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丽华挺着肚子,坐在却非殿的绣屏后,听到刘秀对虎贲中郎将马援叹息:“吾甚恨前杀守、相太多!”
马援对曰:“死得其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既往,已不可复生!”
刘秀放声大笑。
阴丽华背靠长案听着刘秀的笑声,扬了扬嘴角。
她该相信他的。他说他能掌握得住,那便一定能掌握住!过往那么多皇帝没有成功,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刘秀,刘秀想要做什么事,从来没有不成功的。从当年的昆阳大战开始,他何曾有过失败?
抿着嘴角,忍不住笑得有些得意。
这么优秀的男人,是她的男人……她的丈夫。
刘秀转到绣屏后,入眼的便是她得意又春波一般柔亮的笑容。这样憔悴的面色,但在这一笑之下,却仍有当年新野温柔的阴氏姑娘一笑倾城的风姿。不禁心中一动,上前拉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揽着她高高隆起的腰腹,问:“什么事值得你笑得如此?”
阴丽华吸了一口气,捧住他的脸,蹭了蹭他的鼻尖,得意地笑,“如此厉害啊……竟是我的男人!”
他又是一阵大笑,望着她清亮的眼眸,十分认真地问:“嫁给我这些年,你可后悔过?”
她摇头,与他对望,让他直直看入自己的眼底,简单回他两个字:“从不!”
他拉她坐下,让她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淡淡地道:“放心吧丽华,那些原本属于你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地都还给你。”
她伸手抚一抚他灰白两鬓,笑着点头,“好!”
他俯身在她鬓角轻轻落下一吻,“你睡一下吧!”
她点头,“嗯!”
建武十五年时,她生下一女,取名刘礼刘。如今她已三十五岁,确属高危龄产妇了,现在这一胎怀相不好,从刚开始怀孕前三个月起,便隐有流产迹象,虽幸运保了下来,但始终身子不好;不只时常会见红,还常腹痛,夜里睡不好觉,饭也不怎么肯吃了,整个人都暴瘦了下来。整个西宫,上自刘秀,下至习研,个个如临大敌一般,十数个太医令日夜守在西宫,不敢有丝毫大意。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
这一回刘秀着实是被吓到了,当初要生十个的豪言壮语当即被他收回。阴丽华整日病恹恹地喝药,倒也没有力气折腾他,但他却每每看得心疼,哄着她生完这一胎就再也不生了,不过言语间还是盼着能够再生个女儿。
她倒也是这个想法,最后一胎生个心尖尖的幺女,当做心肝一般地疼着宠着,将她宠到天上去,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她也要想办法摘了来给她……
她将这些想法讲给刘秀听,得他笑着赞同,“只要这孩子能不再累你的身子,咱们便宠到她无法无天,给她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两人做着生女的梦,倒是真的想法极度一致。
五儿四女,虽差一个稍有遗憾,但也知足了。
阴丽华枕在刘秀腿上,刚有些迷糊地睡过去,殿外黄门却突然高声宣道:“皇后娘娘驾到——”
她没有睁开眼睛,仍旧躺着不动,如同沉睡一般。说她恃宠生骄也好,说她不分尊卑也罢,这一次,她不想再起身下跪了。只是突然间的不忿,她的男人将她当宝一般捧在手心里十几年,但她却在他的另一个女人面前,同样卑躬屈膝十几年……
就容她任性一次,装作沉睡,不知道她的到来吧!
刘秀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但却没有开口叫她。
就这样好了。
郭圣通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阴丽华沉睡的面容和刘秀温柔宠溺的笑。
刘秀看了她一眼,“皇后有事?”
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郭圣通强自隐忍,问道:“太子已经十六岁了,诸臣数次奏请太子就东宫,皇上为何始终不同意?”
刘秀淡淡地,“太子年岁尚小,就东宫之事,过两年再说吧!”
郭圣通脸上怒气立涨,咬了咬牙,终于爆发,“皇上这么做不觉得太过了么?皇上宠溺东海公,妾不说什么,但你将他处处摆在与太子相同的位子上又是何意?他一个庶子,封地逾制也便罢了,你让他与太子同朝听政,妾也不说什么,但始终不许太子就东宫……妾倒是想问问,皇上到底想要干什么?”
刘秀冷冷扫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皇后今日是来与朕吵架的么?”
