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孛于张
“邓家暂且无事。”
阴丽华软下身子,颓然坐在榻上。所有的人都一起走向了那条不归路,义无反顾,连条退路都不曾给自己留下。
那么她呢?她算什么?在刘秀的心里,在这道历史的车轮才刚开始滑动的时候,她阴丽华的定位又是什么?
她猛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阴兴却先她一步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了她。
“你要做什么去?”
“我……”阴丽华茫然而混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或者她应该做什么。
阴兴突然暴喝,“你还想去找刘秀?”
阴丽华心中一凛,立刻清醒过来,冷冷反盯着阴兴,“我要去找刘秀?我要到哪里去找他?你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阴兴拂袖而去,阴丽华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刘秀,在你面前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可是你却选择了最艰难的那一条路,从此以后艰难困苦将与你随行,你要如何承受下去?而我,我又如何忍心你孤身一人蹒跚于路上?
此后阴兴不再瞒她,将阴家得到的所有刘氏兄弟的消息尽数告诉给她知道。她心里明白,阴兴是想借此让她看清楚,刘秀走的是一条不归路,随时都有可能会丧命,并且连累极广,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少年是想借此机会让她清醒。
她不做理会,每日躲在书房思索着刘的动向。
攻下长聚后,继而刘又领义军转击唐子乡。义军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新军却似乎更不堪一击,义军轻而易举地拿下湖阳,斩杀湖阳尉。阴丽华手抚长案,轻轻敲击。唐子乡就在湖阳西南,她猜测得果然没有错,刘的目标果然就是宛城,他拿下了湖阳,只怕下一个目标就是棘阳了。等拿下了棘阳,宛城便唾手可得,半个南阳郡也便握在了手里。
棘阳,她转头问:“棘阳县尉是谁?”
“这奴婢可不知道,您得问二公子了。”身后的习研拉了拉她,无奈道,“姑娘,您这些日子茶饭不思,整日地想着这些又有什么用?”
阴丽华沉默。有什么用?是啊,她每日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她人在阴家,被牢牢地护着,远离他,自是受不到任何的伤害。她整日整日地想着这些,也不过是想着知道了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心也离他更近一些而已。
但阴丽华心中总还是有些顾虑的。带着家眷又要如何打仗?两军交战,刀枪无眼,都是随时要流血死亡的,家眷夹杂在中间,谁来护得他们周全?刘满脑子的起兵复国大业,刘秀总不该想不明白这些吧?
不久,却又想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刘孤注一掷起兵造反,又有李家被屠杀焚尸的前车之鉴,刘氏一族纵使留在舂陵也是被王莽拿来祭刀的命。既然走了这条路,就索性义无反顾地走到底,拼着全族人的性命,登高一呼,要么一朝兵败尽亡,要么一跃成王。
只是,她闭目一叹,这到底是拿命在赌啊。
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因财物分配不公,绿林众人心中愤懑不平,而刘氏众人皆是携家带口,财物拿到手里,自然不肯轻易让出来,一来二去,为了这些蝇头小利,便起了冲突。绿林军恼怒起来,便欲愤而反攻刘氏宗族。两方剑拔弩张,眼看南阳郡尚未拿下,便要起内讧。最后仍是刘秀说服刘氏宗亲,将那些财物尽数让出,以刘氏的退让,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阴丽华忍不住摇头。说到底仍旧是一群乌合之众,凭的就是那打家劫舍发的家,入眼的也不过是这些蝇头小利,目光难以长远,与这等人合谋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好在刘秀保持了清醒,舍小取大,暂时笼络住了那些人。但说到底也只能是暂时。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他们,一谋财,一谋江山,彼此所谋不同,分道扬镳也是必然的。
第四章 星孛于张
“姑娘,您快出来吧,邓夫人来了。”
阴丽华微怔了一下,“邓夫人?哪一个邓夫人?”
习研无奈地道:“自然是邓奉邓公子的夫人,邓禹邓公子的妹妹,姑娘您的朋友,邓夫人。”
听习研说到邓奉的名字的时候阴丽华便已经知道是谁了,偏这个丫头还拖拖沓沓地扯出一堆人,嗔她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不就多问了一句,你倒还越发的脾气大了。邓穗在哪里?可是在我娘那里?”
