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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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深渊 第二部 1

    第一章

    冷静点。修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正打电话询问罗伊的下落,他在努力控制情绪和语速。

    “……我非常明白,修少爷,”管家沃特森在电话那头用礼貌的声音打断修的辩解,语气平静自然,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对方情绪,“我相信您一定记得,老爷遗嘱上写著,您不可以见罗伊少爷。”

    去***遗嘱!“我再问一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声音已经变了。

    而沃特森的反应只是再次用礼貌谦卑的语气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相信您一定不会辜负老爷的期望,主动违约,但是,”他语气毫无变化地继续,“如果只是因为外出而不小心遇上就太不幸了。所以我想如果您知道罗伊少爷在哪的话,一定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修愣了愣,立刻回答:“当然。”生怕不够似的又匆忙坚定地补上一句:“我绝不会去见他。”

    沃特森放下电话,身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谁的电话?”

    他转过身,阿格尼尔家的女主人站在楼梯上。尚在服丧期的她穿著样式简单的黑色套装,将原本就瘦削的身体衬托得更加线条利落,棱角分明。那张高鼻薄唇的脸不可谓不漂亮,只不过作为一个女而言,她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过干凌厉了点。

    她居高临下看向沃特森。沃特森却没有回答,只是恭敬地垂下头。这位已在阿格尼尔家服侍过几位主人的老管家,在做这种无礼的事时姿态总是这麽谦逊而自然。

    等了一会,她移开了目光。

    “是那孩子吗?”那听起来更像一句自言自语。

    修在开车,更准确地说,在飙车。

    罗伊被指派任务的地点在离修的住所有几个小时车程以外的城郊荒野。罗伊前一天就去了,但直到仍然没有他的消息。修在心里狠狠责怪自己没有更早联系,一边猛地打了个方向盘,溅起一片水花。

    下午5点,正是下班高峰期。公路上车水马龙,加上狂风暴雨,几乎所有车辆都只能以速慢慢爬行──除了那辆深蓝色的保时捷。路边的行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影子风一样飙过去,即使亲眼所见,仍然难以相信居然有人能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这样拥挤的公路上以那样的高时速行驶,并且还没撞到任何一个行人或车辆。

    “啊啊啊啊!”布莱兹在车上东倒西歪地,发出一长串惊叫。

    “撒旦他爸啊!”他大声抱怨,“您说您想做一个普通人,我相信您绝对是真心的。可是看看您都干了些什麽?您可以熟练地偷窃、抢劫、在2秒锺之内解决上了五把防盗锁的门!您可以面不改色的撒谎,毫无愧意地威胁一个可怜无害的魔族,随意伤害践踏一个恶魔贵族的真心!您甚至还闯红灯!”

    没人理他。

    布莱兹乖乖闭上嘴调整好坐姿。修如果口头给人警告通常表明他心情还不错,他真正心情糟糕到想做点什麽的时候,从来都很安静。现在明显不是个挑战他忍耐底线的好时机。

    开出城市中心後,雨渐渐小了,慢慢能看见月光。

    慢慢他们感觉到大地在震动,越来越剧烈,轰轰巨响不绝於耳。

    汽车突然一个大急转,在一串刺耳的摩擦声後猛地停下来。

    修甩开车门几乎是跳了出去。

    眼前是一团浓稠的迷雾,浓得如同固态一般化不开。就这麽突兀地、毫无过渡地出现在那里,雾气冻得刺骨。

    隐约知道有什麽能引起这样的浓雾。修脸色一变。蝙蝠从他口袋里探出头来,吓得连话也说不清:“是!是那个!”

    随後布莱兹挑了挑眉。

    修正要走进去,浓雾中传来最後一声轰然巨响,而後一切突然归於平静。

    静得仿佛连呼吸也都停止。

    修站在那,看著浓雾渐渐散开,一个庞然大物现出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恶魔雾虫!”蝙蝠绝望地叫出来。

    那长得类似蜈蚣但扬起上身便足有10层楼高的巨大魔兽在空中摆了摆身体,慢慢垂下硕大的头──正面冲著修──定住了。它其实离修还有一段距离,但那巨大的体型已足够让人看清楚它的模样。镶嵌著6颗复眼的骨质嶙峋的脑袋有著说不出的恐怖,更别说还有一对巨大的锋利多齿的大螯。

    雾气缭绕,它的大半身体仍藏在迷雾里,光是那若隐若现的轮廓已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修!快跑!”蝙蝠尖叫。

    修只是站在那,看著那张静止在空中的恐怖面孔。

    没有看见罗伊。

    恶魔雾虫喜欢挖洞,同时会喷出雾气作掩护。当生物经过时,它们会突地跳出来──快得像只出去的箭──用它们那丑陋、坚硬、布满利刺的身体紧紧缠住猎物,再把他们整个吞下去──它们通常喜欢囵吞,但如果对方反抗太激烈,它们也不介意先用那对大螯把猎物切成碎片。据说在下面那个世界,恶魔贵族们喜欢养这玩意来看守城邦。

