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大小的雪沙落在屋外的柴禾垛和包谷杆扎起的围墙时,那沙沙的声音像蚕吃桑叶,听起来柔和、悦耳,浑身舒坦。阴沉的天气加速了夜晚的来临,没有人上下原了,赵俊良家门前的沟道显得十分静谧。塬下小年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到了后半夜。赵俊良没有下原去玩,他安心地呆在家里;他要利用这下雪天的大好时机去阅读那些描写雪景的优秀文章。他有一个理想,那就是像叔叔那样,长大后做一个学识渊博的语文教员。
那一晚,他觉得读书很有心得。
“年过完了!”
天未大亮,随着窑洞门砰的一声响,马碎牛一脚就跨进了赵俊良家。他一个狮子摆头浑身一抖,就甩脱了全身的积雪。也不理会身后洞开的窑门,更不在意蜂拥而入的寒风。他高喉咙大嗓子地嚷道:“昨晚放炮你咋没下来?我给你留了一挂百头的‘江西大地红’。你不下来,秃子和怀庆说你肯定是看书呢,早都把我们忘到脑后了。两个人一个求、一个骗,把我留给你的那挂鞭炮都哄着给放净了。等我明白过来,俩人就贼一样跑的没影了------”
嚷嚷多时,马碎牛这才想起来应该跟赵俊良的爷爷奶奶打招呼。“赵爷、赵婆,年又过的没影了!我就不明白:为啥一到过年,这时间就快的像火箭?”他扭头问赵俊良:“俊良,你说这过年有啥意思?吃了几天香香,还没品过味呢,人就都说年过完了。新衣裳脱了、碗里没肉了、假期也快结束了、大伙也都耍不成了,该干啥又得干啥了——简直跟做了五天梦一样!他大那个驴仔蛋,我要当了皇上就天天过年!”
爷爷奶奶只是微笑。奶奶关上窑洞门后让马碎牛坐下说话。赵俊良放下了手里的书,微笑着说:“二百多年前就有人说过这话了,你不是首创。”
马碎牛立眉瞪眼地质问:“是谁?谁这么大胆,敢把我的话提前给说了?”
“是你陕西的乡党——闯王李自成说的。”
“李自成?就那个陕北土匪?这老李也是的,你抢我那句话不好,偏偏抢我过年这句!今儿我幸亏是说到你跟前了,要是说到别人跟前,人家会笑话我拾他老李的牙慧呢——”马碎牛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问:“俊良,李自成不是都打进北京城也占了金銮殿麽,历史教材上咋没闯王的国号呢?宋元明清,明朝下来直接就是清家?”
“太短。”赵俊良遗憾地说。“他的大顺朝是中国历史上短的出奇的一个王朝,短到了可以忽略不计。你想吗,他进北京城才四十天、登基才一天就让清兵撵跑了,咋给他编年号?”
马碎牛有些吃惊:“这怂咋弄的?打了一辈子江山,才坐了几个钟头?”
赵俊良开玩笑说:“就是你那句话把他害的。他进了北京城后问百姓想过啥样的日子?老百姓说要能天天像过年一样就好了。他说好吧,咱就天天过年。本来他有四十年的江山可坐,就因了这一句话,所以在北京只呆了四十天。”
马碎牛嘴一撇:“你又冒编呢!”
“你以后要想出人头地、干一番大事业,出言就得谨慎。不能啥好就拿啥许愿。”赵俊良教训他说。
“这话倒说的对。只是该骂的不骂、该打的不打,你也就不可能出人头地。”
赵俊良苦笑,说:“和你说话真锻炼我。”
马碎牛说:“我今天来是叫你滑雪的。我又整了一个新滑雪板——给你的。我想搞一个滑雪比赛,赛道还是你家门口这个沟道。但需要制订规则——这由你来写——赛后评出前三名。这些我都想到了,就是不知道把这前三名咋办?”
赵俊良问:“你想咋办?你是想给他们颁发荣誉证书呢还是想搞物质奖励?”
马碎牛瞪大眼反问:“我又不是大队长,到哪儿去搞‘荣誉证书’?我先人又没有万贯家产留给我、口袋也没有现洋,我拿啥给他们‘物质奖励’?”
“那就是口头表扬了。这好办,你只要口头给他们封个一、二、三名就行。”
“还是不行。”马碎牛有点扭捏地说:“封别人还行,我咋好意思封自己呢?”
赵俊良恍然大悟,他故作惊讶地说:“呀,想不到马碎牛也能变!长进了麽。我刚来马跑泉的时候,你是咋说的?”他模仿着马碎牛趾高气扬的神气,学着他的口吻说:“‘我,马跑泉第一员大将!’现在文气了,也知道谦虚了?好,就冲你这点儿进步,我说啥都得帮你,你做总裁判,不参加比赛;谁得了第一名,你就把新做的滑雪板奖给他;你看咋样?”
马碎牛先是一愣,接着就是一喜,大声说:“行!到底是小诸葛。只是这滑雪板我是给你做的。”
“我已经知道滑雪的感受了。这个滑雪板我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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