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燉一头牛的麺盘里取出牛犊那么大的麺团,埋着头“吭吭哧哧”地揉了起来。
隔壁传来柴火燃烧时“噼噼啪啪”的爆响,程宗扬吼道:“高智商!你个废物!水都快烧乾了!还不赶快把蒸匣摆上去!”
“来啦!”高智商蹿进来,把一撂蒸匣往肩上一扛,小跑着奔进伙房。
程宗扬一通猛揉,把麺团揉成巨蟒般一长条,然後抄起板刀,手起刀落,案板声密集得如同雨点一样,将麺团切成均匀的拳头大小,再抛到案板尽头通向里间的工作窗中。
雁儿赤着双臂,将切好的麺团杆成一块块厚薄一致的麺饼,然後洒上佐料。整个饼肆就她一个是幹过厨房活的,力气虽然比不上别人,幹得却是又快又稳,不一会儿旁边就摆满了杆好的饼子。
高智商搬着拾空的蒸匣奔进来,一边把杆好的麺饼码放好,一边叫道:“师傅!师娘说外面客人多,让你快着点!”
程宗扬“梆梆”地剁着麺团,一边吼道:“死丫头!葱花!葱花!你切的葱花呢!”
里面却没有人应声。
“死丫头!叫你呢!”程宗扬又喊了一遍。
雁儿探出头来,“紫姑娘说屋里太热,半个时辰前带着雪雪走了。”
“幹!她离灶房远远的,切个葱花还有惊理给她打扇,她还嫌热?”程宗扬一头是火,吼道:“葱花!??花!葱花!赶紧叫两个人来切葱花!”
雁儿赶紧又道:“已经切好了。”
话音刚落,便看到一隻脸盆大的蜘蛛从里间爬出来,它两对前肢拧到背後,一对拿着几根大葱,上下翻动,灵巧地剥着葱皮。另一对前肢末端锋利地如同手术刀,在空中来回飞舞,将剥好的大葱切成碎花。蜘蛛背後背着一隻铜盆,葱花像下雪一样落下,里面已经尖尖地堆了一满盆。等蜘蛛爬到案板旁,几根大葱正好切完,它後脚撑起身体,稳稳将盆子举到案板上,“哗”的倒进容纳调味品的大盆里,还“呯呯”磕了几下,然後把盆往背上一放,摇摇摆摆地离开。
程宗扬瞪着那隻金属蜘蛛,半晌才怒吼道:“死丫头!和麺比切葱花简单一万倍好不好!你先弄个和麺的不行嘛!”
饼肆外人山人海,把个小小的店铺围得水泄不通,客人们一个个伸长手臂,争相叫道:“我的!我的!”
台面上放着一叠热气腾腾的蒸笼,旁边是一隻大毛竹做的竹筒,客人们直接把手中的钱铢丢在竹筒里面。雲如瑶一边听着铜铢落入竹筒的声音,一边拾着蒸饼,一边甜甜笑着说道:“六文三个,请拿好;两文一个,请拿好;十文五个,多送一个,一共六个,请拿好……”
刚到酉时,游冶台已经高朋满座,除了舞都的豪强子弟,还有过往商人,周边乡镇闻讯而来的大户。客人只有几十人,他们带来的随从足有四五百人,这时都赶到饼肆来买新出炉的蒸饼。
不是因为这家饼肆的饼有多好——里面那帮乌合之众,能把麺饼蒸熟就算不错了——主要这是游冶台附近,包括整个七里坊,唯一一家饼肆。更要紧的是肆中新来了一位当炉卖饼的美人儿。
那美人儿在随从们中间引起的轰动绝不比游冶台的艳妓在舞都引起轰动小,在那些随从们看来,这个卖饼的美女比游冶台的艳妓还强上几分,可惜他们的主人都被游冶台花样翻新的表演迷得七荤八素,就跟蜜蜂见蜜糖一样黏在游冶台不肯离开,倒是便宜了这些随从们藉着买饼的机会大饱眼福。
天气本就炎热,再加上饼肆与厨房连在一起,里面更热上几分。那美人儿穿着一条翠绿的半袖衫子,裸着两条白净的小臂,那小手就跟白玉似的。那些买饼的客人最盼望的就是吃到她亲手递来的饼子,有些胆大的,还趁机在她手上摸一把,那美人儿即使被人摸到也不生气,最多嗔怪地瞪他们一眼。
来买饼的除了随从,还有七里坊的客人们,不少人买了饼还不走,一边啃着饼子,一边盯着那美人儿。有时蒸饼太热,她捡过几张,就会把小手放在嘴边轻轻吹着,那副娇媚的俏态,让人连蒸饼是什么味道都忘了。
饼肆一整天的生意都集中在酉时到戌时这一个多时辰里,程宗扬忙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把最後一盆麺和完,满头大汗的钻出厨房,先把褂子脱下来拧乾,然後用布巾满头满脸地擦着。雁儿体力不济,幹到一半就吃不消了,又专门找了个厨娘杆饼。但她一直没有离开,这时端着凉好的开水递来,一边接过布巾,细细帮他抹拭。
程宗扬一口气喝完,然後放下杯子,活动了一下肩膀。以他现在的修为,就是打一场恶仗也能撑下来,可这一个多时辰枯燥单调的重复劳动,实在是把他累惨了。
第十二章 店遇恶客
高智商也从厨房钻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褂子有气无力地扇着风。
“都蒸上了?”