    蝙蝠不知道修到底认不认识这种魔兽,事实上那也无关紧要。修看著那条蠕动的巨大虫子,他只知道刚才的巨大声响之後,一切都安静了,然後现在,他看不见罗伊,而这丑陋恶心的玩意居然还敢在这世上晃动自己的身体。

    “修!你还等……”蝙蝠本想催促修逃走,在看向修一瞬间话却停在舌尖。

    修面无表情站在那,双眼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弥漫开。他的影子在地上躁动著,像一大群被强行聚在一起的鸟,正在努力挣脱束缚。蝙蝠惊疑地看向周围,它觉得四周似乎变得更暗了。它希望那只是自己的错觉,以往修就算再失控,至少也会把那力量压制在自己的影子里,而不是任它们在这空间随意流动。

    “修!修!冷静点!”蝙蝠惊叫,却不敢靠近。

    後面靠著车的布莱兹紧紧盯著修的背,表情难得地深沈而严肃。

    黑影里那一大群躁动的鸟在地上向著恶魔雾虫的方向急蹿,扑啦扑啦一片嘈杂乱响。蝙蝠知道,如果自己能飞得够高,应该能看清那黑影呈现一双翅膀的形状。可现在它只是整个沈浸在黑暗里,难以想象当那对翅膀完全展开来时究竟该有多麽庞大。

    整个地面恐怕都已经变成修的攻击范围。更令蝙蝠心惊跳的是,也许空中很快也不再安全,光线明显变得更暗了。

    “修!停下来!”蝙蝠慌乱地飞来飞去,“你这样下去会控制不住的!”

    修没理它。

    这不可能说服他,他甚至能为贝拉放弃所罗门之花,更别说是为了他唯一的弟弟。

    “你释放范围太大了!那里可能还有别的幸存者!”蝙蝠又叫起来,天知道连它自己都不相信那里还能有别的生物幸存。

    修面无表情地瞟了它一眼。那双眼睛已经整个被黑暗浸染,看上去干净而纯粹。

    “我没看见罗伊。”他轻声说,显得有些茫然,“如果罗伊不在那里,那他们还活著干什麽?”

    那充满迷茫的声音听上去甚至像是个单纯的问句。

    这是另一个它所完全不认识的修。蝙蝠难以抑制地哆嗦起来。

    忽然,修的脸色一变,地面上的影子急速收了回来。

    同时一个狂妄的声音传来:

    “我是Alpha,我是Omega,”

    修恢复了一贯的神态──不再是种空茫而纯粹的眼神,蝙蝠发现自己居然如此怀念他这张表情生动的面孔,尽管他现在看上去充满惊讶,甚至有些少见的慌乱。

    周围的光线再次亮了起来。他影子里的那些鸟以比杀气腾腾冲出去的迅速更快速地急冲回来,一头扎进他的影子里。

    “我是开始,我是结束,”

    一个人影从雾气中慢慢走出来。最後一只鸟冲回修的影子里。蝙蝠目瞪口呆看著,觉得那些鸟本还在那里,只是都固执地静立不动。

    “我是初,我是终。”

    那人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了,随意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个收的姿势,光芒浮现,他身後,万道光芒冲破那巨大蠕虫的身体,回归他的体内。

    恶魔雾虫庞大的身体在空中轰轰瓦解,粉碎,万千尘埃落到地上,甚至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启示录,22章,13节。” 那人头也没回一下,念完圣经後嫌恶地拍了拍衣服,皱著眉有些不耐烦地自言自语:“哈,总算完了吧?居然搞了十三只一模一样的虫子出来,这些没创意的家夥。”

    修紧紧盯著他,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音来:“罗伊……”

    他有些慌乱,刚才太过失控,不知道罗伊有没有注意到。

    “啊?”罗伊抬起头,似乎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人似的。

    布莱兹站在修身後饶有兴趣地看。这就是罗伊,修有半个血缘关系的弟弟。他看上去和修年龄差不多,虽然他的头发是褐色,眼睛则是榛色──不同於修的黑发黑眸──但纯以五官论,的确随便一看就能发现他们是兄弟。

    但仅仅是五官而已。

    “哈,你?”罗伊看著修,露出笑容。那也许应该是个友好的笑容──这位光明的骑士、人类的保护者笑起来充满了狂傲甚至还有丝邪气的味道。

    “你在这里做什麽?”

    他一边笑著问,一边随便一脚踩住一个正打算溜走的小怪物──那是只恶魔常用的小侦察兵。那玩意本来躲在树上,鬼知道什麽时候掉了下来,也许是罗伊收光刃的时候顺便给了它一刀。

    “我……”

    修在犹豫怎麽解释。凡是见过罗伊的人都不难理解修的犹豫,“我来救你”放在他面前就像一个不好笑的冷笑话。他是那麽疯狂傲慢又那麽暴躁,让人相信如果谁敢当面这麽对他说,他下一秒一定会给你心脏来上一刀──让你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麽愚蠢。

    罗伊没等他说完,低头瞟了眼脚下那只吱吱乱叫的小鬼。“喂,这个,”他抬起头望向修,“你要吃吗?”

