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身脏,反而不好。你要是闲着,便去教教章儿识字吧。”
阴丽华无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阴家千金,旁人岂能轻易使唤?哪怕刘黄、刘伯姬是皇族之后,身体里流淌着这个朝代最高贵的血液,但她到底是刘秀的座上宾,这几分薄面,她们也还是要给的。
留了习研给刘黄姐妹打下手,她一人信步出了宅院,到处走走看看。刘秀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刘忙军中诸事,阴丽华想见他一面都难,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阴丽华却已知足,比之前想要见他却得想尽借口,已经好太多,哪怕只是遥遥看上一眼,也好过想见而不得。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慢慢往前走。
“你就是阴丽华?”
阴丽华回头,直裾深衣的年轻男子,狭长双目微有些上挑,看着略带了几分轻浮与流气,挑着嘴角,笑出几分桃花相。她一眼便瞧出,这个男人不同于刘稷的不拘小节,爽朗不羁,眉眼间尽带着浪荡子的风流之气,一看便知是不可相交之人。
第五章 舍命相随
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后,她冷淡而不失礼地欠身,“诺。”
男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她面前,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她,牵起嘴角道:“果然是个美人,文叔的眼光还是这样好。”
阴丽华脸色微沉,后退一步,冷淡地道:“阴姬与公不熟,先行告辞。”
转身,又被男子拦住了去路,听他笑嘻嘻地道:“认识了不就熟了。我乃刘玄,文叔的族兄。要说起来,可都是自家人呢。”
阴丽华却是悚然一惊,猛地抬头,“刘玄?”
原来他就是刘玄。
刘玄见阴丽华满目惊讶,笑着又凑近了她,道:“原来你也知道我?”
阴丽华掩在衣袖下的双手紧握,微有些发抖,这才是一个可怕的人。突然拿不准主意,对他的喜恶,是该掩还是不掩?
“不,阴姬不识得先生,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不识得我,你又为何怕我?”
阴丽华原想置之不理,但实在忍不住,冷笑一声,回头,“你觉得我是在怕你?”
“难道不是?”刘玄倚着墙,似笑非笑,“不怕我,你躲什么?”
惹不起,难道我还躲不起?阴丽华张口欲反诘,却突然发现自己竟中了他的激将法。垂眸遮掩,再抬起时又换了淡淡的笑,“既然您这么说,那就当是阴姬怕了您吧。”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刘氏姐妹的院子里,习研忙迎上来将她身上的大氅接过,笑嘻嘻地告诉她,刘秀已经回来,正在屋子里陪刘章与刘兴两兄弟玩耍。她嗔了习研一眼,进了屋。看到她进来,刘黄笑着招呼了一声,体贴地带两个孩子去了厨房,将安静的房间留给他们。
刘秀包裹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放在嘴边呵了口气,道:“外面又下雪了,你就不要出去了,太冷。”
他的关心,阴丽华听得出来,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我方才在外面碰到了你的族兄,刘玄。”
“怎么了?”
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摩娑着,慢慢地道:“你能跟我说一说这个人么?”
刘秀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了想,道:“圣公当初入平林军,是因为其弟为人所杀,他集结了一些门客,想要报仇。结果因其门客出事,复仇未成,只得避吏于平林。官兵抓不到他,便将族伯抓去顶了罪。他无奈之下使出了诈死之计,使人持丧回舂陵,等官兵放了族伯后,他才又逃匿。发生瘟疫后,绿林军解散,王匡、王凤和马武几人起兵,陈牧与廖湛为了响应他们也起了兵,圣公这才去投奔了他们,在陈牧军中做了安集掾之职。直到我们与平林军合兵时才得以相见。”
阴丽华沉默不语,单从刘秀说的这些事情上来看,她无法判断刘玄其人,若说他有多大能耐却也不见得。只是谁也料不到,刘与刘秀那么聪明的两兄弟,却在这样一个人的手里,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
她打不定主意自己应不应该提醒刘秀,因为现在的刘玄仍是无名小卒一个,不管她跟刘秀说什么,都难免不会让人怀疑居心不良。
“……你与刘玄关系很好么?”