习研伸手为她正了正髻上簪钗,又将手中的一支赤金坠珠的步摇给她插好,之后抿了抿嘴角,略带些委屈地道:“诺,邓夫人先去拜见了主母。”想了想,又忍不住替自己分辩道,“奴婢这不是看姑娘近来都闷闷不乐,想法子逗姑娘一笑么。”
阴丽华起身,拂了拂衣摆,笑,“我又没有责怪你……”
话未说完,便听门口有人接了去,“你责怪谁了?”
身着深色双绕曲裙的邓穗,头梳坠马髻插步摇,眉目不复为姑娘时的利落娇俏,倒是添了几分为人妻为人母的妩媚温柔感来。但是若细看却发现她脸上略有几分掩不住的苍白与憔悴。
这是怎么了?邓奉家中仆婢也是不少,若单单是带孩子,也绝不至于让她如此苍白憔悴。
“我巴巴地来寻你,你倒不高兴呢?”
掩下疑惑,阴丽华笑,“我哪里不高兴了,你也不提前告知我,你看,我这不是急着去迎你了。”说着,拉着她进到室内。
才刚坐定,邓穗便轻轻一叹,忧愁尽显面上,“以后你就是再想迎我,只怕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阴丽华心头一惊,忙问:“这话怎么说?”
邓穗皱眉,“怎么,你还不知道?”
习研端来果脯放置案上,阴丽华无心再请她吃这些,只是忙问:“我还不知道什么?你快说来给我听。”
邓穗仔细看着她的表情,却只在她的面上眼底看到惊疑,不似作伪,长叹,“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她说了半天,却始终不在重点上,阴丽华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倒是告诉我啊。”
邓穗眼圈突然一红,哽咽一声,“邓家出事了……”
阴丽华双目紧紧盯着她。
“你应该也知道了,刘带着刘氏家族起兵反朝廷,闹得声势浩荡……叔父也带着门客响应了。新野宰带兵杀到了邓家,刨了我们的祖坟,毁了宗庙……叔父家的庄子也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们……是不能够再留在新野了……”
阴丽华全身僵住。怎么……怎么会这样?
刨祖坟,毁宗庙,烧庄子……这与禽兽何异!
她突然一把钳住邓穗的手,急问:“那我表哥表嫂呢?他们怎么样了?”
邓穗被她抓得狠了,痛得瑟缩了一下,忙道:“叔父和婶娘没有事,他们一早就带了门客和孩子去往棘阳了。”
阴丽华心头一宽,也慢慢松开了手,过了半晌,才道:“你同邓奉也要去棘阳?”
邓穗摇头,“还不知道,要听他的安排。”
阴丽华再次沉默下来。原本这一切都应是在意料之中的,刘起兵,邓晨全程参与,出谋划策,钱帛箭弩,只怕他的功劳也是最大的。刘起兵之初,她便问过阴兴,邓家会如何,阴兴语焉不详,一语带过,她也未曾多加留意,却没想到终是落了个今日的结局。
祖坟被刨,宗庙被毁,何等残忍!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刘元和三个孩子无事。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认识的,便是他们,她打从心底里面视他们如亲人,实在不希望他们出事。
“丽华,我今次来,一是来向你道别;再者也是想要告诉你,阴邓两家盘根纠结,羁绊甚深,如今邓家出事,已经堪堪要连累到阴家。”她拉过阴丽华的手轻轻握着,“你与刘秀……已经不能……”话说一半,她知道阴丽华会明白的。
阴丽华沉默,她自然知道邓穗这一番肺腑之言是为她好,可是这样的事情,又如何能由得了她?若是真能由得了她,她又何至于躲不开刘秀,一步一步让心沦陷至此?
从头到尾,他不曾主动,她不曾逃脱。
邓穗离开后,阴丽华匆匆下楼去找阴兴。
邓穗说的没有错,阴邓两家世代联姻,盘根错节,邓家落到如今下场,阴家不得不防。可是阴识不在家,阴兴纵然再老成,也终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何经得住这般厉害的考验?少不得要同邓夫人商量了之后请族中叔伯支撑一下门头的。
但在此之前,她却需要向阴兴问明一些事情。她总觉得,有许多事情,阴兴故意瞒了她。
阴兴的书房外守了个断臂的哑仆,原是阴氏庄园的佃农之子,后来阴氏庄园扩建时,不慎砸断了手臂,阴识便将其调到了阴家堡里做个守门人,倒也不曾亏待过他。
见到阴丽华过来,哑仆行了礼,抬手便要敲门,阴丽华抬手制止了他,示意他退下,哑仆为难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过了一会儿,才躬身退下。阴丽华原想推门进去,却不经意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刻意压低的声音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刘……欲攻宛……小长安……甄阜……”
“大雾……设计全歼。”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落在阴丽华心头,却犹如一声惊雷,手足俱废,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习研站在阴丽华身后,自然也听到了,一样惊得脸色发白,但看阴丽华身子一软,忙伸手搂住了她,却不敢发出一丝的声息。
阴丽华死死抓住习研,瞪大双眼,过了许久才堪堪定下心神,站直了身子慢慢地往回走,不远处站着和习研一起侍奉她的另外几个奴婢,她细细地思索,突然开口,“下个月不就是嫂嫂的生辰了?”问的却是另一个奴婢,湖绿。
湖绿躬身浅笑着答,“诺。”
阴丽华直视前方,微扯嘴角,“这要好好想一想,该送嫂嫂一些什么好?”
