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郡刘氏族人便一起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若此举得胜,那是再好不过,可若是失败了呢?你们可曾想过后果?”
“就是因为想过了,所以才决定起兵的。王莽自窃取咱们刘氏江山起,便大肆迫害刘氏族人,再不起兵,刘氏一脉,谁还能存活?与其如此束手待屠,倒不如拼死一搏,或还能闯下一片天来。”这个声音她之前才听过,是刘嘉。看来这几个人是铁了心要起兵了。
“绿林军遭遇了疾疫,死者近半,分兵离开了绿林山。王常、成丹带着下江兵向西进入了南郡,王凤、王匡、马武他们带着新市兵来了南阳郡,我们借机起义,再好不过。”
第三章 谋定而动
“不错,此举正合时机。”
“文叔,三年前你就曾劝过大哥,我准备了这么多年,现在到时机了,你再阻拦也是没有用的。”
刘!
这个声音的主人定然就是刘。刘秀的兄长,那个一步步将刘秀推向帝王之路的人。他的一个决定,让刘秀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就是这个人,他的这个决定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她用牙齿死死咬住手指,她知道历史,知道结局,可却只能冷眼旁观,然后等待着所有事情的发生。
里面仍旧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她听不下去,转身快步离开。刘元在身后唤她,她也不听,一口气小跑进一间厢房里面,坐在榻上,手抚着胸口,微微喘息。
刚坐下不久,刘元便进来了,关上门,坐在了她对面。
“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阴丽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反问:“表嫂阻拦过么?”
刘元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叹息道:“怎么没有,同伯升吵过,同你表哥也吵过,可是没有用,妇人之见又怎么能被他们接纳?”
阴丽华突然一把抓住刘元的手,表情凝重地沉声道:“会有代价的,表嫂,这条路没有那么容易走。”
刘元反手握住她的手,叹息,“谁说不是,可有什么办法呢。丽华,这件事既然你知道了,表嫂……”
“表嫂,”阴丽华打断她,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件事,丽华前两年便已经猜到了。”
刘元一怔。她显然没有想到阴丽华说得这样直接。
“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事需要三思。”
刘元默默点头。
有人叩门,刘元起身开门,却看到是刘秀,闪身出去后,便又替他们将门关上。
刘秀在她面前坐着,也不说话,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沉默不语。
阴丽华看他沉静不语的样子,轻声问:“先生是在为难么?”
刘秀看着她。
“先生向来谨慎,被逼至此,也是无奈……”她慢慢地想着,斟词酌句,“阴姬觉得,阴姬只是觉得,先生心中想的才是最重要的。”
刘秀浅笑,“阴姑娘不觉得秀是胆小怕事?”
“那先生是么?”阴丽华反问。
“姑娘觉得是,那便是;姑娘觉得不是,那便不是吧。”
阴丽华忍不住问:“你从未与人争辩过?”
“为何要与人争辩?”
阴丽华会心一笑,是啊,理解你的人从来不会与你争辩,亦不需要争辩,不理解你的人又何必争辩?
门外有邓玉的声音在叫:“三舅舅,三舅舅。”未等刘秀起身去开门,便跑了进来。
七岁的女童看到阴丽华规规矩矩地揖了一礼,清脆地叫了声:“表姑姑。”然后才拿出一卷竹简,递给刘秀,道,“三舅舅昨日说今日该教玉儿《诗经·风雨》篇了,三舅舅忘了么?”
邓玉直接跑来这里找刘秀,阴丽华恍然,莫非这是刘秀的房间?又听到邓玉说《诗经·风雨》篇,抬眼看了一眼那竹简,忍不住问:“可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刘秀突然抬起沉静的眉眼,漆黑如墨的眼瞳幽深如潭,定定地望着她,阴丽华眉峰一动,莫非她记错了?
邓玉却先拍手叫起来:“是了是了!就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说着摇头晃脑地将全诗背诵了出来,“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刘秀浅笑,将竹简递给她,“听闻阴姑娘博览群书,便请阴姑娘帮玉儿讲解吧。”
第三章 谋定而动
邓玉笑着又拍手叫好,“表姑好,表姑好,玉儿要听表姑讲。”
刘秀将竹简递给她,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转身出去了。
这个人,他突然高兴什么?阴丽华抿着嘴打开竹简,又细细地阅读了一遍。
这是一首爱情诗,既已见到心上人,心中怎能不欢喜。
这是一个约定?哪怕风雨如晦,也要赴你之约。
忽然心中一动,那她刚刚当着刘秀的面说了什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忽然有一种被识破了心事的错觉,隐带欣喜,隐带娇羞,隐带无措。
那他方才那样子的笑,是什么意思?
