
片刻後,鲁智深长吸一口气,身上遍体的花纹金光流溢,最後汇向他雄壮而挺拔的背脊,沿著刺青的纹路,在虬结的肌肉上流动。
这一招鲁智深已经吃了暗亏,幸好他的金钟罩对於佛门武学有极强的疗伤效果,真气一经运转,强行将伤势压了下来。
来得好!鲁智深挺杖喝道:再接洒家这招——韦陀诛邪!
鲁智深吼的是韦陀诛邪,禅杖挥出,用的却是伏魔杖法第十三式大地风雷!
第一招鲁智深已经吃了暗亏,第二招净念施展的神圣启示更是克制自己那式日月轮回的绝技,论起伤势比第一招更重。但鲁智深吃亏并非技不如人,因为那招神圣启示根本算不得圣光掌的绝学,不是威力不足,而是这一招有个致命的缺陷——发动时必须先凝聚真元,再配合佛咒,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临敌之际千变万化,除非净念能够未卜先知,才会事先凝聚真元,再使出佛咒,用这招神圣启示破自己的日月轮回。可净念偏偏作到了。
鲁智深并不是墨守陈规之辈,虽然不知道净念如何能猜到自己第二招会施出日月轮回,但谨慎起见,第三招便用上诈术。
禅杖挥出,林中风雷大震,可净念却像是早就算到他会施出这一招,左手结成手印,右手屈指弹出一颗晶莹的小珠,接著一掌平推。
yuedu_text_c();
翻滚的风雷漩涡般疯狂地朝那颗珠子涌去,净念手掌无惊无险地穿过杖影,平平印在鲁智深胸前。
鲁智深胸口的肌肉凹陷下去,肋骨格格作响,他腾腾退了两步,然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鲁智深虽然身受重创,铁塔般的身体依然挺得笔直,他啐了口血沫,目光望向那颗珠子。
珠子噗的掉在地上,晶莹的珠子像蒙上一层水汽般变得|孚仭桨住br />
鲁智深沉声道:小和尚,谁教你的!
净念合什诵了声佛号,然後道:闻说鲁师兄在临安现身,二世大师传下法旨,命贫僧取回一世大师的衣钵,同时还传下这颗定风珠。
鲁智深哈哈大笑,沮渠师兄半个月前隔著几千里,就能算到洒家今日会与你斗上一场,还会施出这招大地风雷?你道洒家信还是不信?
阿弥陀佛。净念抬起头,何止这招大地风雷?鲁师兄第一招的天地玄黄,第二招日月轮回,都在二世大师预料之中。
口诵佛号,当日沮渠师兄亲身传招的画面,净念历历如在眼前,连他所说的每句话都言犹在耳。
……鲁师弟是我灵鹫寺百年不遇的奇才,寺中除了几位闭关的师叔伯,其他人是拿他不住的。你虽是本寺杰出人才,却仍与他有一段不小距离,若他全力以赴,无论我怎样教你,你也必败无疑,二世大师温和地一笑,然而,这却正是你的机会所在。
二世大师一面说著,手中一面比划,宽袍大袖翻飞中,圣光禅掌的精妙招数应手而出,虽未使上内力,满院落叶却受莫名牵引,如风旋动,漫天纷飞。
鲁师弟见对手是你,必会大意,以他性情,不会对後辈出全力,所以首两招用力约为五成,所使的招数,无非是伏魔杖法的天地玄黄、日月轮回、红尘灭度之类声势骇人,却杀意有限的招数,你要做的,便是用圣光禅掌挫其锐气。
净念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道:鲁师兄一介钝汉,如何能练成伏魔杖法?
二世大师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大孚灵鹫寺五百弟子,智真大师却将衣钵择一钝汉予之,是何道理?
弟子不知。
二世大师低叹道:花和尚之莽,唯其率真耳。率真者,明心见性耳。所明者,菩提心耳。
净念心下震动,合什道:阿弥陀佛。
二世大师转过话题,鲁师兄之莽,只在其真,关节处,却颇有几分机变,若非如此,当日也未必能逃出大孚灵鹫寺去。因此鲁师兄骄气一挫,为求试探,定会使诈,无论口中喊的什么,使的都只会是大地风雷,因为这一式杀性不重,关键时刻收得住手,而他为免伤及人命,这一招仍不会出全力,最多……使上七成力,你不可硬拚,就以本寺重宝定风珠,破他大地风雷与气门。
二世大师指点完圣光掌,负手抬头,眼看漫天落叶飘下,语重心长地说道:气门一伤,鲁师弟便想要全力一搏,也是有心无力,你练好佛渡众生这一式,第四招上当可稳稳赢他,就是慎防他比武不胜,掉头就逃,再要拿他,可就不易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切勿伤他性命,除了这些以外……
请大师指点。
凭我授你的方略,擒鲁师弟不难,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招法、战术都是死的,若有什么意外变化,你们可得千万小心,善哉善哉。
二世大师料事如神,武学智慧更是渊博浩瀚,令人心悦诚服,净念眼看当日预言一一实现,面上虽然平和,却禁不住心中狂喜,踏前一步,道:二世大师智珠在握,师兄还不服输吗?