“妾哪里敢啊!”眼睛扫到阴丽华始终闭目沉静的脸,更是忍不住怒火,嫌恶地狠狠瞪了一眼,“阴贵人,装睡便能不向本宫见礼了么?还是阴贵人已经打算与本宫平起平坐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是尖锐厉喝。
阴丽华知道躲不掉了,睁开眼睛,正要起身,却被刘秀又一把摁了回去。她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手。挣扎着起身,走到她面前,揖了一礼,“拜见皇后娘娘。”
却没想到,她刚扬起脸,郭圣通扬手一个巴掌已经挥了过来。她不躲不避,脸上立刻便火辣辣地挨了一下。
“郭圣通!”刘秀大怒,一掀长案,便冲了过来。
郭圣通冷笑,“不过区区一贱妾,见了本宫竟不下跪!该打!”说着扬手又一个耳光打了过来。
恰好刘秀赶到,合掌便抓住了她的手腕,狠狠一甩,将她摔在了地上!
阴丽华捂着脸,觉得口中腥咸,用舌尖触了触,知道定是这一巴掌打破了她的口腔内壁,口中流血了。刘秀一边大叫殿外黄门传太医令,一边拿开她的手要看,她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郭圣通慢慢站起来,冷笑着,“怎么?心疼了?那妾被她欺负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见你心疼过?!刘秀你看清楚了,”她一手指向阴丽华,尖锐地,“我才是你的皇后,不是她!她不过是个贱妾,贱妾!你这样宠着一个妾,一个妾生的儿子,你拿我和彊儿当什么了?有你这样做父亲的么?你再偏心也要有个度!”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
刘秀拢了拢五指,眼睛盯着阴丽华肿起的半边脸,平日里温润深黑的眼珠里隐着滔天的狂怒,但嘴里却仍旧是平淡的两个字,“出去。”
郭圣通丝毫不退让,“刘秀!你——”
刘秀突然大喝一声:“来人!送皇后回长秋宫!”
门外郎官飞快地冲进来,跪地叩拜,“陛下。”
阴丽华看到,其中有一个是已长成翩翩少年郎的梁松。
“送皇后回长秋宫!”
“诺!”起身,对郭圣通揖礼,“皇后娘娘,请。”语带尊敬,却面色冷峻。
“你——”郭圣通抬头,看到刘秀已面向阴丽华,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脸,紧蹙的眉峰,满目的心疼。
突然绝望。
待郭圣通离开,刘秀抚着阴丽华的脸,皱眉,“痛么?”
阴丽华刚抿起了嘴笑,但却牵扯了已肿高的脸,痛得咝咝吸了口冷气,道:“不痛,又不是第一次挨打。”
刘秀用手掌心轻轻揉着,边冷声问:“还有谁打过你?”
她斜睨了他一眼,想笑,却又因怕痛而不敢笑,只得肿着半张脸,要笑不笑地道:“一个是我娘,另一个便是你!”
刘秀知道她说的是建武九年时,阴夫人出事,他打她的那一次。
“岳母不是最疼你么?为何要打你?”
她抿了抿嘴角,“自然是因为我不听她的话。”
“那你为何不听岳母的话?”方才郭圣通的出现,在他们之间仿佛不值一提,两人仍旧絮絮地说着平淡却又亲密的话。
她轻挑眉梢,以清媚的眼神瞟他一眼,“我若是听了她的话,你又哪里娶得到我这样好的……孩子的娘?你啊,该庆幸,得我你幸啊!”
刘秀轻轻环住她,叹息一声:“得之我幸……”
太医令虽来了,但也不过是开了些敷肿的药罢了。刘秀送阴丽华回西宫,却在拉她起身的时候停住,又重重跌回了席子上。
阴丽华惊了一下,忙扶住他,“文叔,你怎么了?”
刘秀摆摆手,安慰她:“没有事,不过是头晕罢了。等我歇一歇便可。”
她定了定心神,移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揉着两侧额角,“这头晕的症状是从何时开始的?”
“便是这两年才开始,无大碍的,你不必担心。”
“这两年?!”她停下手,转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你为何早不与我说?”
刘秀看着她眼睛里面深深的担忧,握着她的手,“怕你担心……”
她回想着“中风”这个词语在现代时的称谓,一边皱眉问他:“头晕时眼前会不会发黑?”
