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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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二)(2/2)
顽童,人人都吼得两声——它在西北地区的霸主地位是任何剧种都无法动摇的。

    “夫子曰:鲁声雅而郑声淫。且不说夫子说这话时是否带有地域歧视,假如把雅而不淫的鲁声放在这黄土高原又如何?”赵俊良在进行了多角度的想象后仍然觉得别扭。他得出了结论:“鲁人豪爽侠义的风采如果通过吕剧鲁声飘荡在大西北原野的话,只能被西北风吹的荡然无存!豫剧呢?评剧呢?他们的唱腔过于委婉曲折,也就是夫子所谓的‘淫’。放在大西北的原野上就好像原始森林里放着一个布娃娃、浩瀚的大海上闯进来一只小蝴蝶------

    “是的,只有秦腔才是大西北的灵魂,只有秦腔才能抒发出西北人的豪情。”

    也许是受了马碎牛的感染,赵俊良忽然喜欢秦腔了。

    汽车沿西兰路向东,过了北上召村就一路大下坡、转头朝南由吴家堡进了市区。

    对于农村生、农村长的中学生来说,城市是陌生的、是新鲜的、是充满了活力的;它代表着先进、富裕和文明。但同时也代表着紧张、歧视和困惑。硬化了的路面上,自行车的洪流飞驰而过,骑车人无一例外地都穿着洋布衣服。这让一身粗布衣服、同样来自全村都没有几辆自行车的农村青年羡慕不已。他们收起了路途中的张狂,深藏了满腔的自豪,谦卑地收集着全新的信息。他们噤声不语,只是忙乱地观看那些道路两边流逝而过的皮肤细腻的城里人。路旁成片的厂房和高大的烟囱引起了他们的猜想和毫无底气的争论;陇海铁路上飞奔的火车吐着大口大口的蒸汽和冒着突突的黑烟,轰隆隆地呼啸而过,让他们感到震撼和惊悸。没有人说话。眼睛此刻是最忙碌的信息输入器,大脑是最紧张的信息储存和处理器。城市的鲜活让他们目不暇给也让他们越来越没有自信;城里人白净的肤色、良好的卫生状况和时髦的发型让他们自惭形秽。他们不敢面对自己同伴那铁青的光头和光头上格外刺眼的黄水疮,那等于是照镜子。大多数同学由于前夜贪睡和上车时的匆忙甚至都没洗脸,眼角大都残留着昨夜稀软的分泌物。缝缀着疙瘩纽扣的黑粗布对襟上衣早已被饭痂、鼻痂抹的起明发亮。强烈的卫生差别和更加强烈的城乡差异造成了令人震撼的心灵冲击,这冲击力击溃了他们的自信,使他们看上去心虚、胆怯、呆板和沮丧。

    车快到十字路口时忽然停了。前头有话传了过来,人民路上有革命造反派的游行队伍要通过,南北向的车辆都要停止通行给游行队伍让路。马碎牛无奈,探出身来望着窗外。他看见一面巨大的砖墙上原本画着的工农兵形象被人打了红叉又题写了批语,说这是对工农兵形象的严重歪曲。马碎牛有些疑惑,这才认真去看。只见工人在前,穿着背带工作服,胸前还有个小篼,手里却拿着个榔头。农民在中间,是个约三十岁左右的妇女,穿的花衣服,围的蓝头巾,左臂下夹着一捆刚割下的麦子,右手举着一把绝不适宜用于收割的弯镰刀。后边是个年轻军人,海军。蓝条条的军服色彩鲜明,帽子上的两根带子高高飘向远方引起马碎牛难得迸发的浪漫想象。他不明白:这样一副图画怎么就是“对工农兵形象的严重歪曲?”直到他看到在这副画的前边新近绘出的另一副画面时才恍然大悟。依然是工农兵形象,依然是两男一女。但车工变成了炼钢工人,因为他手持通条、眼睛上方反扣着墨镜;农村妇女变年轻了,蓝头巾和花衣服不见了,穿了一件蓝布制服。海军退伍,增补陆军。三人先前的微笑在新的画面中变成了一脸的刚毅、坚定。他们都戴着红卫兵袖章,三只粗壮赛过大腿的胳膊都挽着袖子,共同托举着一套“**选集”。马碎牛由衷称赞:看人家的政治眼光多么敏锐!在这地方都能看出问题来。看人家的阶级斗争意识多么强烈,连军人都戴上了红卫兵袖章。羞了先人了,咱居然还觉得运动没搞头了。正自感慨,发现前头第一辆车上的魏子美向他招手,他跳下车过去和魏子美挤在了同一个驾驶室里。

    魏子美说:“马司令,游行队伍马上就过来了,上万人呢!反正也走不了了,就在这儿欣赏游行吧。”马碎牛说:“没事。等等就等等。”刚刚坐稳,忽然就打了一个激灵!一种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迫使他立刻支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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