习研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着接口,“少主母爱琴,姑娘何不……”
她未说完,阴丽华便点头微笑,“是了,嫂嫂每晚都是要弹琴的,我倒也养成了每晚听着嫂嫂的琴声入睡的习惯了。”说着走到了阴夫人的居所。
第五章 舍命相随
“娘。”人未至,声先闻。
阴夫人与阴识的妻子虞氏正闲话家常,听到阴丽华的声音,虞氏忙起身见礼,叫了声:“小姑。”
阴丽华笑着回礼,“原来嫂嫂也在。”
阴夫人看她笑意盈盈的样子,也是开心,道:“你今日倒是心情好。”
阴丽华笑道:“这不是想起了下个月便是嫂嫂生辰,自然开心,女儿还想着要送嫂嫂一些礼物呢。”
“是么?”阴夫人看向跪着的湖绿,得她含笑点头后,才笑道,“你想送你嫂嫂什么?”
阴丽华笑着依着虞氏,娇嗔地道:“现在自然不能告诉你们。娘,我想出去市肆一趟。”
邓夫人微微皱眉,“现在外头这样乱,你出去我不放心,你想要什么,叫湖绿或习研去市肆买就行了,你就不要去了。”
虞氏接口道:“是呀,小姑,听说外头又有起兵造反的,乱得很,你亲自去倒是怪叫人不放心。还是叫奴婢们去好了。”
阴丽华不依,“这是送给嫂嫂的,我自然要亲自挑。”
她这样说,虞氏自然是最高兴的,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喜悦,与邓夫人对视一眼后,才稍遮下喜悦,道:“你有这份心就够啦,嫂嫂已经很开心了。你就不要亲自跑一趟了。”
阴丽华抿抿嘴角,起身就要离开。
邓夫人无奈地瞪她,“想去就去吧,多带些仆婢,快去快回。”转向虞氏略带些无奈道,“这才是个不省心的,就说两句不让她去,你瞧瞧这脸就下来了。”
她心里明白阴丽华想要出去不单单只是为了给虞氏准备生辰的礼物,但看着女儿拉下脸来,心中总归是不舍。再说她在家中数月未曾出去,到底是委屈,她也舍不得女儿不高兴,索性这次就如了她的愿。
虞氏自然赔笑,“小姑纯善,一心为着旁人着想,是谁都比不了的。”
阴丽华嘴角抽搐了一下,再回身,已是满脸盈盈笑意,“多谢娘,多谢大嫂。我去去就回。”
仆婢忙着准备马车,阴丽华在房间内张开手臂,让习研与湖绿二人为她更衣,三绕曲裾勾勒出玲珑身段,累金丝挂珠钗并一支镏金绕银丝的步摇插入青丝。离开时,她看了一眼铜镜,模糊的人影,眉目沉静安然。
马车旁,阴兴冷冷盯着缓步而来的阴丽华,“姐姐这是要去做什么?”
阴丽华笑,“市肆,兴儿要同姐姐一起去么?”阴兴不是阴识,到底还小,还没有阴识那么难对付。
果然,阴识听罢,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阴氏坞堡。
等到了市肆,阴丽华面沉似水,只说一句,“去小长安。”
同在车里的习研与湖绿同时惊呼,“姑娘!”
阴丽华冷眼看过去,直视习研,双目凌厉,犹如寒风吹雪,“要快。”
习研嗫嚅着,迟疑了一下,撩开车帘,告诉车夫,改去小长安。车夫迟疑不敢改行,习研呵斥了他一句,“这是姑娘的意思,要快些。”
湖绿拉了拉阴丽华,“姑娘不是要去市肆么?怎么突然要去小长安?”小长安在宛城以南,姑娘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做什么?而且听闻那里正在打仗。
阴丽华双手交握,闭目不答,沉静如水。
她越是如此平静,湖绿便越是紧张,忍不住大声叫,“姑娘!”