    修愕然地看著他。

    “你这是什麽表情?”罗伊笑著地问,“难道你到现在还以为我不知道?”人们总是会用光明、仁慈、坚忍等等充满美好意义的词形容传说中的骑士,但你真的很难找出任何一个正面意义的词去形容罗伊的笑容──除了好看以外。

    “你什麽时候……”

    “一直都知道。我要连这都看不出来,早该挂了。”罗伊一边说,一边踏下脚,他看上去甚至都没太用力,那只可怜的小鬼瞬间在他脚下化成一缕黑烟。布莱兹不经意地挑了挑眉,习惯了看驱魔人用术法、用刀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用单纯的踩踏来杀死一个纯粹的恶魔了。

    他朝修走近几步,忽而皱了皱眉:“你最近怎麽了?”

    修被他问得一愣:“什麽?”

    “你现在这样子最好避开任何一个A级以上的驱魔人,随便哪个都能看出来。”

    他的话让修神色一变,他却又露出那副无所谓的笑容,仿佛这本不算什麽大事。他的目光越过修,微微眯起眼:“那麽现在,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身後那个是个什麽玩意?”

    tbc...

    ps:

    关於修的影子:

    他的力量显露时会被抑制在他的影子里──如果不被抑制应该是在空中随便飞来飞去的XD

    是一大群鸟,数量是固定的,而且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名字……呃……修每一只都认得……呃呃……它们有时候还会打架……^^

    大范围无差别攻击是我的萌点XDDDD不过修如果足够理智,不会喜欢这种攻击方式,一点都不高效经济...

    谢谢赏文^^

    深渊 番外 鸟

    番外

    布莱兹用自己的血造了一条漂亮的小火蛇,看著它悄无声息地偷偷游出去。钻过门缝,滑过走廊,溜过楼梯……

    忽然他就感觉不到它了。

    布莱兹跟过去来到书房。修正坐在桌边看书。他看上去没有什麽特别的,只不过如果注意他身後的影子,在那肩膀上,停著一只鸟。

    那只“鸟”很安静地站在那,很乖很乖的样子,嘴巴边上还有点残留著点火星子。

    “……”

    布莱兹望著那只鸟。

    那只鸟也望著他。然後很大方地垂下头,在翅膀上擦了擦嘴。

    “怎麽了?”意识到有什麽不对,修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向布莱兹,顺著他的视线回过头。

    鸟无辜地看著他,很乖很乖地。

    然後打了嗝。

    深渊 第二部 2

    第二章

    “嗯?”布莱兹左右看了看,终於对上罗伊的目光。

    罗伊正盯著他,看上去居然显得耐心又有礼。布莱兹从罗伊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他们有著无比相似的笑容。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并且觉得非常有趣──无休止的争斗中,他们变得越来越像自己的敌人。

    如此相似,却又黑白分明。

    布莱兹打量著罗伊。後者与传闻中相差不远,他很强大,非常强大,强大到自己刚一意识到他的存在──就非常非常想杀了他。

    金发恶魔这麽想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哦,耐心点。他对自己说。他在等待。他的耐心非常珍贵,但罗伊值得起。

    他完全相信对方有著和他同样的想法。

    他放松手指,准备回答罗伊的挑衅。

    那将是一个双方都在等待的契机。

    他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了进来。

    “那玩意是家养的。”

    修说。那声回答成功地引起了两只好斗份子的注意,其效果不亚於在蹿得正兴奋的火焰上当头倒了一桶冰水。

    修仍然站在两者之间,看上去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他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们居然差点无视修的存在、当著他的面直接打起来!

    对一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人来说,这可是非常非常严重的冒犯。

    布莱兹很高兴自己站在修的背後。他看著罗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同时收起杀气後退一步站好,随时准备在修突然转过头来时及时呈现无辜无害的姿态。

    罗伊有些惊讶地看向修,立刻又露出微笑──他的笑忽然变得顺眼多了。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抱住修的肩膀:“你担心我才来的吗?”他连声音都温和起来。

    罗伊走近时修似乎想往後退,毕竟他并不喜欢与人靠近,但最後只是微微避开一点又犹豫著停在那。平时那个冷静的修再次不见了,大概是不习惯,被弟弟抱住肩膀时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听到罗伊的问话,他本能地想反驳,可是罗伊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只有你才会担心。”罗伊笑著说,顺势把头靠在兄长肩上,“我很高兴你来了。”

    布莱兹在背後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完全没有转折没有预告的一幕。刚才罗伊还一副疯狂杀手打算大开杀戒的样子,转眼好像本就忘了他的存在,开始对哥哥撒娇──他居然还装得像个不谙世事的纯真富家子似的!而且还装得那麽像!

    好一会,金发恶魔悲愤地大叫:

    “你没注意到他在转移话题吗?!”

