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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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五)(2/2)
牙,喜气洋洋地说:“欢迎大家加入‘反到底’。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今天我来的仓促,只能算是看望大家。明天一早,我要在‘反到底’司令部召开欢迎大会。让大家和全体‘反到底’革命战友见面。现在,就举行隆重的红袖章发放仪式——”

    王敛翼的话并没有说完,宿舍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音乐声。那是每一个关中道人都熟悉的送葬曲。板胡撕心裂肺痛苦地尖叫着,二胡也如泣如诉悲哀地呻吟着,倒是边鼓清脆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敲的像给棺材钉钉子。

    王敛翼变了脸。

    吴顺干脆就破口大骂。

    跟随王敛翼进来的准备给“立新”发放红袖章的学生拿着红袖章不知所措。

    没有人理他们。乐队继续演奏。大部分的学生都是一副悲哀的神情。

    吴顺真的急了,他哆嗦着右手,指着马碎牛骂道:“马碎牛,你个狗东西,你欺人太甚!你大又没死,你装啥孝子呢!”

    吴顺在骂人前是怀着“豁出去”的心情开口的,他知道,“反到底”王司令在此,量他马碎牛也不敢过分造次。即使真的动手,那拾掇“十八勇士”的事就不用自己操心了。让他奇怪的是,马碎牛装没听见,任凭他骂,只是认真地欣赏乐手们演奏的哀乐。

    骂声不断,哀乐也不断。

    王敛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了是失败,留下是受辱。失败,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而受辱也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他寄希望于吴顺,希望吴顺和他的“立新”能控制住局面。但吴顺除过开口骂人外就没有任何有效措施。奇怪的是,“立新”那十几个人也缩着脖子不出头,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倒与哀乐配合的天衣无缝。

    吴顺还在骂着。说理的词儿换成了语无伦次的辱骂。

    哀乐继续奏着,催人泪下的乐曲中夹杂着一声声叹息。

    王敛翼实在不能忍耐了,疾言厉色地说:“够了!不要胡闹了!一群土匪流氓!哪像个革命造反派!”马碎牛见王敛翼开口说话,两手往下一按,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王敛翼心下发虚,缓和了口气说:“成立革命造反组织是为了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和反党集团做殊死斗争,是为了维护**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不是为了打派仗,不是为了内讧,更不是为搞小集团。瞧瞧你们这是干什么?地痞流氓作风!哪有一点革命原则、哪有一点阶级友爱?你们可以不革命,你们可以不造反,但不要影响别人、更不能对其他人加入革命组织竭尽挖苦打击之能事!”他对那个拿着红袖章的学生说:“开始发袖章。”

    “慢着。”一个并不清脆响亮的声音止住了那个发袖章学生的脚步也止住了他拿袖章的手。赵俊良走出人群对王敛翼说:“你是谁?你凭啥在这儿发号施令?我提醒你一句,你是在六七级甲班的宿舍,不是在你家,更不是在‘反到底’司令部!说的客气点,我们是主,你只是个客人,知道‘客随主便’的话麽?你在大家的课余时间、在低年级同学就寝时间跑进人家宿舍,随意骂主人是地痞流氓,请问:这里的人抢劫过谁?又对谁耍流氓了?你口口声声标榜自己‘是为了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和反党集团做殊死的斗争’,还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架势说什么‘不是为了打派仗、更不是为了搞小集团’,那我问你:不打派仗成立造反派干什么?是闹着玩儿吗?是摆样子给人看吗?至于你能说出来‘不是为了内讧,’就更不奇怪了,只有阶级敌人才会模糊两条路线的斗争,也只有修正主义分子和钻进党内的反党集团才会有意识地模糊彼此间的原则分歧。也只有他们,才会把党内的政治斗争歪曲为内讧。你在政治上如此幼稚,我真担心‘反到底’有一天会沦为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工具。以前你是六中的大队长,是执行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前校领导精心培养出来的苗子,是他们赏识的学生干部。他们现在在哪儿呢?在办公室埋头写检查、在接受全校同学的批判!你能说你一尘不染吗?你能说你是‘革命造反派’吗?你不觉得心虚吗?至于你要欢迎什么新战友加入一个前途凶险的‘反到底’,我们不管,你现在可以开始了。马司令说的对,我们也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学习收编程序,以后肯定用得着。”

    王敛翼气的七窍生烟!他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赵俊良居然如此阴险,始终扣死自己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培养出来的苗子。这是在打击自己的自信,这是在‘反到底’的组织里埋地雷!这种观点如果传播出去,必然会动摇‘反到底’战友对自己的信任,甚至会危及到自己的地位。王敛翼害怕了,但他更多的却是愤怒。他恼怒别人以诬陷的方式挑战自己的革命信念。但他又闪不上话来,也许习惯了发号施令后脑子迟钝了?赵俊良最后那句话更叫他难受,使他很难下决心是否把这个收编仪式再进行下去。在权衡了利害后,王敛翼采取了“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策略,果断地说:“收编仪式改在明天早上。这里乌烟瘴气不适宜收编。——至于你,”他看了赵俊良一眼,说:“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了!‘反到底’不是纸老虎!”

    赵俊良笑嘻嘻地问他:“要打派仗吗?”

    王敛翼又一次闪不上话来。承认要打派仗,那是自打嘴巴;不承认吧,“‘反到底’不是纸老虎”那句威胁性的话就如同放屁。他恨恨地看着赵俊良,对跟来的人说:“咱们走。”

    赵俊良在王敛翼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你今天最英明的决定就是尽快离开这儿。其实你不笨,你的悲哀是没脑子,居然相信吴顺这个留级生。实话告诉你,在你进来之前,‘立新’已经不存在了。它留在了六七级甲班、它没有被外人收编。你的离开没让自己继续丢脸,算得上是全身而退了。祝贺你。但我还有几句肺腑之言相告:文化大革命是非常事件,你那个只会跟随老师指挥棒思考的大脑是无法适应它的。与其将来被动和拖跨‘反到底’,不如及早急流勇退——就像你的名字那样,收起翅膀回家,否则会引火烧身的。”

    王敛翼和他带来的人走了。跟随其后的魏子美利用黑夜的掩护神秘地笑了。

    六七级甲班男生宿舍在王敛翼的身后响起了潮水般的笑声。

    赵俊良也笑了,他笑的不神秘、不张狂,只是笑的有些自信。

    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赵俊良干瘪的胸膛上,他像一张纸般飘向了门口,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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