刘秀见她欲言又止,似是有些话难以启齿,心下略疑,却也不作多想,只是笑,“倒也不是。我生于南顿,自幼便长在那里,父亲亡故后,我们举家自南顿迁回舂陵。家中兄弟多,母亲一人支撑不起,我便养于叔父家中,与圣公倒也不常见面。后来我去往长安游学,回来时他已在平林避难。”
这几年,阴丽华也是没少听人说起刘家生活艰难,只是却是第一次从刘秀嘴里听到。家中没了支柱,孤儿寡母的回到舂陵,虽是养在叔父刘良家中,但心中总也是不好过的吧?刘总称他为“刘仲”,可是却不曾想过,他那么心地柔软的一个人,每日在田里劳作,为的又是谁?
他这样一个总是为旁人着想的人,想着他将要经受的那些,她突然无法自抑地心疼。伸出手将他抱住,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道:“再多的苦难你都能经受得住,你一定会幸福的。”
刘秀温柔地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诺,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便一定会幸福。”
阴丽华闭上眼睛。不论将来刘怎样或刘玄怎样,都不是她最关心的,她只要刘秀能活着、能好,便知足了。小长安那一夜的惊慌恐惧她永生难忘,三年的时间,她将这个男人刻进了骨子里,爱他,胜过自己。
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第六章 君子一诺
正月初一,原应喜气洋洋家家户户迎新春,但刘氏宗族死伤过半,又实在让人喜不起来。大年夜,想起过世的亲人,刘黄与刘伯姬相拥而泣。
刘突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人都死了,哭又有什么用。”
刘黄抹了一把眼泪,怒目而视道:“现在你倒说起我们来了,要不是你非急着打小长安,我们能落到这步境地?能死这些人?这个年我们能过成这样?”
终究还是亏心,刘动了动嘴角,没能说出话来。
刘黄一怒之下冲口而出的这句话,带着掩饰不住的怨愤,丈夫、兄弟、姐妹,一多半的人死在了小长安,这道伤是无论如何都洗不去的。
席间一直沉默不语的邓晨慢慢地起身,开门去了外面。
阴丽华看着他僵直着背走出去,转头看了一眼刘秀,见他微点头,便向刘家姐弟欠了欠身,起身追了出去。
冬雪锁院,邓晨并未走远,就站在院子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已落了他一身。
“表哥。”
邓晨回过头,她看到他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怎么出来了?外头太冷。”
阴丽华走到他身边,“我陪表哥说说话。”
邓晨没有言语,阴丽华便陪他沉默地站着。
“谢谢你,丽华。”
阴丽华知道他在谢什么。自她来棘阳至今,这是她与邓晨第一次见面,刘元和三个孩子是她先发现又亲手埋葬的,想必刘秀都告诉他了。
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他。之前祖坟被刨,宗庙被毁,虽可气,却不至于成伤,但这一次毁掉的却是一个美好的家,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她不知道那几日邓晨是怎样熬过来的,但将心比心,这些日子连她都不敢去想刘元和三个孩子,还有那一夜小长安的惨状,每想一次便觉得双手发抖无法自抑,又何况是切肤之痛的邓晨?
“死者已矣,表哥,你只有保重你自己,表嫂和三个孩子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邓晨仍旧是沉默,又过了许久,才沙沙地开口,“元……”
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没有再说下去,阴丽华等了一会儿,抬眼看他,才发现夜色中,他咬紧着牙关,下颌紧绷。明白了他没有问出口的话。
“表嫂走得很干净。”
“……那就好,好歹……”他声音里有些隐忍不住的哽咽,顿了一下,又道“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别人家中,那时候她是去看望朋友。”阴丽华看到他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似是又看到了与刘元初见面时的情景,连声音都变得轻柔,“那时她才十七岁,笑起来的样子比花朵儿还要美上几分。我当时便想,若我能娶得这个姑娘为妻,那该多好……”
“后来我爹娘请媒人去舂陵求亲,没想到她就答应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她嫁给我十年,上孝敬我父母亲,下疼爱我弟妹,对我总是事事顺从,这些年我们从未红过一次脸。真的,全家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
阴丽华默默听着,这些她自然知道的。用她的眼光来看,刘元是中国古代妇女的典型,温柔善良,懂得持家,会照顾人,最能懂得一个“全”字,但却也不乏烈性。为了保全弟妹的性命,宁愿牺牲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后来她常想,若当时刘元带着孩子上了马,那又会怎样?
