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跪到了日头高升,除了刘阳和刘义王外,刘中礼与刘苍都在嘤嘤地哭,哭着喊娘,她死死咬住牙,狠下心肠,只做听不见!
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就绝不能半途而废!
长秋宫里的宫人黄门们都躲在一旁看着,指点着,窃窃私语;许美人牵着刘英自长秋宫出来,看她这个样子,显是惊了一下,匆匆揖了礼,便躲开了。
一直到刘苍和刘中礼的哭声渐渐变大,习研哭着求她起来,她咬着牙,丝毫不予理会,又过了许久,郭圣通的侍女眉心才慢慢走出来,轻轻揖礼,“阴贵人请进吧!”
她缓缓站起身,酸麻的双腿和肿痛的肚子让她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几乎栽倒。却是刘阳极快地用自己小小的身躯顶住了她,她扶着刘阳站稳后,抚了抚他光洁的额头,微笑,“好儿子!”
刘阳紧抿着小嘴,眼睛里有着浓浓的担忧。
她笑笑,再转头看刘义王,一手拉了一个,往殿内走。
郭圣通正低眉坐在大殿内,怀里抱着五皇子刘康。
阴丽华带着孩子行拜礼,“妾参见皇后娘娘。”
郭圣通神情淡然,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咸不淡地道:“阴贵人这一礼,本宫可是当不起。连皇上都说了,若非当年阴贵人相让,也许今日跪在这殿中的,便是本宫了呢!”
阴丽华匍匐下身子,卑微地道:“皇后娘娘言重了,那诏书不过是陛下看妾痛失母弟,心情忧伤,故而写来宽慰妾之心的。”
“是么?”郭圣通似笑非笑,“宽慰你的心,用得着说出这样的话么?既然是写来宽慰你的心的,那又为何大诏天下呢?我且问你,我这后位,是不是你让出来的?”
这问题,阴丽华答不出来,也无法回答。答是,或不是,都是错。
“娘娘育有皇长子,且征战之中,与陛下两年相伴,此中情意妾不敢比。陛下心系娘娘,这后位本就应是娘娘的,娘娘坐,本就实至名归。”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
“实至名归?”郭圣通突然将怀里的刘康拉开,抓起长案上的竹简狠狠砸到了阴丽华面前,“既然是实至名归,那你又为何还蛊惑陛下写此诏书?!”
刘苍和刘中礼本就渐渐止了的哭声,又立刻响亮了起来,习研轻轻掩了刘苍的嘴,轻轻哄着。
“哭什么哭?滚出去!”
阴丽华侧头看了看习研,示意她带着孩子们先退出去。
但刘阳和刘义王却是不肯走,刘义王抓住阴丽华的手,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想要护住她。刘阳却是小小的双手齐眉,恭恭敬敬地拜了一礼,朗声道:“请母后息怒,我娘若是做错了什么,母后只管责罚儿臣便是。还请母后不要……”
他话未说完,郭圣通便强行打断了他,冷笑,“我的四皇子,你的娘是谁?阴贵人是你什么人?本宫才是你的嫡母!你管哪个叫娘?”
刘阳咬了咬嘴唇,小脸憋得微有些红,但却仍旧朗声道:“诺,母后教训的是。不管……贵人做错了什么,儿臣愿代贵人受罚。”
刘义王也匍匐下来,泣道:“母后,儿臣求母后看在贵人身怀有妊的分上,饶过贵人一次,所有责罚儿臣愿代贵人承受!”
阴丽华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两个孩子,只觉得心痛如绞,痛得全身都在发抖。眼泪憋在眼眶中,忍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般地痛着,她强忍着双手,才没有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大哭一场。
这是她的孩子啊!大的不过八岁,小的不过才六岁,却已经知道挺身而出,护着他们的母亲了……
“四皇子、大公主,这是做什么?本宫何时说过要责罚阴贵人了?不过是多问了两句罢了。怎么?阴贵人已然尊贵到连本宫都问不得了?”
阴丽华伏首,“妾不敢……”
刘义王和刘阳同声道:“请母后息怒……”
郭圣通看到下面母子三人惊惧卑微的样子,心头的那口怨气终于稍得纾解,重重哼了一声,冷冷地道:“都下去吧,本宫乏了!”说完拂袖而去。
阴丽华叩道:“谢皇后娘娘。”
起身时,撑在地上试了几次没有起得来,眼前一阵发黑,肚子也坠痛得厉害。
刘义王和刘阳一边一个扶起她,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眼泪扑簌簌地便落了下来,抖着手问:“膝盖痛么?”