    城市的另一端。

    阿格尼尔夫人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黑夜。

    “亡夫的遗嘱,我看到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吧?”她忽然问。

    管家沃尔森依然恭恭敬敬地保持沈默。

    她知道她无法使他开口,即使现在她是阿格尼尔家地位最高的人。沃尔森所服侍的并不是阿格尼尔家的掌权者,他所服侍的是阿格尼尔家族。

    她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於是自己说下去:“我并不奇怪他让那孩子脱离家族,毕竟那只是属於他的孩子,并不属於阿格尔尼。”

    说到这里,她沈默了一下,又继续:“我只是奇怪,他为什麽不准那孩子见罗伊。那并不像外人所猜测的那样,仅仅是为了避免家族权利纷争,对吗?”她回想了一下,“那孩子并不是个权利心重的人,而且他和罗伊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拘谨,就好像──”她寻找合适的措辞,“好像心有愧疚,又像在害怕著什麽似的。”

    她灵力极强,也是因此才会成为重视血统的阿格尼尔家族的女主人。她虽然不像自己的儿子那样,强大到足以看出修的血统,但也敏感地觉察到有什麽不对劲。

    “所以,”最後她说,“作为阿格尼尔家现任的家长,更是作为一个母亲,我可不可以知道,”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沃尔森,“亡夫想保护的,究竟是哪一个孩子?”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房间里瞬间一片煞白。

    “夫人多虑了。” 沃尔森谦逊地低著头,平静地回答。

    几个小时後。

    布莱兹坐在沙发上,满脸不爽地盯著桌子对面那对旁若无人、自顾自聊天的兄弟。

    “他到我家来做什麽?我又不欢迎他!”

    “可是这不是修的家吗?”蝙蝠趴在桌上嘴,“他们兄弟好久没见了,肯定有很多话想说。”

    “噢,那家夥话是很多,我主人可一点也不想跟他说。”

    单从字面上,他这麽说也没错。修平时就不算话多的人,在罗伊面前则显得更加沈默。大部分时候都是罗伊说,修只是听,偶尔点个头而已。

    “而且你没听见他在说什麽吗?”布莱兹抱怨。这时候罗伊正说到他在某个“恶魔乐园”的经历──就算不听内容,光看他脸上那邪恶放肆的笑容,就足够让普通魔族心惊胆颤了。

    “天哪,那家夥真是有把恶魔们可爱的地狱变成恐怖天堂的本事!噢,他就不能停下来吗?别再用那些血腥的屠杀史污染我主人的心灵了──”布莱兹停下来瞪著罗伊,突然开始大叫:“那家夥居然还敢搭我主人的肩!上次我想这麽做的时候他差点拿枪轰了我!”

    “那次是因为你从背後偷偷靠近他。”蝙蝠忍不住再次嘴。它看著修和罗伊,露出一副欣慰的样子:“他们兄弟感情多好。罗伊只有修面前才像个符合他年纪的样子,修也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流露感情……”

    意识到布莱兹正斜眼看它,蝙蝠立刻包起翅膀往後缩了缩。它很委屈,它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罗伊正说到他们的父亲:“……他那种人,你不觉得他能活这麽久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吗……”

    “罗伊!”一直沈默的修忽然厉声打断他。那应该只是个反的举动,因为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後,又不自觉避开了罗伊的目光。

    “不要这麽说爸爸。”他移开目光,轻声说。

    罗伊盯著他,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的轻狂的笑:“他是你爸爸,不是我的。他只是我的──”他想了想,“制造者。”

    修一下看向他。

    “别用这种表情。噢,行了,我们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他需要为阿格尼尔家留下後裔,把家族──生意──继承下去。虽然他真正喜欢的女人为他生了一个他真正喜欢的儿子,但是很可惜,这个孩子显然无法继承家族,他甚至无法把这孩子带回家──家里那帮老古董,就剩一双眼睛还亮著了。所以在你出生之後,他不得不娶了我妈妈,制造出一个我来。”罗伊笑了笑,“所以这都是你的错。”

    修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罗伊盯著他看了两秒,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天哪,你居然真的这麽想?”他笑著摆摆手,“你到底在想什麽?他们早就决定要结婚了。虽然他们俩没有半点感情,可是占卜说他们的血统和属是最相配的,他们的结合可以创造出最优良的血统。不管有没有你,他们注定是要结婚──创造一个我出来的。我的出生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就算他只在你面前才像个慈祥的父亲,在我面前却像个苛刻的造物主,你也不用对此有任何内疚。”罗伊一边随口说,一边走到冰箱前开始翻找,像在自家一样大方,“你没怎麽和我妈妈接触过吧?她比他更变本加厉。像他们那种事业狂居然只创造了我一个孩子,而不是搞了一整个军团出来,可见他们真的不怎麽喜欢对方。──你有啤酒吗?”他皱著眉拎了一听饮料出来看了看,铝罐上印著漂亮的水果图案和“100%纯天然”、“健康”等字样。他又扔了回去。

    “我不喝酒。”一直沈默的修说。

    罗伊扭头打量了他一会,忍不住问:“你几岁了?”