“蒸上了……”高智商喘着气道:“娘啊,可算是蒸完了。一匣十二张饼,一锅十二匣,今晚蒸了十锅……妈呀,快一千五百张饼。三张一斤,光麺粉就是五百来斤——师傅,你揉了五六个我啊。”
“累了回去歇着吧。”
高智商都快哭了,“柴我还没劈呢……师傅,救命啊……”
头两天的生意也就是几百张饼,程宗扬见高智商闲着,乾脆把他叫过来打下手,没想到今晚翻了快一倍。看着那小子累得跟狗一样,自己也有些于心不忍,“别嚎了,我跟老哈说一声,今晚就免了,明天补齐吧。”
高智商一骨碌爬起来,“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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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子,你往哪儿去?”
“游冶台啊!”高智商眉飞色舞地说道:“师傅,你教我的功夫真棒!卫七少跟我学了两招,现在看见我比看见他爹都亲。我们说好了,今晚找小桃红,我教他怎么走旱路!小桃花那屁股,哎哟,就跟一盆白花花的豆腐似的……”
“小子,你是记吃不记打啊,小心哈老爷子再抽你一顿。”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打死我也认了!”高智商说着一溜烟地跑了。
程宗扬回头看着满脸飞红的雁儿,低笑道:“要不我们今晚也走一个?”
雁儿咬着唇,声如蚊蚋地应道:“……是。”
“看你吓的,脸都白了……”程宗扬挽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低笑道:“今晚就饶你一次,不过一会儿我弄瑶儿的时候,你要乖乖在床上伺候。”
雁儿含羞道:“是……”
已经过了戌时,夜色已深,饼肆的客人渐渐散去,还剩下五六个客人在等着买蒸饼。
程宗扬眼角忽然一跳,抬头往巷口看去。巷中行人已经不多,对面的游冶台热闹非凡,车马一直排到院外,却有一辆马车孤零零停在巷口。车窗上镶着淡绿色的玻璃,车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正是一个“雲”字。
“叮叮当当”,几枚铜铢落入竹筒。雲如瑶捡出蒸饼递过去,“请拿好。”
那客人“嘿嘿”一笑,顺势去摸她的小手,却被雲如瑶轻巧的躲开。
那汉子不乐意了,眼看周围人少,一边伸手去强摸,一边嘴里流里流气地说道:“嘿,你个小娘皮——”
一隻手掌按住他的肩膀,接着一提,把他扔出去几丈远。
那汉子摔得几乎闭过气去,挣扎着爬起来想找回场子,却见刚才摔他那人已经叉着手退开?退开,饼肆前立着一个神情冷漠的中年人。
那汉子刚想叫骂,脸色忽然一变,打了个哆嗦,连饼也不敢捡,埋着头悄悄跑开。
雲如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柔声道:“六哥哥。”
雲秀峰目光冰冷而挑剔地打量着她。她用青布包着头,身上的衣物看起来虽然漂亮,却不是什么贵重布料,在家里的时候,就是她贴身小婢穿的衣物也比她强上几分。昔日的首饰她都留在家中,这会儿耳垂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小小的耳洞。至于脂粉,她在家也极少用,如今在肆中卖饼,倒在唇上浅浅用了些胭脂。
雲秀峰还记得,因为体内的寒毒,如瑶从小就病恹恹的,即使盛夏,也要裹着狐裘御寒,略走几步便娇怯难支。然而此时,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衫子,脸色却没有以往气血不足时的苍白,皮肤白里透红,平添了几分娇艳。忙了一晚上,她却没有丝毫倦意,连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掩藏不住眉眼间洋溢的喜悦。