两个孩子摇摇头,慢慢扶着她往殿外走。
方才走出大殿,她便全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最后传入到耳畔的,只有一双儿女的尖叫声。
再醒过来时,入眼的便是刘秀盛满自责与疼痛的深黑眼眸,紧紧锁着她的脸,面上带着隐忍的痛苦。
她抿嘴笑了笑,轻声叫:“文叔……”
刘秀突然一把将她抱起,埋首在她胸口。不一会儿,便有灼热的濡湿感透过重衣浸在了她胸前的皮肤上,带着她不能承受的爱与痛。
阴丽华伸手揽过他的脖子,微微地笑。
但这笑意尚未来得及蔓延开来,便突然惊慌起来,“阳儿和义王呢?还有中礼和苍儿,他们都在哪里?”
这时一直守在床边的两个孩子上前了一步,都带着哭音叫:“娘……”
阴丽华的一颗心落回了原处,扯过两个孩子,双手摸着他们全身,一边急声问:“腿还痛么?有没有伤到哪里了?快给娘看看!”她隐隐记得,摔倒的时候,是两个孩子扑身垫到了她身下。
一双儿女都摇着头,不说自己,只是一径地问:“娘还痛么?”
她满心凄酸,一把搂住两个孩子,眼泪汹涌地落下来,泣不成声,又肝肠寸断。
刘秀坐在一旁看他们母子三个哭作一团。他这个为人夫为人父的,却除了将双手紧握成拳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
哭了许久,阴丽华才止了眼泪,哑声问:“弟弟妹妹呢?”
刘义王抽噎着,道:“习……习姑姑在照……照顾他们……”
阴丽华点头,却忍不住又想落泪。好在两个小的不懂事,否则今日长秋宫内趴在地上为她求情的,是不是就成了她的四个儿女?
她这个做娘的……
她揪着衣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刀绞一般地痛,酸涩顿时通遍七窍,除了想哭,还是想哭。
“阳儿,义王,”刘秀的声音不再若平日的沉笃自若,隐带着颤抖,“今日你们挺身护住了你们母亲,父皇很高兴。”
刘义王闻言扑进刘秀的怀里,大哭道:“父皇为什么不去救我们?母后拿竹简砸我娘!我好害怕,怕她真的打我娘……”
刘秀紧紧搂着怀里的娇女,不停地道:“是父皇错了,是父皇对不起你们……”
这时,刘阳却突然对刘秀揖了一礼,恭敬地道:“恳请父皇在此多陪陪我娘,儿臣先告退了。”
阴丽华忙问:“阳儿你去哪里?”
“舅舅说今日教儿臣《大学》,儿臣是去找舅舅。”
没等阴丽华出声,刘秀却先点头,道:“去吧,跟你舅舅好好学,将来长大了,好保护你娘。”
刘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诺!”
待孩子们都离开,阴丽华才抚了抚肚子,问刘秀:“我的肚子没有事吧?”