    最後罗伊只得放弃,转回之前的话题:“……你能想象吗?协会居然对我说:工作的时候,不要笑。他们竟然连这种事都要管!”罗伊说,“他们说我那个样子被公众看到不太好,有损协会的形象。”

    他说到这里时,布莱兹表示赞同地认真点了点头。蝙蝠望著他想反驳,又说不出什麽。看过罗伊战斗时那笑容模样的人,应该都会不由自主心生寒意转而同情被他宰杀的对象。换句话说,无论多麽凶暴可怕的怪物,被他面前都会像只楚楚可怜的小羔羊,罗伊就是有这种气势。

    罗伊还在抱怨,嘴边一如既往的挂著好看但是邪气的笑:“他们也不想想,我到底是为什麽而出生的。难道一个杀戮机器要笑得像个圣母才算正常吗……”

    “你不是。”修打断他。

    罗伊停下来看著他。

    “你不是什麽杀戮机器,你救了很多人。”

    罗伊笑了笑:“只有你这麽说。很多人怕我,在他们眼里我和那些怪物没两样──不,大概我更可怕一点。”

    这话题显然让修不太舒服。

    “那是他们错了。要用血之躯去面对死亡与恐惧并不容易,尤其是在你完全有能力撒手走掉的时候。你很强大,那不仅仅因为力量。”修轻声说,“你很伟大。”

    罗伊望了他一阵,最後笑了声:“你会让一把锋利的刀子变钝的。你知道吗?爸爸总是跟我说,不要沈溺在荣誉中。阿格尼尔需要的是敌人与愤怒,即使有一天我们死去,我们的敌人会记得我们。他们会在午夜梦回中记起我们的名字,并且为此瑟瑟发抖──那就是对我们的最高褒奖。他总是担心我会软弱。”

    修沈默了一会。“我不知道那是否正确。也许我应该为你骄傲,可是你付出太多了,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什麽。”

    他停了下。他不知道自己这麽想是否代表心眼太小,可是他的确觉得难过。他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拥有同龄人所拥有的一切,一个美好温和的家庭,慈爱的父母,平凡却充满阳光的生活。也许不是事事如意,但至少付出能有回报,成就能有赞扬;至少欢乐的时候能有人分享,悲伤的时候能有人安慰;如果他必须经历痛苦,那麽希望他所经历的所有痛苦都只是为了更好地享受欢乐。他值得这一切。

    “我不喜欢他们这样对你,我也不希望你对自己这麽苛刻。我希望你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希望你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我希望你至少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修说,“你值得更多,罗伊,你值得最好的。”

    空气沈默了一会。“只有你这麽想。”罗伊柔声说,“我生在阿格尼尔家,我的一切早就注定了。你真的觉得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吗?”

    那问题像是一道惊雷劈下。修猛地抬头看向他。

    罗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立刻露出不在乎的笑容,把话接下去:“再说我也不介意。这就是我想要的,”他看著兄长黑色的眼睛,“反正也只是变得更像你而已。”

    “我讨厌他这转移话题的技术!”布莱兹恨恨地说。

    修开始抬头看锺。“罗伊……”

    “为什麽你这里连点酒都没有?”罗伊抱怨著岔开话题,“你真的成年了吗?”

    “罗伊,”修的语气有些无奈,“我是你哥哥。”

    罗伊望著他:“可是你好像本不懂生活是什麽一样……你交过女朋友吗?”

    “那和这有什麽……”修有些惊讶地停住,“你有?”

    “当然,我可是很正常的去学校上课,从高中一直到大学,所以我早说了你一点都不需要为我担心──倒是你,你知道怎麽和人正常交往吗?”

    “我当然……”

    修震惊地停在那,刚才罗伊凑过来飞快地吻了他一下。

    “显然没有。”罗伊有些得意地总结。

    “他刚才干了什麽?!”布莱兹指著罗伊向蝙蝠吼。蝙蝠委屈地把自己包成一个球──关它什麽事啊。

    罗伊已经恢复了一贯张狂邪气的模样:“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比我年长。你的血统比较晚熟吗?”

    “那是因为我没办法!”修终於有些恼怒地说,他显然不喜欢这种类型的玩笑,“如果你知道蛋糕不能吃至少该知道离他们远点。”

    “那也是你不喝酒的原因吗?怕一不小心失控?”罗伊笑著看他,“所以你本不需要害怕,因为你总是那麽小心翼翼,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会伤害到别人。”

    修沈默著转开目光。

    “他在安慰修!多乖巧的孩子。”蝙蝠由衷地赞叹。

    布莱兹给了它一记眼刀。“那是因为他之前说错话,他不过想补救而已!”

    修沈默了下,开口说:“罗伊,如果……”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我就杀了你。”罗伊毫不犹豫地回答,脸上依旧是那种被协会命令禁止的恶劣笑容,“如果你变了──那可是个大家夥。我不会让别人跟我抢的。”

    修没说话。他的嘴型在说“谢谢”。

    “我不会让那发生的!”布莱兹恨恨地嘀咕,“他是我的!”