听说自家呵护万端的小妹居然抛头露面,在七里坊饼肆卖饼,雲苍峰勃然大怒,当即便要找姓程的禽兽分说清楚。雲秀峰却阻止了他。姓程那小子打的什么算盘他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无非是知道雲家看重面子,好激他们出面,藉此索利。
雲秀峰劝住三哥,自己在堡中咬牙切齿了三天,然後亲自来到七里坊,并不是他按捺不住,而是要当面告诉姓程的,他想拿如瑶来要胁雲家,是彻头彻尾打错了算盘,想搞什么勾当,趁早收场,免得枉费心机。
然而此时站在柜台前,亲眼看到妹妹从一个娇怯的少女,变成风韵十足的少妇,雲秀峰心却突然软了。自己兄弟多年来千辛万苦求医寻药,无非是想让妹妹能像平常女子一样平平安安长大,将来嫁一个靠得住的男人,有一个好的归宿。
姓程的小子虽然混帐透顶,可如瑶此时的笑脸和喜悦,不正是自己兄弟多年来汲汲以求的吗?
雲秀峰一肚子的怒气在妹妹的笑容前悄然化去,原本打算上门冷冰冰嘲讽一番,此时开口却是和缓的口气,温言道:“回去吧。”
雲如瑶笑着,眼圈却红了,咬着唇没有作声。
“你的嫁妆都在堡中,回去收拾一下,”雲秀峰停顿了一下,用厌恶的口气道:“让那小子风风光光来娶。”
雲如瑶笑着垂下泪来,哽咽道:“哥哥,是瑶儿不好,惹你们生气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能认我这个妹妹……我就满意了。那些嫁妆,都给丹琉便是……”
“胡说!”雲秀峰斥道:“你没听说那小子还要两房正妻吗?你的嫁妆若是菲薄了,将来被她们欺负怎么办?”
程宗扬早就凑过来,赶紧插口道:“六哥放心,我拿性命担保,绝不让瑶儿受一点委屈。”
“瑶儿也是你能叫的吗?”雲秀峰看见那小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怒道:“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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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扬赶紧退开,免得大舅子发飙。
雲秀峰又想起什么,喝道:“滚回来!”
程宗扬连忙上前,老实把姿态放得极低,“六哥,您吩咐。”
雲秀峰冷着脸道:“人接过来住哪里?”
“暂时住在七里坊,将来回临安,我准备把翠微园买下来。”
“七里坊也能住?”
程宗扬为难地说道:“舞都的房子不大好买。”
第十三章 云氏故宅
雲秀峰的话虽然蛮横,但也没错,七里坊的房屋都是赶工赶出来的,说是棚子更合适,用来当新房确实委屈了如瑶。至于舞都的豪宅,不用想全是本地豪强的产业,拿钱都买不来。邳家倒是没人了,但那房子已经没入官产,即使能买也不吉利。其他的宅院都是些大号的草房,自己看着都寒酸,何况雲家?
雲秀峰不由分说地吩咐道:“把後坊隔开,建一处宅院。”
程宗扬苦笑道:“六哥明鉴,七里坊都拆成平地了,要重新建一处宅院,起码要半年。”
雲秀峰微微回头,後面一名账房模样的老者上前一步,“七间开房,前後三进,只要人手充足,五个月应该能建完。只是时令不对,花园的布置多少要费一番工夫。”
“五个月太久。”
“堡中刚运来一批水泥,准备加固堡墙,如果用在此地,再多调派些人手,三四个月时间便差不多了。”
雲秀峰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雲如瑶道:“哥哥有赐,妹妹不敢推辞。只是……这房子怎么建,让妹妹来画草图好不好?”
雲秀峰皱起眉头,“熬心血的事情少做。你想要什么式样,我找两个工匠来画。”
“多谢哥哥。”
雲秀峰放缓口气,“跟我回去吧。”
程宗扬和雲如瑶大吃一惊,程宗扬赶紧道:“已经宵禁了。六哥不如也在此委屈一夜,明天咱们再作商量。”
马车徐徐驰来,上面挂着一个宵禁通行的令牌。
雲秀峰道:“婚姻六礼,先是纳采,然後问名,然後纳吉、纳微、请期、迎亲——不懂就去问!”
