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谶?”
“不过略知一二,倒是让夫人见笑了。”
“那你可知,我找你是何用意?”
华强摇头,“夫人的用意,在下不知。”
阴丽华从袖袋里拿出一卷竹简,放在长案上,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华强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阴识,慢慢地拿过竹简,打开,脸色微变,“夫人,这……”
阴识见他面色有异,侧头看了看,眉头微皱,“丽华,你这是要做什么?”
阴丽华端坐浅笑,明亮地眼睛,直直盯着华强,“我要你拿着这卷《赤伏符》去上呈给铜马大王刘秀,请他顺应天意,登基为帝。”
华强看着她,略有些惊疑不定,“夫人是铜马大王的什么人?”
阴丽华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低眉一笑,整了整衣袖,双手交叠于膝上,淡淡地道:“昆阳大战之后,铜马大王曾在宛城娶妻,你可知他娶的是谁?”见华强一副恍然的神色,她微微一笑,“这下你可放心了?”
华强微笑着将竹简放入袖袋,“华强有眼不识夫人,实在该死。”
“知道见了大王和众位将军,该怎么说么?”
“夫人放心,华强定不负夫人所托。”
阴丽华微微欠身,温雅浅笑,“那就有劳先生了。”
等华强离开,阴识目聚冰雪,笑如冰,“邓禹说你为刘秀煞费苦心机关算尽,倒是一点也没有冤枉你。”
“大哥啊,”没了外人,她坐得也不如方才端庄,轻轻抚了抚衣袖,“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总要对得起他的信任啊……”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
阴识脸色微变,阴兴却先一语道出,“是刘秀在玩花样。”
阴丽华瞪了他一眼,“谁说是他在玩花样?他不过是要大哥给他找华强,说是此人善谶。他确已有称帝之心,只是尚未找到合适的时机而已。”
阴兴自然不信,“若单单只为找一个儒生华强,他手下文臣武将能者众多,又何须巴巴让姐姐帮他找?姐姐这理由,未免也太难让人信服。”
阴丽华微叹,“他早有称帝之心,这事只有我一人知道,有些事情,旁人想的未必和他一样。所以有些他做不了的事,我做起来正合适。”
“这有区别么?你们仍旧是在玩花样。”
“只要不亏德行,不违大义,耍一些小花样又怎样呢?既无伤大雅,反之更能笼络人心,不是很好么?何必太过计较这些呢?”
“那这几句话……”
阴丽华浅笑如常,“自然是《赤伏符》所谶之语。”
六月二十日,刘秀行军至鄗县,冯异再次劝他称帝,刘秀尚自犹豫不决。恰在此时,他长安太学时的同窗,儒生华强自关中归来,双手呈《赤伏符》晋见。并高呼,“大王称帝,乃高祖之旨意,实乃天命所归,要大王施行天道,救天下臣民于危亡啊。大王,要顺应天意而为啊!”
那《赤伏符》上,只有三句话: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群臣见状,再次纷纷以王莽地皇三年时,穰县蔡少公的那一句“刘秀当作天子”的谶语为佐,上疏奏请:“受命之符,人应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周之白鱼,曷足比焉?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瑞之应,昭然著闻,宜答天神,以塞群望。”
终于,六月二十二日,刘秀敬祀“六宗”,迁祭群神,于鄗县之南称帝。
登基祝文中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改年号为建武,改鄗县为高邑,并大赦天下。
阴兴将木牍丢给阴丽华,冷笑,“真是不枉姐姐辛劳一场。”
阴丽华打开木牍细细地看着,勾了勾唇角,“我能做的都做完了,以后也就没什么辛劳可言了。”
“他当了皇帝,姐姐仍是要离开他?”
“怎么?”阴丽华看着他笑,“原来兴儿想做外戚?”
“若我想做外戚,姐姐便愿意去做皇帝后宫么?”阴兴冷着脸反问。
“可是……做个后宫的外戚,权力可不如做皇后的外戚大啊。而且,说不定还要遭皇帝忌讳压制,若得不偿失,那可就麻烦了。”
“姐姐做不了皇后么?”