    罗伊再次打破沈默:“话说回来,刚才那是你初吻吗?”

    “不是!”布莱兹立刻大叫。

    一直无视布莱兹存在的罗伊终於抬头看向他,布莱兹立刻抬高下巴让自己显得更加洋洋得意。

    罗伊转向修:“你养这玩意到底干什麽?只是为了找点吃的?”

    布莱兹竖起耳朵:“什麽叫‘找点吃的’?”

    罗伊还在说:“……虽然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你不觉得这个太大了点?”

    布莱兹再次提高声音问:“什麽叫‘不是第一次’?”

    趴在桌上的蝙蝠忍不住说:“修以前饿的时候,用召唤术召过小恶魔出来吃……”

    布莱兹瞪大眼睛望著修:“噢……您干过?”

    “我干过。”修瞟了他一眼。他一和布莱兹说话,又转回往日的语气。

    “不止一次。”蝙蝠小心又飞快地上一句。

    修继续说:“又不是每次都能那麽顺利找到能吃的,这城市还没那麽脏。”

    “噢!天上的那个谁啊!那些满心以为有新鲜灵魂可以吃的可怜恶魔们……我简直不能想象他们当时的心情!”布莱兹张了张嘴,开始大叫,“您一点也不用担心会变成恶魔!您已经比恶魔更恶劣了!”

    修翻了翻眼,没理他,转向罗伊,声音再次变得柔和:“你怎麽知道?”

    “因为换了我我也会这麽做。”罗伊笑得无比恶劣,“我们都是姓阿格尼尔的,不是吗?”

    “这究竟是什麽邪恶的血统啊!”布莱兹继续大叫,“噢,顺便说,我的主人已经不姓阿格尼尔,他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噢天哪,居然这麽晚了!所以那个陌生人,你不觉得继续赖在别人家里是很不礼貌的吗?”

    罗伊再次看向他,终於忍不住问修:“你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准备一下?比如切成小块什麽的,你可以把它冻在冰箱里。”他打量著布莱兹微微眯起眼说,认为那才是一个合格的储备粮应有的姿态。

    布莱兹睁大眼睛和他对视两秒,立刻刷地扭头,一手指著罗伊冲修告状:“有人想在您的地盘上动您的食物!”

    修抬头望天花板。

    罗伊手指动了动。

    “罗伊。”修叫住他。修和罗伊说话时依旧显得有些拘谨,可是他说:“你是该回去了。”

    罗伊看向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修避开他的目光,像要弥补似的解释:“你知道,我本来不应该见你……”

    “就因为爸爸的遗嘱?”

    罗伊的反问充满嘲讽,可是修并没有反驳:“如果被人看见你在这里,这房子甚至立刻就不属於我了。”

    罗伊显然无法接受这个理由。他脸冷下来,目光凌厉地看著修。修避开他的目光。

    “回去吧。”修重复。他在罗伊面前总是显得很拘束,可是他的强硬一如既往。

    罗伊冷著脸看了他一阵,突然露出好看又顺眼的笑容。

    “我在那鬼林子里折腾了两天,一身上下脏死了。”他毫无预兆地说,表现得异常自然,“我去洗澡。”

    修看著他大大方方转进浴室关上门。没有再说什麽,站起来走进厨房。

    布莱兹安静地眨了眨眼。

    水声终於停了。

    “啊,我的车好像停在……”

    “沃尔森在外面等你。”修抢在罗伊之前说,“他开车来接你。”

    罗伊安静了两秒,把目光转向厨房:“我好像很久没吃……”

    修拎起塑料袋,里面装著饭盒。

    “餐具是一次的。”他说。

    罗伊看著他。

    “意思是你不用特意来还。”修把话说完,同时打开门,“我送你出去。”

    布莱兹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喝彩,并且在罗伊看向他时立刻露出友好无害的微笑。

    “噢我简直有些可怜他了。”

    在两兄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布莱兹一边鼓掌一边说。

    修很快回来关上门,脸上毫无血色,看上去心情很糟。

    他抬头不小心瞟到布莱兹,不由得皱起眉:“你那是什麽表情?”