只怕,都会死吧?
若说这是刘家人的血性,却又不能不想起汉高祖刘邦,为了保命他又做了什么?将自己的孩子一个个踢下马车。
高祖之后,同样是亲情,刘元的做法完全与高祖相悖。更何况,姐弟之亲,又如何能亲得过母女之亲?可是刘元却做得到牺牲女儿保全弟妹。她想,也许这便是刘元这个妇人的伟大之处吧?
第六章 君子一诺
换位思考一下,换成是她,她能不能够也做到这般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答案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生死面前,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像她这样自幼学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本领,又干的是新闻这一行,对这个由肮脏勾当构成的世界再了解不过,所有人们坚持的天真与纯善最终都会被摧毁殆尽,失去本来面目。她总觉得这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本质意义。
在刘元的身上,人心的纯善,被放大了无数倍呈现在了她的面前。她想,她大概永生永世都忘不掉刘元和这件事给她带来的震撼。
“表哥可曾后悔?”
“后悔?”邓晨叹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后不后悔已经不重要了。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够失去的,没有退路,只能义无反顾,计不旋踵地走下去,没有别的选择。”
邓晨踩着吱吱呀呀的积雪离开院子,阴丽华沉默地看着他的身影在皑皑白雪的夜里慢慢消失。突然觉得脸上一片冰冷,伸手一摸,化在脸上的雪水被寒风一吹,竟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眉毛上几片雪花被她抹下,冰冷的手贴在脸上,透骨的冰凉。
这个烽烟四起,朝代更迭的现在,什么才是最轻贱的?
人命。
人命才是最轻贱、最不值一提的。
身后有脚踩雪地的吱吱声,她回头看,是刘秀。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但她却知道,他是在自责。从刘元死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自责。
“他……没有怪你。”
“我知道,他没有怪我,”他的声音在静谧的雪夜里格外的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痛苦,“他虽不说,但却也掩盖不了因为我的懦弱而没能求回二姐和三个孩子的事实。”
阴丽华将他紧紧抱住,飞快地摇头,“你没有错,你是对的,在那种情况下,你如果不带着伯姬逃跑,死的就不止是表嫂她们母女三人了,你这么做至少保全了你和伯姬,给刘家留下了最后的希望。”
刘秀揽住她,将头埋入她的发间,慢慢地有温热的眼泪落入头发里。
“你不要总是自责,心里记着她,将来为她立庙祭祀,你再做补偿吧。”她温柔地,给他最需要的安慰,“你的苦难,才只是刚刚到来而已,你没有退路,必须要战胜它,这是老天给你的考验。在跌倒的地方站起来,你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她撤回手臂,将冰冷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怎么不见得就是我呢’,这句话旁人不信,但我信。”
刘秀定定地看着她,黑暗之中他准确地攥住了她的眼睛,不知道她的这份笃定是从哪里来的?
“你……”
刚张开口,阴丽华却突然踮脚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安慰他的方法。
偷袭蓝乡成功后,正月初一早上,汉军从西南攻打甄阜,而下江军则自东南攻打梁丘赐。直到吃早饭时,梁丘赐军全面溃败,甄阜及部下看到之后四散奔逃,汉兵紧追不放,直将他们逼退至沘水以西。联军战后清点,连同甄阜与梁丘赐在内,被杀及溺死的人竟有两万多人。
消息传至后方,留守在棘阳的刘氏宗族均欢欣鼓舞,刘黄匆匆赶回来拉着刘伯姬收拾东西。
“快些收拾东西,要离开这里了。”
刘黄边为刘章兄弟穿上厚衣服,边道:“赢了这一场仗后,伯升打定主意乘胜逐北一举拿下淯阳,我们要随他们一起走。”
习研听后忙自后面拉了拉阴丽华,小声恳求地叫:“姑娘……”
阴丽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习研的意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再跟着他们走下去,会有怎样的结局,谁都猜不到。
第六章 君子一诺
可是又有谁能知道,对整个结局最清楚不过的,恰恰就是她阴丽华?
只是,现在她自己也开始犹豫了。即使旁人不说,这样不清不楚的,她要跟着他们走到哪一步为止?真的要抛下阴家,不管不顾地跟他们走到底么?在淯阳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可若就此回去,又要何时才能再见得到他?