“我问!我问!可你不能把瑶儿带走啊!”
雲秀峰目光森然地盯着他。
程宗扬硬着头皮撑了一会儿,只好认输。雲家答应这门亲事,算是给了自己天大的面子。人还没过门,自己就留着雲如瑶不让回家,这也太不讲究了。问题是这一讲究,自己今晚的床上可就空了一大半。而且听雲六哥的意思,按照婚礼的规矩,婚前两人都不能再见面,起码得分离三四个月。
雲如瑶娇怯怯道:“夜间行车太过颠簸……妹妹明日回去可行?”
雲秀峰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明日一早,我派人过来接你。”
雲如瑶笑靥如花地说道:“谢谢哥。”
雲秀峰心情也好了许多,忽然一抬手,几枚钱铢落入竹筒。
雲如瑶笑道:“一共十一枚铜铢,蒸饼两文一张,应是五张半,买五送一,当是六张,多出一枚铜铢,当是半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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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如瑶将一张蒸饼齐齐分成两半??两半,“一半给哥哥,一半给程郎。”
雲秀峰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接过蒸饼上了马车。
马车驰出七里坊,在深夜的街道上缓缓前行。雲秀峰拿着那半张饼,良久咬了一口,皱起眉自言自语道:“这做的什么蒸饼!”说着还是把那饼子一口一口吃完。
这一夜的七里坊,到处是欢声笑语。随着那些豪强子弟带着家丁进入坊中,人气立刻止跌回升,短短几日,不少店铺的收益都翻了一倍。按照程氏商会定下的规矩,各处店铺的店员到年底都会获得丰厚的分红,此时在心里数数自己应得的一份,那些店员都笑得合不拢嘴。
游冶台内更是灯红酒绿,长乐无极。十二间锦阁内,处处春光融融。那些女子原本在邳家只是寻常歌妓,如今在游冶台重新亮相,靠着新奇的妆扮,几乎被人捧成仙子,不知多少人盼着一亲芳泽,让她们享受到从未有过的尊贵和荣宠。那些客人大开眼界,不惜一掷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有幸能成为入幕之宾,更是志满意得,以为人生至乐,无过于此。台中郎情妾意,笑语不绝,连高智商也尽显花花太岁的本色,半硬半软把小桃红哄弄一番,走了她的旱路。
一片欢悦中,只有程宗扬和雲如瑶充满了离别的伤感。雲如瑶一旦归家,自然不可能时时来坊中,程宗扬更不可能再溜到堡中偷香窃玉。两人正值情浓,三个月的分离,看起来如此漫长。这一夜他们紧紧拥在一起,缠绵不已,似乎要将未来两个月的欢愉一次用尽。直到天亮,雲如瑶才拖着酸软的身体,起身更衣。
雲家来接人的,居然是雲苍峰。他一张脸本来拉得老长,可雲如瑶像小时候一样跑过来抱住他,红着眼睛叫道:“三哥哥……”雲苍峰也再拉不下脸,温言道:“快上车吧。”
车队的护卫首领是雲家聘请来的高手雷奇,他一见到程宗扬,就本能地绷紧腰背,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双手,唯恐他再变出一支电棍来,流露出十足的戒心。直到离开七里坊,他才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鬆开,背後的冷汗“刷”的流了下来。
雲苍峰却没有跟随车队离开,只对程宗扬道:“随我来。”
七里坊以往的残垣断壁已经搬迁一空,只剩下一些可充作材料的青石和来不及搬走的巨大石础。
雲苍峰停下脚步,叹道:“如今的舞都城,只怕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七里坊原是我雲家的产业。”
程宗扬怔了一下,他只听说七里坊遭受兵灾之後就衰落下来,却不知道会与雲氏有关。
雲苍峰道:“我雲氏先祖,便是在这七里坊以玻璃起家。晋室南迁,我雲氏举族迁至建康,先父殚思极虑,一意回归故土,可始终没能收回七里坊。直到大兄在时,才购下舞阳河畔的土地,大兄过世後,六弟在此建起雲家坞堡,迄今不过十余年。”
“原来如此。不瞒三哥,这七里坊并不是我购下的,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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