    蝙蝠望向布莱兹,小心地发表意见:“……他看上去好像中了三亿一样……”

    “噢……”布莱兹望著修──两只眼睛简直像在发光,他努力用柔和的语气说,“我不知道,您禁欲……”

    “我不禁欲!”修恼火地立刻否认,那好像在说他有什麽病一样。

    “噢,随便吧。”金发恶魔欢快地说,“您当然禁欲,我早该发现,您一直在努力克制自身的一切欲望,您简直就是生来跟自己的欲望作对的──那真的是您的初吻吗……”

    修表示不可理喻地摇摇头,无视布莱兹走到後院去了。修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

    阿格尼尔夫人依旧看著窗外。沃尔森出去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而肃穆。

    她想起修。结婚前她就知道那孩子的存在,她的丈夫丹尼尔?阿格尼尔虽然没有特意提起,但也没有刻意隐瞒过。

    虽然丹尼尔一直声称那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而罗伊也不负众望从小就表现出极高的天赋,但家族长老还是表示很想看看那个孩子。

    之後,应该是罗伊五岁的时候,那孩子大概六、七岁。有一天长老们瞒著丹尼尔偷偷把那孩子接过来,不过他就如丹尼尔所说那样,并没有什麽特别──长老们对此显得有些失望。丹尼尔回来时怒气冲冲,她也很愤怒,认为那表示长老们对罗伊还不够满意。

    他们把那孩子单独留在花园里。他们在屋里争吵,声音大概太大了点,整个房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後来应该发生了什麽,她想不起来。可能是忘记了,也可能本就不知道。只记得丹尼尔突然紧张地抬起头,冲了出去。

    有女仆尖叫。她跟出去,看见花园里一个陌生的孩子站著。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修,那个黑眼睛的孩子,但当时她只瞟了一眼,并没有注意。她看见罗伊摔在地上,正在努力爬起来,满脸疑惑又愤怒的样子。

    女仆战战兢兢地解释,她只看见罗伊少爷想偷袭那孩子,後来发生了什麽她不知道。

    丹尼尔大步走过去,站在两个孩子之间。两个孩子看见父亲,修很惊讶,罗伊很惶恐。

    “罗伊!”丹尼尔威严地瞪视那个摔倒的孩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接著他转向修,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表情:“修,没事吧?”他柔声安抚,“别紧张。那是你弟弟,他没有恶意,他叫罗伊……”

    罗伊咬著牙爬起来,满脸愤怒地跑了。

    之後罗伊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发了三天高烧。她一直认为是那天的事对罗伊打击太大。她不责怪丹尼尔那样对罗伊说话,因为她也很失望──在罗伊高烧不退的三天里,她很担心,但更多是失望。被寄予厚望的孩子竟然输给没有继承任何力量的兄弟,那表示罗伊还不够优秀。

    之後她总是会提起这件事,因为她怕罗伊会忘记。

    “你还不够优秀。你在你哥哥面前甚至站不起来。”

    她总是这麽说。

    她从没觉得有什麽不对。罗伊从小就是个很狂妄的孩子,他有狂妄的资本,只有她这麽说的时候,他才会听从。

    而丹尼尔……丹尼尔总是严厉地说:“你要更强。”

    其余便是沈默。

    可是现在,看著那份遗嘱,她突然意识到有哪里出错了。她本来应该早点觉察到。罗伊是个天赋极高的孩子,长老们都说他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他五岁时已经能隐隐发挥神圣系力量,虽然并不多,但他的力气他的速度都不可能输给一个普通孩子。

    又一道闪电,割破整片黑夜。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第一眼见到那孩子的样子。

    那孩子站在那里,黑色的眼睛看著罗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罗伊不知看见了什麽,他疑惑愤怒又惊慌,他无法靠自己站起来。

    而那孩子只是安静地看著他,安静地,安静得就像死亡本身。

    她猛地捂住嘴,忽而一阵心惊。

    沃尔森沈默地开著车。

    罗伊坐在後座,看著车窗外城市黑色的轮廓。他嘴角带著一贯的笑意,狂妄地,目空一切,什麽都值得嘲讽。

    也不知安静了多久。

    “我以为这样他就不用担心会伤害我了。”罗伊忽然笑著说,“可是原来他不喜欢我这样。”

    修在後花园走廊上抽烟。

    他想安静一会,可是有些聒噪的生物仿佛永远也不会懂何时该闭嘴。

    “噢──”布莱兹乐颠颠地跟出来。修的目光一扫向他,他又立刻做出正努力装作严肃的模样。

    “我感到很抱歉,真的……”他努力作出安慰的口吻说了两句,立刻又兴奋地问:“所以那是真的吗?”

    “什麽?”

    “您的初吻?”

    “不是!”

    “噢,不用否定了。我早该想到,那种柔弱的物种无法跟您在一起……”布莱兹开始喋喋不休,“噢,我很抱歉,我是说,我应该多准备一下,给您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我会很温柔──我是说,很耐心等待的……”

    “布莱兹。”修打断他,用手指了指他的身体。

    布莱兹低下头,看见黑色的藤蔓不知何时缠满了他的身体。

    “啊……”他张了张嘴,左右看看,转过身去背对著修。

    “……布莱兹,你这样我也能看见。”修在他背後说。

    “噢。”他立刻转回来,露出无害的微笑。

    “我会努力忍耐的。”他居然扯出一个羞涩的表情,“那都是为了您……可是,您该知道,过度禁欲对您的身体并不好。您总是在忍耐,因为您是个那麽温柔的人,可是您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一些真正可以站在您身边的人,即使您放纵,他们也不会受到伤害……”

    修望著他,等他说完。

    “啊,你说得对。”修认真地点点头,“而且我身边就有一个。”

    “噢,您能意识到真是太……”

    “布莱兹,”修望著他,温柔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一定非常──美味。”

    “噢……您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而你一直在引诱我……”

    “呃,我能不能打断一下?”