见到刘是在阴丽华离开邓府的时候,深青色直裾衣的男子,眉眼之间带着几分犀利与桀骜,长身玉立,倒有几分独特的气质。与其他几人相较,确实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感。和刘秀站在一处,两兄弟一张扬一内敛,一高傲一儒雅,果真是少见的人中之龙。
刘其人,虽其张扬处并未让阴丽华心生好感,但却不能不承认,与刘秀相比,他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容易让人为之倾倒,但也最容易为人所不能容忍,从而为自己招来祸患。
上车前,她又回头看了刘秀一眼,恰巧碰上刘探究的目光,她低眉转头上了车。
刘看出阴丽华对他的不友善,扬唇一笑,侧头对刘秀,“就是她?阴次伯的妹妹,阴丽华?”
刘秀看着车离开的方向,答:“诺。”
阴识要去长安游学,阴丽华回家为其送行。阴识刚离家不久,蝗虫自东而来,铺天盖地,南阳郡亦受到波及,阴氏万亩良田也受了不小的灾。这个时候,替阴识掌门户的阴兴便表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老成干练,反应极迅速,各类指令下得有条不紊,将阴家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这让阴丽华第一次对阴兴刮目相看。
邓禹在离开前去了阴家一趟,阴夫人极高兴,说了会儿话后,便主动避开了,要阴丽华陪邓禹说话。
“我昨日在市肆见到了刘文叔,一起去喝了酒。”
阴丽华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便沉默不语。
“你在邓府也见到他了,对么?”
阴丽华点头,淡然道:“诺。”
“你是怎样看待这个人的?”
她抬起眼睫,定定地望着他,“仲华君想要问什么?”
邓禹下颌绷得很紧,英俊的脸庞上带着些隐忍,他咬着牙,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想将她往他身边拉。
阴丽华大惊之下向后退,厉喝一声:“邓禹!”
邓禹逼近她,冷冷地道:“你知道他同我说了什么吗?”
阴丽华并不躲避,只面无表情地回望,冷淡地道:“邓禹,放开你的手。”
邓禹冷笑,“你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不想。”
“你分明是答应过我的。”
“可我现在嫁人了么?”阴丽华冷声反击,“你现在又在做什么?邓禹,你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她的话点到为止,邓禹颓然放开手,是他不冷静了。
阴丽华站起身,揖礼,“阴姬祝仲华君此行一路平安。”转身就要走。
方走了几步,邓禹在身后叫住她,“阴姬,方才是禹唐突。禹在此向阴姬赔罪。”
阴丽华回过头,朗声道:“谁人都有失控的时候,阴姬不怪仲华君,也望仲华君不要自责。”
邓禹眉目沉寂,取出放在一旁的一具用布帛包裹着的瑶琴,置于案上,“聊以此琴相赠,望笑纳。”没等阴丽华出口拒绝,便又道,“阴姬若是不喜欢,等禹走后,便将它丢弃吧。”说完,便起身离开。
阴丽华看着案上的那具瑶琴,叹息。
第三章 谋定而动
打开布帛,露出里面梧桐木制的七弦琴,她记得《诗经·啵纭ざㄖ街小吩性疲骸笆髦焕酰瓮╄髌幔挤デ偕!!鼻僮怨疟闶蔷拥男奚碇鳎飧鍪焙虻奈娜搜攀炕故嵌喟馕嗤┣俚摹R跏兑苍皇撞恢那樱感鸟鎏淝樟橛迫唬钊瞬唤裢?br />
她伸出手指轻轻挑了一根弦,只听到铮然一声,带着余韵,许久方绝。她虽不懂琴,但只看这琴身也知道,这定然是邓禹最为爱惜之乐器。
她手抚琴身,突然发现琴槽之上刻有一行小字。伏身细细地看,却是《诗经》中《汉广》一篇。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她抚着琴身雕刻的字迹,低眉沉默,过了许久,突然开口,“习研。”
习研在边上应,“诺。”
“将这琴收起来吧。”