诸僧齐声诵道:阿弥陀佛!二世大师乃我佛转世,心如明镜,身如菩提,能知过去未来……
鲁智深仰天大笑,以为洒家这般好诳!
净念道:师兄,胜负已分,还请交出衣钵。
鲁智深长啸一声,声振林野,约好四招,还有最後一招!小和尚,让洒家看看你还有何手段!
我佛慈悲。净念宣了声佛号,随即大步踏出。
若论修为,净念本在鲁智深之下,但他这三招偏偏都是鲁智深所使招术的克星。一连三招受创,鲁智深伤势一次比一次重,最後更伤及气门,虽然有金钟罩强行压制,但净念再度出手,势必雷霆万钧,一旦护体的金钟罩被他攻破,即便能保住性命,也必定修为大退。
鲁智深光秃秃脑袋上冒出白气,纹身的金光愈发耀眼,明眼人都已看出,这一次交手,决定的不再是胜负,而是生死。
净念神情间露出一丝悲悯,但取回衣钵的强烈使命感,使他不再留情,抬掌道:圣光禅掌!佛渡众生!
yuedu_text_c();
星河欲转!
随著一声长喝,林冲腰刀犹如长虹,斩向净念。
林、鲁二人都是身手高明之辈,林冲这一刀斩出,正选在净念掌力将吐未吐之际,刀势狂放恣肆,逼得他不得不回招。净念僧袖一摆,手掌妙臻毫巅地斜斜抹出,轻轻按在林冲的刀锋上,化解了他这一刀,然後退开一步。
林冲也随即退开,一手抚着刀身,暗道:若是屠龙刀在手,这一刀便斩下那和尚半只手掌。
双方一场恶斗,直打得林间枝叶飞舞,周围的树木被劲风带到,新生的嫩叶簌簌掉落,无数枝叶纷纷折断,飘落下来,被三人的劲气激汤飞开。
数十步外的林中,却有一双桃花眼正带著三分笑意,悠然看向这边。
西门庆比林冲等人更早来到野猪林,董、薛二人动手,花和尚现身,皇城司折戟,陆谦在阮香琳身上做的手脚……尽数都落在他那双桃花眼中。但西门大官人始终保持著足够的耐心,静静等待机会。
陆谦在太尉府几次动作,虽然并不起眼,但落到有心人眼中,少不得会露出破绽。剑玉姬已经决定舍弃这枚棋子,以绝後患。他若自作自受,被毒针毒死,倒省了自己一番手脚。就算他服了解药捡回一条性命,要除掉他也是分分钟钟的事。这趟野猪林之行,西门庆的目标只有一个:林冲。
因此林冲一离开,西门庆也潜踪尾随,倒错过了与老友程宗扬相会。
西门庆一路盘算,十方丛林的出现早在剑玉姬的计算之内,自己这会儿半路截击,一来取林冲的性命不免要费一番工夫,二来反而是帮了那些秃驴的忙。倒不如让他们火拚一场,自己坐收渔人之利。
抱著这个念头,西门庆一路追来,到了花和尚与群僧恶斗的场边,远远能看到落叶纷飞间,几个小光头围著一个大光头斗得正急,他便倏然止步,就像一片落叶般轻轻一荡,悬在枝上。
林冲并肩与鲁智深站在一处,朗声道:大师是有道高僧,敢问鲁师兄有何过错,要让诸位高僧大动干戈。
阿弥陀佛。净念温言道:这是敝寺之事,与施主无关。
另一名僧人气势汹汹地说道:我大孚灵鹫寺是十方丛林的盟主!举世公认的白道领袖!你与我们大孚灵鹫寺为敌,莫非是哪里来的邪魔外道!
净念道:慧安,不可妄语。
他双掌握合什,向林冲施了一礼,敝寺无意与施主为敌,只是鲁师兄与敝寺有一些小事,需要分说清楚。
忽然一个声音冷冷道:你是净字辈,他是智字辈,大孚寺的规矩就是这样乱吗?
众人抬起头,只见树上立著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头戴尼帽,身穿缁衣,胸前挂著一串念珠,神情冷冰冰的,却是个美貌尼姑。
听到那小尼姑的质问,鲁智深头一个不乐意,洒家法号智深,洒家师傅法号智真!便都是智字辈的,谁敢说方丈不是洒家师傅!
净念不动声色,施礼道:阿弥陀佛。原来是佛门一脉。师太有所不知,不仅你我佛门弟子,便是世间芸芸众生,无不身背罪衍,由佛祖以大智慧、大神通点化,方成其为人。因此佛祖有言:众生平等。以此论之,无论师徒僚属,抑或父子母女,在佛祖之下尽皆平等。师太身为佛门弟子,以身外的法号排辈分论规矩,却是著相了。
小尼姑不屑地冷笑一声,又来原罪之论,妄改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