    “在我彻底满足我的食欲之後,我会郑重考虑一下其他欲望的。”修露出笑容,“啊,加油,再诱惑我一下,你就快成功了。”

    布莱兹闭上嘴,小心地往後退了一步。

    修笑著摇摇头,熄掉烟,准备回房。

    他越过布莱兹时,後者忽然从後面抱住他。

    修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挣脱。

    “噢!别紧张别紧张。”布莱兹收紧手臂,同时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努力表示出善意,“我还是喜欢你在我面前的样子,你只有在我面前才能这麽轻松,才能随意表现出你真实的一面……噢,别激动别激动。”他用柔和的力道抑制修的反抗,“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不需要有任何愧疚感,我们是天敌,在那种霸道的力量面前,就算是我也忍耐得很辛苦,更何况是有一半血缘的你。”

    修停下来。

    金发恶魔在他耳边轻声继续:“对你来说很难吧?人类是重视血缘的生物,可是对我们来说──所谓兄弟,那是在繈褓中就该杀死吸收掉的玩意……”

    修愤怒地甩开他,布莱兹没有阻止,但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别再见他了,不要再靠近他,如果你还想保持这个形态的话。”

    他柔和地笑了笑:“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无论你多抗拒,我们才是同类。”

    修甩开了他,或者他放开手。修手上不知何时已握著那把黑色的剑。

    “你不了解我。”黑色眼睛的人类说,他的声音威严而愤怒,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金发恶魔偏了偏头,看著他转身离去。

    “停车。”

    罗伊忽然说。

    他下车,在自动贩卖机旁买了包烟。

    金发恶魔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笑著看他。

    罗伊瞟了他一眼,抽出一支烟塞进嘴里。

    “能借个火吗?”他半眯著眼问。

    ──机会!金发恶魔的手指动了动。

    想杀了他!非常想杀了他!

    他这麽想的时候,心里涌现的已经不仅仅是激动,那翻滚而来的还有汹涌澎湃的怒意。

    他突地控制住自己,甚至对自己的情绪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罗伊还在等。

    恶魔苍白的指尖燃起一小团火,他轻轻送了过去。优雅,并且彬彬有礼。

    “哼。”罗伊笑了笑。随手扔开那只烟,转身走了。

    布莱兹看著地上慢慢熄灭的烟头,听著汽车马达远去。

    他居然能如此控制自己,他简直值得一次大奖!

    那一定要非常、非常大的奖赏!

    身後空无一人的加油站轰得炸上半空。

    金发恶魔在熊熊火光前欢快地想。

    深渊 第二部 3

    第三章

    赫尔曼森医院这段曲过去之後,生活似乎又回归一贯的轨道。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修的状况越来越不稳定。他时常能感觉到背上的银钉,即使是在防范严密的家中。刚开始那痛楚尖锐而深刻,慢慢地却越来越模糊──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那力量已不足以再伤害他。他不确定,只知道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修越来越焦躁,翻遍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却又毫无头绪。然後,他通过一个认识的人又认识了另一个人,最後找到一个名叫奥加维的家夥。

    “跟他打交道,你最好小心点。”向他介绍奥加维的人这麽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厌恶。

    奥加维在驱魔人圈子里名声很不好。他本身并不是个驱魔人,也只有那麽一丁点儿灵力,但这并不是他不受欢迎的主要原因。驱魔人们讨厌他是因为他的职业。说得好听点,他是个冒险家,说穿了就是个文物贩子。就是那种偷挖死人坟墓、破坏历史遗迹,只要有利可图即使是传说时代留下的封魔圣器也会撬出来拿去卖、并且一点也不在乎是不是会因此放出什麽邪恶魔王的人。

    不过也因此,在对圣器的了解上,奥加维可算得上是一部百科全书。那些人们所熟悉或陌生的圣器,功用、传说,遗失在哪个地点又或者被那个富豪秘密珍藏,他几乎都能说得出一二。

    而现在的修不可能放过任何一点希望。

    修第一次和奥加维见面是在一家咖啡馆。奥加维的职业也包括咨询一项,当然是收费的。

    当时修只说需要寻找净化或者封印的圣器。奥加维整理了一叠资料给他。修坐在餐桌旁翻看,其中不少他已经在书上看到过,并且确定效果并没有奥加维注释里夸耀的那麽好。

    他坐著安静地看,奥加维在他对面像个金牌推销员一样热情地讲解。

    外面街道上刮起大风,乌云翻滚,不久前还明亮的天空一下沈下来。

    修看得太认真,没注意到窗外的明暗变化。蝙蝠突然从他口袋里爬出来,紧张地叫:“修!修!”

    “啊!那是只宠物吗?他会说话?”职业贩子的眼睛立刻开始发亮。

    修没理他,用询问的目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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