他点头。
“那……”她捏着他的手指,“手会出现麻痹的症状么?”
“偶然。”
难道是……高血压?她不敢确定。
刘秀伸手在她眉心轻揉了揉,笑问:“莫非你还懂得这些?”
她气馁地摇头。
刘秀扶着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出却非殿,“我这风眩的老毛病太医令懂得,你就不必担心了。”
她不理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出言霸道地警告他,“以后不许你再食肉!”
此言一出,不光是他,就连后面的中黄门亦同样目瞪口呆。
刘秀失笑,“丽华!”
阴丽华不管他怎样想,只是心里打算着,他如今已是不惑之年,正是最易被高血压心脏病缠身的年纪,不管他这风眩的毛病是不是高血压引起的,但为了能让他避开这些毛病,让他忌口都已是必须的了。
然而,还没有等到刘秀的身体稍见起色,就在次年,也就是建武十七年正月,刘秀的叔父,一直在雒阳养病的赵孝公刘良薨。
刘秀坐在西宫廊庑下,看着廊前未清的残雪,久久沉默。他幼年丧父,自幼便是在叔父刘良家中养大的。且不管当年刘死后刘良是否有疏远过他,但这份养育之恩却是掺不得一星半点假的。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
阴丽华默默地揽住他,亲吻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文叔,当年咱俩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刘秀在她怀里抬眼问:“哪一句?”
“儿孙满堂。”她笑,“我给你生许许多多的孩子,等咱们都老了,便儿孙绕膝,咱们含饴弄孙,那该多幸福啊!”
他将手放到她快要足月的肚子上,低低地叹:“是啊,我们也都老了……”
她笑,“孩子们都已慢慢长大了,咱们老去是正常的。说不定过不了几年,咱们也都要离开孩子们了呢!”
“你还在担心孩子们?”
她想了想,诚实地道:“我是个做娘的,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真正地放心得下他们。但不管我有多么放心不下,也总有离开他们,撒手而去的一天。到时,过得好或过不好,也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他们都已不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了,许多的事情,到了一定的年龄,便会不自觉地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膝下的小儿女。
未过几日,阴丽华在西宫平安诞下一女。
刘秀本正就郭圣通杖毙宫女一事恼怒,闻之大喜,重赏了西宫诸宫女、乳母与太医令。抱着女儿笑得志得意满,五子四女,得偿所愿。
小女儿满月那一日,刘衡与刘京撅着**逗着小妹妹笑,已能摇摇摆摆地走路的礼刘在两个哥哥面前终于失宠。
阴丽华洗了澡,觉得一身的清爽。
广德殿的中黄门小跑过来,揖礼道:“陛下请贵人至广德殿。”
她抿嘴笑,将孩子交给习研,便去往广德殿。只是这一路上,却觉得天色有几分的不对劲。到了云台,却发现刘秀在南庑。
“这天色越来越暗了,似是有些不对。”
刘秀坐着没动,只是对她笑,“日食。”
她点头,又朝外看了一眼,“难怪。”
“过些时日我带你回舂陵。”多少年前的旧话了,一直说要带回去,但却始终未能去成。
阴丽华伏在他膝上感叹:“这句话,你都许了我多少年了……”
“若有一日我突然撒手西去,你会随我而去么?”他突然看着她,问得极为认真。
她稍挑眉梢,笑问:“人家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少年时与你做夫妻,你抛下了我两年;这到老了,你莫不是还想再抛下我一次?”
“那若真有这一日呢?”他问得不依不饶。
她想了想,微笑,“那我便回你一句话。”
“何话?”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此生不离不弃。若我下辈子还来找你,那你下辈子,也还要好好地守着我。
刘秀笑了笑,抚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不再说话。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人掌了灯。阴丽华伏在他腿上闭目养神,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手上的两道疤。
只是忽然间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了脸上,她用手摸了一下,黏黏腻腻。
睁开眼睛想要看一看,但却突然被倾倒的刘秀压到了身下!
她大惊,失声叫:“文叔!”