刘秀用手轻轻抚着,“没事,这个孩子也是个知道心疼娘的,只是……跪得久了,太医令已开了药,喝两剂便无事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许是哭得久了,便有些头晕乏力,昏沉沉躺在床上,不愿意开口说话。
刘秀坐在她身旁,亦在沉默。
“你……昨夜应该哄一哄她……”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今夜过去,哄一哄她,她心里舒坦了……不就好了么。”
“那你心里舒坦么?”他问。
“舒坦!”她笑,“我自然是舒坦的。”
他又沉默了下来,疼得连眼眶鼻尖都在发酸。
她拉了拉他的衣袖,慢慢地,语带恳求道:“文叔,不要再让孩子们与我一同去请安了,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拽在他袖子上的那只手,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她的手指紧了紧,侧过头,眼泪再次流淌了出来。孩子还那样小,却要让他们的母亲在他们面前受辱,让他们趴在地上为他们的母亲那般求情……她捏紧了拳头,狠狠地捶他,“你怎么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他们趴在地上为我求情的样子……我的心就像是被刀扎一样的痛啊……”
她哭,刘秀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道:“阳儿已经六岁了,有些事情,不必再避开他。他是你的长子,该让他学会怎样保护自己的母亲了。”
是啊……是她的长子,却不是他的。她抬起手背遮在自己眼睛上,无声地哭。才六岁大的孩子,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啊,要让他怎样保护她这个当娘的呢?是她无能,才让孩子落此地步,才这样小,就已学会看别人脸色……
孩子口中的那一声“贵人”生生将她的心剜成了血淋淋。
贵人……是啊,贵人!长秋宫里的那一个才是他们的母后,而她……而她只能是孩子们口中的贵人……
刘秀看着她哭泣,慢慢将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片刻,才轻轻地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宠着他的,有些事情,还是早一些让他明白的好。”
之后一个月,刘秀夜夜宿在长秋宫。宫中慢慢开始有传言,阴贵人年老色弛,终于宠衰。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
阴丽华每日照常去长秋宫请安,只是以往便极恭谨的态度变得更加的谦卑,不论郭圣通明讽或暗嘲,俱都低眉笑着接受,绝不反驳只字片语。
后宫的格局,直接影响到朝堂。既然选择了隐忍,那便要忍到底。
刘黄和刘伯姬这些日子倒是时常进宫,陪着她说话,宽慰着她。她知道这定然是刘秀授意的,他怕她心里不好过。
可是有什么不好过的呢?这一次的选择确确实实是她心甘情愿的,甚至是她一手推着刘秀做到这一步的。
这一回,除了对孩子的愧疚,她的心里没有任何的不甘与委屈。
若论计谋,刘秀称得上是计谋的祖宗。她的这点心眼,想来刘秀也一清二楚,在他面前耍心眼,她用不着。但是这一次,她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耍了一次心眼,看似输得一塌糊涂,但却是赢得彻底。
两个月后,长秋宫传出消息:郭皇后怀孕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一颗心放了下来。
阴兴冷冷地问她:“姐姐这回可满意了?”
“满意了。反正太子的位子一直都是她儿子的,她生或不生,于我区别并不大,但于朝堂却是一个信号。”
“你这点心眼,难道陛下看不出来?”
“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么?他从一开始便知道。这场戏,是他陪着我一起演的。”
阴兴皱眉,“他纵容的?”
她笑道:“是啊,他纵容的。”
阴兴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着,喃喃自语,“虽未下诏,但他却明白地将阳儿交给了我和大哥来教,如今又与你……”他双目猛然一亮,“难道……”
她抚了抚肚子,看向阴兴,“不要乱猜,他做事向来不受旁人影响,将来要如何做,也都是他自己拿主意的。长秋宫里的那一闹,我和孩子们如今和将来的处境如何,他已都看在了眼里……”她笑笑,“放心吧,我和孩子在他心里是极重的,他必然会为我们好好打算的。”
阴兴点头,“大哥要我告诉你,那一位毕竟是做了十年的皇后了,与陛下也并非没有感情。且陛下并非庸主,许多的事情他心中都是有数的,你凡事适可而止,不可做得过了,否则便会适得其反。”
她抿嘴浅笑,“你告诉大哥。对陛下,我一如十多年前在宛城时一样,除了爱他,还是爱他,但凡是对他好的,我都会不惜一切去为他做。这一点,陛下心中最清楚。”
阴兴深深看了她一眼,略有些无奈,“真不知姐姐是真聪明,还是假糊涂!”
当晚,阴丽华叫了刘阳在身边,看他正襟危坐的样子,笑着抚了抚他的头,问道:“阳儿,舅舅教你功课,你可有胡闹?”
刘阳严肃地摇头,“儿子没有胡闹!”
“是么?那你功课也是极好的了?”
“诺!”
她想了想,笑,“那我且问你,孔子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是何意?”
刘阳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是隐带失望,微叹了口气,垂下眼睫答:“好学为知,好善为仁;知耻者,能拒羞耻之事,而又不行羞耻事,莫作恶事,故尔近乎于勇;如若能为所当为,众善奉行,则即为真‘勇’也。”
阴丽华点头,道:“这句话,你当谨记于心。”
“诺。”
“我再问你,‘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这句话出自何处?又是何意?”
刘阳眼睛亮了一下,微抿的嘴角露出了点点笑意,朗声道:“此出自《中庸》,哀公问政。其意:‘诚’为自然之道,为万物本末之根本;无‘诚’,便无万物。是以,君子以‘诚’为贵。‘诚’之一字,并非仅为成就自己,而是要以之成就万事万物。”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
“我儿真聪明!”