阴丽华想了想,笑,“人家皇长子都生了,你姐姐啊,怕是与后座无缘。”
“既然做不了皇后,那姐姐就不要入宫了。否则,依姐姐这般糊涂的性子入宫,只怕是要被人吃了的。”
阴丽华无奈地瞪他,“旁人都道我聪明,独独你总是说我糊涂。”
阴兴冷冷扫她一眼,“姐姐若是个聪明人,又怎会让自己落到如此田地?以后不要再自作聪明了。若真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谁让我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姐姐。”
阴丽华心头刚有些感动,他最后一句说出口,立刻转为气结。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
这孩子嘴里面从来就没有说过她一句好话。
刘秀称帝的同一个月,赤眉军立刘盆子为帝,自号建世元年。
六月二十七日,前将军邓禹在安邑大破王匡军,杀将领刘均以及河东太守杨宝,王匡等逃回长安。
河东平定。
秋,七月初五,光武帝刘秀派使者持符节拜授前将军邓禹为大司徒,制诏前将军邓禹曰:“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亲。’斩将破军,平定山西,功效尤著。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宽。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封为酂侯,食邑万户。敬之哉。”
时邓禹二十四岁。
邓穗坐在阴丽华面前,微笑着道:“丽华,若非你当时相激,只怕我哥哥也难有今日。”
阴丽华摇头,笑,“仲华君本就是有才德之人,那日我便说过,君臣相择,都是互相成就的。这一切,都是仲华君应得的。”
“那你应得的呢?”邓穗突然问。
“我?”阴丽华失笑,“我一个妇道人家,我能应得什么呀。武不如大司马吴汉,谋不若大司徒邓禹。不过是看热闹罢了。”
“你为刘秀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又何必自谦呢?如今他做了皇帝,自然是要接你回去做皇后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得依靠你呢。”邓穗清亮的眼瞳,隐带着冷冷清辉,一笑之下,再不复当年的明丽单纯。
阴丽华心中暗叹,多年的朋友,到底是还是生了嫌隙了。
“我大嫂的产期,也就在这个月了,等孩子生下来,坐完了月子,我们就举家搬回新野。”
邓穗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掩口笑,“你何必这么急着回新野?也许再过不久,光武皇帝就要派人来接你了呢。说不定我夫君还会因对你护卫有功,而得皇上封赏呢。”
看她自顾自抿嘴微笑的样子,阴丽华的面色渐渐转凛冽,秋水寒潭一般清冷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瞳仁,“邓穗,你我之间,这么多年的朋友了,非要这么说话么?”
邓穗又是一怔,但仍笑得无害,“都说了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怎么说话你还能不知道?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既然是这样,那朋友之间说话,就不要再绕那些九曲回肠了,你我都是直肠子,耍不来这些花枪。”阴丽华的声音越发的冷淡,“我如今给你一句实话,我无意招惹邓禹,更无意招惹邓奉。我若想缠着他们不放,当年又何必一一拒绝?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刘秀,只有他才能使我犯糊涂。你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
邓穗沉默,扭头看向一旁,“是啊,我们都是直肠子,”她忽然转回头直视着她,泪流满面,“可是你连我嫉妒都不许么?我哥哥为了你,负气远走。而他为了你……美女入室,恶女之仇,我当日说这句话时,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那个‘美女’竟然会是你阴丽华。”
阴丽华冷漠地看着她,声音冰冷,“也许你觉得他们喜欢我,是我的过错,但我没有逼着他们喜欢我,甚至我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一个人喜欢谁,是他的自由,就好像我喜欢刘秀一样,不论我为他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与旁人无关。”稍顿,“邓穗,怨恨我是没有用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只要你用心去对待了,早晚有一天,邓奉的心会是属于你的。”
邓穗有些不可思议道:“你自己都成了这个样子,居然还用这样的话来安慰我?”
阴丽华摊手,笑得冷漠,“看,你自己都觉得我比你可怜。那还又何须嫉妒怨恨我呢?你只需要在心里可怜我就好了呀。阴丽华就是一个可怜的人,赔了名誉,赔了尊严,赔了孩子,还赔上了一身的伤,到头来丈夫还是成了别人的,最后落了个一无所有,回了娘家,也许还要改嫁。还有谁比我更可怜么?”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
邓穗看着她,有些骇然,又有些心酸,“你……”
她墨玉一般的瞳仁清清冷冷地看着邓穗,犹自带着一丝悲凉的无奈,“所有人都说我可怜,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可怜人,见人就说我有多可怜。其实这才是真的可悲。前些日子,兴儿还在跟我说,‘若真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谁让我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姐姐。’”说着笑起来,“你看,邓穗,我有多可怜。你就当是可怜我吧,不要再跟我置气了。我朋友不多,实在不想失去你这一个。”
邓穗流着泪看她,突然拂袖而去。
傅弥在阴丽华身后,突然叹息,“夫人又何必这样说自己?”
