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知自己离不开身旁这几个人,但他又不想事事由他们摆布。他允许他们展示自己的能力,但不能让他们左右自己的行为。他要打破他们为自己安排的程序,他要给他们传递一个信号:不要企图影响司令,决断权不属于幕僚。
马碎牛当着台上台下数百人的面毫不掩饰地把赵俊良辛辛苦苦为他写的讲话稿随手丢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了谢凯面前、站在了那银灰色的立式麦克风前。谢凯主动向后挪了一步。台上台下的人敛气收声,人人都有些紧张。
自文化大革命开展以来,马碎牛一场大辩论也没有参加,甚至都没有认真和别人讨论过任何有关大批判的命题。可以说,当众讲话是马碎牛的短处,这是全校人人都知道的秘密。看到他把讲话稿搁置一边,赵俊良不由得替他担心,深怕他闹出什么笑话。谢凯也紧张,示意后台领呼口号。马碎牛用手指敲敲麦克风,这是钱校长讲话时常用的动作。嘴对着麦克风又“喂”“喂”了两声,似在试音。台上台下的“工学联盟”红卫兵们不知他要闹啥玄虚,还以为他紧张过度了,就更加担心。柳净瓶坐的离他较近,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干涉司令的行为,干着急,颇觉无奈。台下其他造反派红卫兵陡然来了精神,一个个兴趣十足、挤眉弄眼,面带奸诈笑容,纷纷向台前凑。
马碎牛紧握麦克风,利用它缓解压力,渐渐稳住了情绪。心想:原来当众讲话并不轻松!看来当领导还真不容易。他扫了一眼台下几百个和自己一样衣衫褴褛的农家子弟,忽然之间觉得十分亲切,就动了感情。他不慌不忙地说:“宣言吗,墙上贴的有,广播里刚才也念过了。大家都看到了、听到了,我就没有必要再‘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番手续’了。”台下哗然大笑——那是其他造反派红卫兵的笑声;“工学联盟”红卫兵只是尴尬地咧嘴。马碎牛不为所动,接着说:“我今天只讲几句话,讲对了,是文化大革命培养的结果;说错了,我马碎牛一人承担。头一句:从今天开始,渭城市第六中学‘工学联盟’红卫兵正式成立了。”台上台下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口号声也及时响应。利用这间歇,马碎牛喘了口气,他觉得更轻松了,就学着钱校长的姿势,两手往下一压,在嘎然而止的喧闹声后说:“我要说的第二句话是:我派和各派之间将奉行‘和平共处、互不拆台,团结一心、搞好文革’的原则。决不主动向其他各派挑衅,不与各派发生‘相煎何太急’那种令人痛心的事。”台下的掌声突然爆响起来。马碎牛更满意了,他再次止住掌声说:“我要讲的第三句话是:大批判也罢、大辩论也罢,都要用**思想指导言行、都要以理服人,不能以大欺小、不能仗势欺人——有枪也不行!”掌声更加热烈、更加疯狂,甚至后台也传来了掌声。马碎牛心想看来我这几句话还是说到大家心里了。有了信心,后边的话说起来就更加自然流畅了。“我要讲的第四句话是:六中没软蛋!六中学生都是好汉!既然造反了 ,就紧跟**,赴汤蹈火也决不退缩,谁要退缩谁就是尼姑生下的!”台下轰然大笑。接着就是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马碎牛接着说:“第五句话麽,是互通情报、资源共享。我派愿与各派之间互相通报各自的文革信息,共享学校的公共设施。会议室我们重新布置了,派别不论大小都可使用。阅览室重新开放,欢迎各派战友查阅和深挖封资修的黑货。实验室我不知道能派上啥用场,但谁都可以去——只要你是六中学生——但有一点要提前说明:不许没事就躲在里头对着显微镜看小动物的生殖器!”台下的谑笑声潮水般暴起,一浪高过一浪。马碎牛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看了看脚下,说:“这个舞台虽然是我们‘工学联盟’搭起来的,但它属于六中、属于六中各个造反派。从今天起,它就是六中所有红卫兵的资产。本校革命师生,人人有权使用!”台下格外寂静,马碎牛正担心最后这句话是不是说错了,台下却爆发出暴风骤雨般的掌声。
马碎牛不急于让大家停止鼓掌了。他知道怎样在人前讲话了,他要享受这种支持和崇拜带来的优越感。
正当他飘飘然沉浸在作领袖的幸福感觉中时,台下突然有人利用鼓掌瞬间的安静高声问道:“那十二杆枪的资源能不能共享?”
掌声嘎然而止。马老师悚然一惊!
马碎牛也是悚然一惊。但他随即就冷静地应答:“不能!枪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决不能分散,只能由一派保管,出了问题便于追究责任。如果资源共享,你手里有枪、我手里也有枪,不出事才怪呢!——出了事也查不清责任。现在枪虽然在我们手里,马老师却是它们的监管人。”
台下那人又问:“那你说了半天,枪的资源还是一派独享。”
马碎牛闪开麦克风对着台下就骂:“你急怂呢!听我说完!”回过头对着麦克风说:“我要建立一个打靶场,由马老师当教练。六中红卫兵人人都可以报名打靶,不分派别,只论先后。如有必要,咱组织个狩猎队,一块儿去冢疙瘩围剿野兔。一来大家比比枪法,二来为农业丰收做贡献,三来吗,给学生灶添点腥荤;一句话:人过枪瘾,兔子归食堂——资源共享!”台下一片笑声、一片笑容,唿哨大作、掌声大作。
马碎牛情绪也很高涨,他说:“我最后一句话是:‘工学联盟’红卫兵不是乌合之众,是个有组织,有纪律、有纲领的造反队伍——今天的成立大会就可以证明。大家要是觉得我马碎牛还行、觉得我们这个槽上还能拴下你这匹千里马,你就来报名——有本事把我换了都行!我讲完了。”
台下响起了议论的嗡嗡声。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呼出的口号倒没了气势。
台上台下所有“工学联盟”红卫兵一个个把心放在了肚子里——他们的司令不负众望。
马碎牛不无得意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