足足有三分钟,阴丽华看着眼前面上沾满血迹,四肢抽搐不止的刘秀,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呼吸,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犹如落进深渊一般,没有着力点,找不到靠扶,昏暗的室内,全然变得扭曲。
过了许久,她才扑到他身边,语无伦次地叫:“文……文叔,你不要吓我……你,你这是怎么了……”她想碰他,想要触一触他的身体,想要将他抱起来,可是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廊庑周围的黄门宫女都被遣了出去,她手足无措,她张着嘴,粗重地呼吸着,四下里张望想要叫人,但却不知道该叫谁。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
手腕突然间被紧紧抓住,她低下头,狂乱的眼神对上一双焦躁却又隐着担忧的眼眸。
他意识是清楚的,但却已说不出话来了。
他在焦躁,他在担忧!
她张了张嘴,再张了张嘴,突然对着外面尖锐地大叫:“来人!”
殿外立刻有中黄门小跑进来。她大叫:“去宣太医令!快去宣太医令!”
中黄门看到倒地不起的刘秀,知道事态严重,飞一般地跑了出去。宫女和黄门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跪在一旁。阴丽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惊慌恐惧始终占据四肢百骸。但看着他担忧却急躁的眼睛,仍在流血的鼻子,嘴角流出来的口水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她告诉自己,不能乱,一定不能乱……
嗓子里似是堵了痰一般,他的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呼吸声,呼吸越来越急促,面色也呈现青紫色。她强力稳下心神,摸出罗帕来,疯狂地用牙齿咬着,用力撕开,颤抖地擦着他的鼻血,然后用一只手微微将他的头抬高,对着他的嘴,将他口中的唾液秽物一点一点吸出。
身后一片混乱的脚步声,是太医令来了。刘秀能活动的那只手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松,她只好将他的头轻轻置于自己腿上,轻轻给他擦着脸,依旧让他侧着头,使他口中的唾液得以顺利流出来。
大批太医令被招至云台,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只怕这个时候郭圣通已然得了消息。阴丽华叫来身旁的宫女,“去,叫郎官梁松进殿!”
“诺!”
不一时,梁松在她身后跪倒,“阴……阴贵人?”
她的眼睛盯着刘秀,细细观察着他眼神传递的意思,一字一字慢慢地道:“去,诏虎贲中郎将马援入宫。”
刘秀对着她眨了眨眼睛,但却又动了动嘴角,她将耳朵贴到他嘴边听,但却只听到他嗓子里嗬嗬的喘息声。
她看着他的嘴形,猜测着,“……大……司马?”
刘秀眨了眨眼。
但阴丽华摇头。刘秀又对她眨了眨眼,示意她不要再犹豫。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咬了咬下唇,对身后梁松道:“诏大司马进宫!”
梁松迟疑,看了一眼刘秀,并不敢动。
阴丽华回头厉喝一声:“叫你去你就去!”
她的脸上有着骇人的凌厉,梁松脸白了一下,称诺,起身离开。
但他前脚刚走,郭圣通带着皇太子刘彊和左、右翊公等几个孩子后脚便赶了过来。
见了身不能动,口中不能语的刘秀,先是惊呼了一声,随后便一下子扑了过来,口中叫着:“皇上!”
阴丽华挡了一下,道:“皇后娘娘,现在不能动皇上。”
郭圣通淡扫的蛾眉冷冷看着她,隐含着冷峻,一双凤目若刺骨冰刃,透着森森寒意,“你对皇上做了什么?”
阴丽华低眉,“皇后娘娘息怒,皇上怕是犯了风眩之症。”现在她绝对不能与郭圣通起冲突,绝对不能惹怒她。没有刘秀护着,惹怒郭圣通的下场,她还承担不起。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回你的西宫去!”说着便要抢过刘秀。
阴丽华下意识地斜身挡过去,“不能动皇上!”
郭圣通端着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威严凤仪,寒星熠熠的双目冷凛扫向她,眼神中还有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恨意,“放肆!谁许你如此与本宫说话?!来人,送阴贵人回西宫!”
一旁有黄门涌上来,要拉阴丽华。阴丽华大急,她不敢移动腿上的刘秀,但黄门冲上来她又躲避不开。刘秀捏着她的手腕越来越用力,深黑的眼睛里满是急躁,嗓子里不停地发出嗬嗬的声音。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
阴丽华急迫之下眉目凛然,厉声大喝:“谁敢动我!”
郭圣通一把抓起她的手臂,雪白的面容,冷泠的双眼,在她眼前,咬牙,一字一句,“我敢动你!”
阴丽华退无可退,只得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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