阴丽华笑着反问:“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么?”
“夫人从来不是自怨自哀之人,这些话委实太过……”傅弥没有说下去。
“轻贱自己么?”阴丽华笑,黑黑的眸色深幽清亮,“傅弥啊,有时候哀兵之策更好过明火执仗啊。更何况,我可不就是一个可怜人么?现在自暴自弃,破罐破摔,我看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更讨人心疼啊。”
傅弥叹息,“你还真是……”
阴丽华长长叹息,拿起一卷竹简来,感叹一句,“我要是再想不开啊,就真成了祥林嫂喽……”
一直没有接话的习研突然问道:“姑娘,祥林嫂是谁?哪一家的?”
阴丽华想了想,道:“在昆阳时见过的一个寡妇,她婆婆将她卖给了一个老实忠厚的男人,可惜那个男人累病而死了,而她的儿子又被狼吃掉了,所以她常自怨自哀地说,‘我真傻,真的。’”
习研眨了眨眼,“那要这么说的话,姑娘是不是也应该见人便说‘我真可怜,真的’?”
阴丽华扑哧笑出声来,“所以我说我可怜,哪里有错了?”
但傅弥却思索了一时,皱了皱眉,道:“我在昆阳也住了许久的,怎么就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寡妇?”
阴丽华语结,干笑道:“昆阳城里的人多了去了,你哪里能全都知道?”
傅弥仍旧疑惑,“是么?可是……”
阴丽华知道傅弥的心思向来谨慎小心,拿来糊弄习研那一套,怕是对她不管用。怕她刨根问底,便指着木牍问道:“这个伏湛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得刘秀如此重用?”邓禹不在,便任命伏湛为司直,行大司徒事。且刘秀每次亲征,都是留此人镇守。
这才是真正的信任啊。
傅弥想了想,道:“这个伏湛是琅琊人,更始朝的平原郡太守。这两年,各地纷纷兵起,但唯有这伏湛安抚百姓,安然不动。他门下督欲为他策划起兵之事,却被他逮捕处斩。也因如此,平原郡百姓对此人便是非常的信赖,整个平原郡全仗着伏湛而保全下来。”
阴丽华点头沉思,“若真如此,那此人倒还真是值得敬重。”难得的是不跟风不脑热,稳得下心来,守得住。
刘秀用此忠厚之臣,又给予公卿之位,可算是知人善任了。再看那些他在河北的追随者,每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武将,为他开疆拓土,扫平天下。
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他还这样年轻,便已能够做到这一步,这王者之位,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个资格坐得?
初时,刘氏宗室刘茂于京县和密县聚兵,自称“厌新将军”,攻下颍川、汝南,部众达十余万人。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景丹、建威大将军耿弇、强弩将军陈俊攻打刘茂。
不久后,刘茂来降,被刘秀封为中山王。
七月二十九日,刘秀抵达怀县,在怀宫中祭祀供奉高祖、太宗、世宗。又命吴汉领建议大将军朱祜、廷尉岑彭、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坛等十一位将军围攻雒阳。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
九月,赤眉军进入长安,刘玄一个人骑马自厨城门逃出长安,却被右辅都尉严本挟持至高陵。
九月初六,刘秀下诏封刘玄为淮阳王。诏曰:吏民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其送诣吏者封列侯。
阴丽华掩牍叹息,表情悲喜不明。
对于刘玄这个杀兄仇人,刘秀可算是做到了仁至义尽了。
傅弥在她身边,看她的表情便轻轻地问:“夫人……可是感叹那刘玄?”
阴丽华微微一笑,转头看她,“在长安时,我与刘玄的那一番争执,你听到了多少?”