习研欲开口,但她却已经起身离开。
七月时,新市军王匡等人进攻随县。平林陈牧、廖湛二人为响应新市军,又聚众一千余人,称“平林兵”。
入冬时,无盐县索卢恢等人占据县城起兵造反,以响应赤眉军。廉丹与王匡攻陷无盐,斩杀一万余人。王莽得知大喜,派遣中郎将亲奉诏书前往慰劳二人,并进封二人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余人。
不久,赤眉军别部校尉董宪等人率军数万人在梁郡一带活动,廉丹王匡欲合两军之力两处围攻,但在合战成昌之时,王匡却兵败而逃。廉丹吩咐手下将自己的官印、绶带以及符节交于王匡,只说了一句:“小儿可走,吾不可。”便留了下来,直至战死。
校尉汝云与王隆等二十余人在别处作战,闻此消息,悲愤异常,异口同声,“廉公已死,吾为谁生。”飞马冲向贼军,均战死。
听此消息,阴丽华忍不住感叹,这廉丹倒是条硬汉子,死得确实有些可惜。
想想,此时各地烽火狼烟,也不知刘秀怎么样了?两卷《尚书》尚在手边,人却已经数月未见。
想着,便有些按捺不住。
“习研。”她扬声叫。
“诺。”
“你着人备车,我要去表嫂家。”
习研应诺,刚要出去,却看到阴兴负手进来,少年人的身量,已经超过阴丽华了,却是愈发地俊秀出众,眉眼之间顾盼生辉,可却总是冷着脸,不爱笑。
“姐姐要去表哥家做什么?”
阴丽华收拾起两卷《尚书》,细心地以布帛包好,道:“去看看邓穗,她快要临盆了。”
“那也是去邓奉家,姐姐何故要去表哥家?”
这孩子,阴丽华抬眉,淡淡道:“我顺道去探望表嫂不可以么?”
阴兴冷哼一声,“只怕姐姐是别有用心吧。”说着抢过她手里的竹简,摔到桌子上,“看了三年,还没有看完?”
阴丽华微怒,沉下脸抢回竹简,“阴兴,你到底想说什么!”
阴兴冷冷地道:“你当我不知道么,你此去表哥家,说什么去探望邓穗、邓芝,不过是借口。你去见刘秀才是真。”
阴丽华盯着他,不说话。
阴兴沉默半晌,才又冷淡地道:“刘伯升早有反心,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弟弟敢说,不出多久此人必会起兵。如今这天下人心惶惶,但凡是刘姓之人起反,新皇必不容忍。刘氏兄弟将来生死未卜,姐姐怎能深陷?姐姐向来聪明,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如此糊涂?”说到后面,已经是声色俱厉了。
阴丽华微叹,直视她这个少年老成的弟弟,冷淡地开口,“姐姐的事情,大哥都管不了,兴儿你以为你能管得了么?”她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我在做什么我自己心中明白,兴儿你就不必管了。”
她走到门口,阴兴却突然道:“我若将此事告知母亲,她必会要你嫁人。”
“你是知道的,母亲做不了我的主,否则也不会等到今天。”
话说到这个分上,便是她决心已定了,谁也拦不住她。
她到了邓府才知道,邓穗早上产子,母子还算平安。刘元匆匆拉了她过去探望,邓穗刚生了孩子精力不济,与她说了两句话便睡了过去。
出了产房,便看到邓奉抱着孩子满脸初为人父的喜悦,她含笑道喜,邓奉将孩子抱给她看,她却不敢接,巴掌大的孩子紧闭着双眼,那小生命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弱,她怕自己抱不好。
刘元笑话她胆子太小,便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同邓奉的母亲邓夫人笑着说些喜庆的话。直逗留到日将落,阴丽华与刘元才离开。
第四章 星孛于张
刘元极力邀阴丽华留在邓家小住,邓晨早已摸清妻子意图,也曾劝过她,想那阴家何等豪门大族,依阴次伯的眼光,如何肯让妹妹嫁与刘秀?
他此言一出,刘元倒是不乐意了,挑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刘家就这么叫你们瞧不起?我三弟的样貌文采哪一点配不上阴丽华?”