阴丽华突然睁开眼睛,双目如箭,直射入她心头,一字一句,冷如冰凌,“究竟你是姑娘,还是我是姑娘?我要去哪里,还要听你安排不成?”
湖绿瑟缩,“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她抽回衣袖,合上眼睑,声音冷淡,“若想回去告诉我娘,你现在就可以下去。”
第五章 舍命相随
这样疾言厉色的阴丽华,不要说湖绿,就连习研都是第一次见,早吓得瑟瑟发抖,伏下身颤抖着,“奴……奴婢不敢……”
习研看了看阴丽华面无表情的脸,拉了拉湖绿,小声在她耳边道:“我原道你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你竟这样傻。你凡事只听夫人的,帮夫人看着姑娘防着姑娘,可你却忘了,咱们姑娘可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姑娘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连夫人都舍不得她不高兴,你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子,敢阻拦?今日你拦了姑娘,纵是得了夫人的高兴,可若姑娘不要你,你可还能再留在阴家?”
这个时代,奴婢本就卑贱,惹了阴丽华不高兴,湖绿本就惊得面色泛白,又得习研这一番连恐带吓,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如今这天下,到处兵乱,满新野可还能找到比阴家更安全之处?湖绿是宁死都不愿离开阴家的。
阴丽华睁开眼,略带赞赏地看了习研一眼。
习研得意地抿嘴一笑。
此去小长安,走了整整一日,却没想到,越往南走,入眼便越是荒凉。阴丽华揭开窗帘往外看,田地里枯草荒芜,路边几株老槐,树干枯枝兀自萧条地往外延伸,树下几堆白骨累累,触目苍凉。分明是傍晚时分,田边错落的几间茅草屋里却不见有炊烟升起,紧闭着柴扉透不出一丝人气。
抓着窗帘的手慢慢握紧,骨节泛白。
这样的景象,让她浑身发抖,她一把抓住习研,声音尖锐地叫,“停……停车!”
习研吓了一跳,忙抓住她叫,“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阴丽华一把推开扶她的习研和湖绿,扶着车把狼狈地跳下车,双手紧紧攥着裙裾,颤抖着四下张望。
这是一处小村庄,依田错落几户人家,茅檐低垂,离她最近的一家院子里还种有一棵只剩枯枝的老树,门口依坐着人,骨瘦如柴,却不见一丝生气。
死寂。
以前跑新闻的时候,也见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一些社会边缘人物的生存惨状,可却从来不曾见到这样不见一丝人气的村庄。
荒芜的凄凉,路有饿死骨。
想一想她是怎样的生活?
珍馐美食,锦衣华服,仆婢成群。
她忍不住牙齿打战。
习研早看出她神色举止有异,此刻更是吓得瞪大了眼,一把搂住她的手臂,大叫:“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阴丽华死死盯着前方,一对母女从屋后走出来,孩子身段不高,离得远了,看不清面貌。她突然一把推开习研,朝那对母女奔过去。
习研怔了一下,叫着追过去,“姑娘,您要做什么?”
那对母女看到她们先是站住了脚,那妇人却突然屈膝对着阴丽华跪了下去,连磕了几个头,突然站起来,掉头便跑,也不理身后的女儿。
阴丽华突然大叫,“不要走,等一下,不要走。”
但那妇人却转过屋角,等阴丽华跑过去,就再也不见了踪迹。
找不到那妇人,阴丽华喘息着看着眼前的孩子。瘦弱的身躯,单薄的衣衫,一双大眼睛惊恐万分地望着她,带着些防备。
她蹲下身,轻声问:“你叫什么?”
孩子闪烁着大眼睛,紧抿着嘴角,不肯开口。
阴丽华对习研道:“去,拿些肉脯来。”
习研惊疑不定,冲湖绿做了个手势,让她去拿。待肉脯拿来,阴丽华递到那孩子面前,脸上带着温和地笑;“你想吃么?拿去吃吧。”
孩子紧紧盯着肉脯,不停地咽口水,但仍旧不敢接过来吃。阴丽华见状撕下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你看,多好吃啊!”
第五章 舍命相随
孩子见她吃了,突然伸手将肉脯抢了过来,一大口便咬了下去,塞得满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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