刘伯姬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见她怔然不语,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丽华,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看着刘伯姬,突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伯姬,收拾好了么?要走了。”
刘秀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突然却不突兀。
她回过头,看到他一身风雪走进来,眉目依旧温润中透着坚毅。只对她温柔一笑,却让她一瞬间打定了主意。
不管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她都要随他走下去。
走在联军后面,阴丽华与刘黄、刘伯姬姐妹同车,听着前面传来的消息。
甄阜与梁丘赐的十万大军被刘大败,二人通通毙命,此事传至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耳中,二人便都欲带兵马回守宛城。刘将联兵列成阵式誓师,焚烧积聚的财物,打碎锅碗,击鼓前进,以示破釜沉舟,乘胜逐北之决心。
淯阳城下,联兵与严尤、陈茂兵相遇,联军势不可挡,将汉军家眷护在两里之外,便与严、陈二部兵士厮杀在了一起,一场大仗下来,足足斩杀严、陈二部共三千多人。没想到严、陈二人竟丢掉部下径自逃走。
至此,淯阳已尽被联军拿下。
之后,刘又乘胜围困宛城,得意之下,自号柱天大将军。
“看来王莽已经开始惧怕大哥了,竟以五万户食邑,十万斤黄金和上公之爵位来悬赏索取大哥的人头,还令长安城中官署与天下的乡亭都把大哥的画像挂在墙上,每日用箭射他的画像。”说这些话,刘伯姬没有担心与恐惧,面上尽是骄傲之色。
刘黄嗔了她一眼,“你不担心,反倒还高兴。”
“我自然高兴,这说明大哥威名无人可及,连王莽都害怕了。我做妹妹的,自然骄傲。”
刘黄与阴丽华相视而笑。
刘伯姬看她们笑,转凑到阴丽华面前,笑道:“大哥这次连夜兵分三路攻蓝乡、杀甄阜与梁丘赐,又大败严尤、秩宗,这条计策可是三哥出的。怎么样,你得不得意?”
阴丽华微窘,怎么又扯到她身上去了?
刘伯姬见她窘迫的样子,得意地道:“看你还笑我。”
几人正在笑闹,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不一时,陆续进来了刘、刘秀、邓晨、李通、李轶、刘稷、刘嘉等人,脸色都不太好。
因为都不是外人,她们便也没有避开,刘黄先出声问:“伯升,你们这是怎么了?”
刘看了看她,没说话。
倒是刘稷,砰的一拳重重捶在长案上,怒喝一声,“本来起兵图大事之人便是伯升兄弟,更始又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做个皇帝!”
他此言一出,刘黄和刘伯姬都怔住,不明白刘稷这话里的意思。却只有阴丽华,瞬间白了脸色。
更始,更始……
刘不言语,邓晨制止了刘稷的嚷嚷,“不要乱说话。”
“难道我说的不对?刘玄小儿何德何能?他可上阵杀过一个敌军?可为咱们汉军立下过丝毫功劳?现在凭什么一句话就要让他当皇帝?”
刘黄这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刘,急声问:“圣公?要让圣公当皇帝?为什么?”
刘稷咬牙切齿,“竖子张卬,我早晚要亲手宰了他!”
刘秀道:“不可冲动。”又转向刘,“大哥,事到如今,我们只有认了。”
第六章 君子一诺
刘面沉似水,始终沉默不言。
刘稷瞪大眼盯着刘秀,怒道:“认了?你说得轻巧。咱们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就这么拱手让给别人?咱死那么多人,白死啦?”
刘秀反问:“不然要怎样呢?”
刘稷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竖子不足以为谋。”
阴丽华被他逗笑。连“竖子不足以为谋”都出来了,这个刘稷,还以为自己是范增呢?
刘黄与刘伯姬一再追问,李通才缓缓道出原情。
原来自甄阜、梁丘赐被杀以后,每日都有许多百姓前来投兵,短短数日,人数便已达到十余万人之多。义军早已不复初时携家带口四处流窜的狼狈相,已经逐渐步入正轨。于是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反王莽,而能顺应百姓心理的,也唯有立刘姓宗族的人为天子这一条。
但这个皇帝究竟要让谁来做?这个问题却成了众将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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