傅弥摇头:“我到时,正好看到他拿钗刺夫人,几乎吓得手脚发软。”
阴丽华微叹,“要说心中不感慨那是假的,我只是可怜他。”
但傅弥却道:“夫人心怀悲悯,心中可怜他,也不过是因为他为人所利用,做了一个傀儡皇帝,但身为百姓,我却是觉得他是罪有应得。既为帝,而不为天下计,纵死不亏。”
阴丽华拍拍她的手,点头,“刘秀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天下人人皆起兵,但这江山这皇位却只有一个,不是谁想当就都能当皇帝的。’楚霸王项羽如此英雄,尚且自刎于乌江,何况庸庸如刘玄者?”
“陛下一口气派出这么多将军共同围攻雒阳,看来雒阳就要拿下了。”
“看他如此布军,倒是有几分志在必得的意思,只怕雒阳不日就能拿下了。”说着,她忽然想起更始元年时,刘秀在宛城对雒阳是否能够作为都城的一番说辞,心下暗自猜测,他对雒阳如此志在必得的打法,莫非是想定都雒阳?
她是看不出来雒阳是否真为四方之地,只是知道三国之时便有逐鹿中原这么一说,都说得中原者得天下。雒阳既能在历史上受到如此高的赞誉,便说明定然是有它的理由在里面,作为都城而言,它是最合适不过的。
吴汉等人围攻雒阳达数月之久,因朱鲔坚守而一直未能攻下。刘秀因为廷尉岑彭曾经做过朱鲔的校尉,便派岑彭前去雒阳说服朱鲔,于城下向朱鲔陈述利害得失。但朱鲔却因当初刘之死,而不敢降。岑彭将朱鲔之顾忌,转告刘秀,便得刘秀一句话,“举大事者不记小怨。朱鲔若肯降,则官爵可保,又怎会治罪于他?以此黄河水为证,吾决不食言。”
九月二十六日,朱鲔自缚而降,与岑彭一起到河阳面见刘秀。封扶沟侯,为平狄将军。
同样是杀兄之仇,他封了刘玄为淮阳王,饶他不死。封了朱鲔为扶沟侯,饶他不死。死的人唯有一个——最初和他们一起起兵,最后却对他们反戈相向的李轶。
唯一的解释便是:刘秀绝容不下背叛者。
雒阳拿下了。他会不会来?
他跟朱鲔说,以此黄河水为证,决不食言。可是,他对她的诺言,又兑现过多少?他可还记得,他对她许下过多少诺言?如今有妻有儿的他,心里究竟还记挂着她多少?
虞氏上个月诞下一子,取名为躬,如今快要坐完了月子,阴夫人和阴识已经在准备着离开的事宜了。
邓奉要留他们多住,可是如今她的身份尴尬,还是不要留在这里给他们再添麻烦的好。更何况,邓穗的悲伤与怨恨她看在眼里,也实在待不下去了。
哪怕是回新野看旁人嘲笑的脸,都比再留在这里强。
她找了傅弥来,告诉她,“如今雒阳已经被拿下了,你就去雒阳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了。刘玄势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伤害到我。”
没想到傅弥却摇头,浅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我现在是奉陛下之命,来陪伴夫人左右的。”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
阴丽华一惊,“你说什么?”
傅弥略带歉意地低头,“自来了淯阳,我便一直与陛下有联系。”
“你在邓府里很少出去,又整日陪在我身边,你是怎么联系他的?”
傅弥笑,指了指外面,“自古便有鸿雁传书啊,夫人。不然,你以为那些有关陛下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呢?陛下心中记挂着你,便只给了我一道旨意,就是要我好好陪着你。”
阴丽华沉默着,突然失笑,“原来他在我身边,竟还安插了个细作。”须臾,又问她,“我的事情,你全部都与他说了?”
傅弥摇头,“我只说了夫人的近况和夫人的心思、夫人的意思,其余的一句不曾多言。”
阴丽华点头,“你还是回去吧,我打算回新野了,总不能带着你回新野吧?你到底是傅将军的妹妹,又不是我的奴婢。”
没想到傅弥却道:“我接受的是陛下的诏命前来侍奉夫人,就是夫人的奴婢了,夫人到哪里,我自然也要到哪里。除非……”她抿笑,“除非夫人让陛下下诏命我回去。”
阴丽华扭过头,不再说话。
是啊,她又傻了。他现在是皇帝了,而她还是他的女人,只要他不同意,她就是躲回到新野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阴丽华的身上烙上了刘秀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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