阴丽华赞赏地点头,刚要说什么,刘阳却先道:“娘不必说,儿子自然是记住了的——以‘诚’为立世之根本!”
阴丽华原本要说的话被儿子抢走了,她呆了一下。
身后习研扑哧笑出声来,“姑娘,咱们四皇子最是聪慧不过,这些话呀,您不必说,他便是都知道的!”
“光知道这些还是不行,你须得身体力行,这样才是真正的做到。”刘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殿内人都是一愣。
也不知他在殿外站了多久了。
刘阳起身揖礼,“诺,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刘秀抚了抚他的头,温和地道:“去好好学,父皇空了便要考你。”
阴丽华笑着接口,“若是学得不好,你便等着你爹揍你吧!”
刘阳抬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大声道:“诺!”
建武十年七月,宣恩侯阴就喜得一子。阴丽华大喜,将之前亲手做的孩子的小衣物收拾了一包,便要央刘秀准她出宫。
刘秀又岂会拦她?着了中黄门备好马车,让她带上几个孩子,便直接去了宣恩侯府。
等她到宣恩侯府的时候,阴识和阴兴两家人业已到了,一众人恭恭敬敬揖了礼,阴丽华将几个孩子留在正堂,便与虞氏和阴兴的夫人沈氏一道看孩子。
才刚出生的孩子身上还带着粉红,喜得阴丽华将孩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阴这一脉的香火总算没有断。
她拍了拍枝兮,点头笑,但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枝兮却是明白的,还以微笑,看着孩子道:“便请贵人为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阴丽华低头看着怀里眉目好看的孩子,笑,“瞧这孩子容貌丰仪,眉目间倒是有几分儿的影子。《诗经》说‘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就给这孩子取一个‘丰’字吧!”
“阴丰?”虞氏念了一句,拍手笑,“倒是个好名字!”
沈氏忙附和道:“夫君常说贵人最是才华出众的,今日单单丰儿的这一个名字,便是尽够了。”
阴丽华暗笑,这沈氏倒是个会说话的,只是可惜没人有比她更清楚,她的那个弟弟是从来不会夸她一字半句的,更别说是常夸她才华出众了。
虞氏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阴丽华,笑着道:“这仔细看,丰儿长得倒是像姑姑呢!”
沈氏也凑过去看了又看,道:“可不是,瞧瞧这小鼻子小嘴,可不就是像贵人!”
阴丽华也凑过脸去瞧,仔细看了半天,笑,“侄子像姑姑,这可不是再正常不过的?还都说庆儿像我呢!”
“像贵人才好,借了贵人的福气了!”
“我若真有福气,便都给这孩子吧!”
屋内众妇人都赔笑。
回到正堂,刘义王和刘阳等人已被阴躬领着出去玩了。正堂奴仆也都尽数被遣了出去,只留他们兄妹四人。
“四皇子的聪慧敏锐已初现端倪,我们着意栽培,陛下有意纵容。贵人过多的不必做,只消好好在宫中待产,照顾好六皇子和两位公主即可。”阴识的声音淡淡,带着几分嘱咐的意味。
阴丽华点头,“大哥不必为我担心,这个我知道的,”说着又笑,“前几日我考了阳儿《中庸》,这孩子学得不错,让大哥费心了。”
“我自己的外甥,费心本是应当的。”
稍迟疑,阴丽华才又道:“阳儿还太小,我总是不想他太过早熟。”六岁,放到现代,也才读小学,正是招狗逗猫惹人嫌的年龄。可是她的阳儿,却因为身为她的长子,而过早地参与进了后宫的争斗里。
阴就插口道:“姐姐,如今除了二哥,我们都不在宫中行走,那日姐姐在长秋宫跪了半日,可知道我们……”稍缓了口气,“六岁已经不小了,该让他知道后宫争斗的残酷了。”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
阴丽华瞪他一眼,“你六岁的时候猫狗都嫌,还是个混世的小魔王呢!你懂得什么了?”
阴就摸了摸鼻尖,没有再说话。
阴兴冷冷地道:“我们可以不争,但阳儿却不能不争!”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凌厉冷凛,“别忘了,姐姐虽受宠,但终究不是正宫!阳儿和义王纵是再受陛下宠爱,他们也是庶子庶女。若陛下百年之后……难道戚夫人和赵王如意的下场,还不够姐姐警惕的么?!”
阴丽华脸色一点点变白,阴兴说的这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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