邓晨笑道:“你知道我话里不是这个意思,文叔配丽华自是配得,他二人站在一处,整个新野也找不出比他们更相配的了。”
刘元自然是明白邓晨话里的意思,她又何尝不知道阴丽华天生就是一娇贵花朵儿,阴家有那个财势供养着她,若真让她嫁到刘家那三间草坯房里,同文书叔去种庄稼,且莫说阴夫人与阴识,就是她自己想想也要摇头。像阴丽华这样一个娇贵的千金姑娘家,如何是吃得起苦的人?
可是思来想去,依着阴识对妹妹的疼爱,若是阴丽华真嫁给了刘秀,那阴识必然是要大力提携妹夫的,再不济也定然要帮他寻上一个买卖,如此又何须再担忧文叔的将来?
她将这个想法说给邓晨听,不想却遭邓晨笑,“就算文叔与丽华彼此真的有情有意,你道文叔就真能安心接受阴次伯的庇护?说起来,你倒还不如我了解你这个弟弟。”
“什么意思?莫非文叔还有别的想法?”刘元追问他。
邓晨却答非所问,“明日我带文叔拜访蔡少公,也许要极晚才回来,你不要担心了。”
“蔡少公?”
“诺,此人对图谶颇有研究,在南阳郡亦十分有名望,所谶之语,精准无比,令人称奇。”
“那你们去拜访他做什么?”
邓晨笑,“自然是想结交此人。你不懂这些,就不要多问了。”
阴丽华因为刘元的挽留没有离开,想起当时自己觉得刘元这个姐姐做得应当应份,以前的阴丽华也配合得尽心尽力。
她抚着腰带上的环佩,突然忍不住笑,现在自己这个阴丽华配合得难道就不尽心尽力?就如同她之前说过的,遇上刘秀,是阴丽华的劫,不论哪一个阴丽华,始终都是一场躲不掉的劫。
不经意抬头,却看到另一棵枣树下站着那个修长的身影,儒雅的五官,带着浅浅笑意,就那样望着她。
她抿抿嘴角,带着盈盈笑意起身,“先生。”
刘秀安静地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远远便看到姑娘悠然自得的笑。”
阴丽华不禁用手背抚了抚脸颊,有些微热,定了定心神,才微笑道:“想到了一些事情而已。”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出了邓禹说过的话。
“我昨日在市肆见到了刘文叔,一起去喝了酒。”
“你知道他同我说了什么吗?”
她当时说不想,那是因为她不愿自邓禹嘴里听到任何刘秀的回答。如今面对着刘秀,再说她不想知道,那便是骗人的了。
刘秀究竟同邓禹说了什么,能让他失控成那个模样?
刘秀看她突然又沉寂下来的脸,眼神幽深,她似乎总是喜欢在他面前出神,丝毫不掩其情绪,愉悦或是烦恼,总是轻易被他看懂,就如同现在。但他却从不出声询问,安静等着她从自己的情绪里醒过神来。
阴丽华咬了咬唇角,慢慢地问道:“听闻先生同邓禹是同窗?”
“诺,同窗两年。”
“那定然私交甚好了?”
“前几日尚与他一同饮酒。”话音刚落,便看到阴丽华的眼睛里一线光芒闪了一闪,立刻便明白了她何故问这样的问题了。垂下眼睫,遮挡住眼睛里微微的笑意,便又加了一句,“被他问及为何至今仍不娶妻的问题。”
第四章 星孛于张
阴丽华脱口而出,“先生如何……”等反应过来,余下两个字便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刘秀却只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带了温暖的笑意,以及……一些不明的情愫。
“明日我随姐夫前去拜访蔡少公。”
阴丽华一怔,怎么突然又转到这句话上了?
他,还没有说他为什么不娶妻呢……
怔怔然坐在井边,始终不曾忘记的那七个字又一次冲撞进了脑子里。隐隐期待,又隐隐害怕,各种情绪掺杂于胸,一时间五味杂陈。
刘秀当作天子。
阴丽华在练字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这一句。
邓晨与刘秀自蔡少公处回来以后,邓晨只私底下同刘元说了这样一句,刘元便又悄悄讲给她听了。
阴丽华忍不住皱眉,这个蔡少公,怎么会算得这样准呢?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她曾听阴兴说过,原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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