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正大光明,毫不矫揉,就这么直接地将自己的感情剖白在了天下臣民的面前,任由他们如何评价他这个皇帝。
他毫不在乎!
谁还能说是她为他付出的多呢?她所做的那些,与他为她所做的比起来——
微不足道!
晚上刘秀回来时,她抱住他的脖子,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在他耳边道:“谢谢你爱我。”
刘秀吻吻她的头发,微笑,“也谢谢你爱我。”
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赔上一个帝王最为珍爱的声名,只为爱我。
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赔上一个女子最为珍重的一切,只为爱我。
年纪一日日大了,阴丽华也没了年轻时的精力,闲暇了便坐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晒晒太阳,摆弄花草,或抱着长孙刘健在怀里,边逗弄着,边跟刘秀笑,“我年轻时曾听人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两口的命根子!看看,这可是咱俩的命根子呢!”
刘秀笑她:“你可不止一个孙子!”
她叹息,不要说孙子,就是孙女她都有好几个了呢!大的刘姬、刘奴都会围着她叫皇祖母了!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
这刘庄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就是从不知专一为何。太子宫里那些个良家子们,他个个雨露均沾,绝不偏宠谁,亦不冷落谁,往往让她这个当娘的指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每每说他两句,他反倒振振有词,“娘不是常说喜欢抱孙子么?儿子便多给娘生几个孙子,让娘每日都儿孙绕膝。这还不好?”
阴丽华说不过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半恼半笑,“你就给我狡辩吧!”
有一日,习研突然提醒她,“姑娘,马家那三位未出嫁的姑娘,都已出了孝期了。”
阴丽华一怔,这才想起马家三位姑娘的事情。
当夜便与刘秀说了,她中意的是马家三姑娘,那位如今已十三岁的马钰。
刘秀已略略有些佝偻,侧躺在床上,慢慢地道:“你看中了哪个,便选哪个吧!”
阴丽华感叹:“不管选哪个,反正你儿子是来者不拒……”说着推了推他,问,“你说,他这是随了谁呀?你?”
刘秀侧头看了她一眼,不理她。
阴丽华也不理他,径自道:“那个姑娘我喜欢,举止有度,斯文得体。这样的儿媳妇才是我满意的……”正说着,突然觉得头上一阵刺痛,咝咝吸了口气,瞪向一旁的人,“你做什么?”
刘秀手里捏了一根银丝,递到她面前,“白头发。”
阴丽华接过来看了一眼,叹息:“早就有白头发了,孩子他爹!”
因是阴丽华亲自指定,马钰数日后以良家子的身份入宫,侍奉阴丽华左右。
建武三十年春,二月,时年已五十九岁的光武帝刘秀东巡。
张纯趁机上言,“陛下即位已整整三十年,宜封禅泰山。”
但刘秀却并未接受此进言,只是诏曰:“朕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若郡县远遣吏上寿,虚言盛称虚美者,朕必处以髡刑,并令其边疆屯垦!”
待他回来,阴丽华问他:“为何不同意封禅?”
刘秀只回她三个字:“不足以。”
阴丽华摇头,道:“封为报天,禅为报地。建武皇帝刘秀为这座江山天下所做的,足以报天报地,又何言欺天?始皇帝虽统一六国,但其暴行却与其功相抵,他尚且五德终始,封禅泰山;秣马厉兵,穷兵黩武的武皇帝,尚行封禅之礼八次之多!与他们相比,你哪里差了?没有你,这大汉朝何来今日的繁盛?这封禅之事是宣你之德政,是必然的。”
一旁侍奉的马钰,突然躬身道:“陛下,奴婢以为,封禅乃帝王受命于天,与群神报功,告太平于天下。此封禅之事,古来便是非旷世之明德之君,而不可行之。想陛下一统大汉江山,救民于新朝水火,平定海内的叛乱,明慎政体,威加四海。泰山封禅,若非陛下,谁能当得?”
阴丽华看着马钰,暗自感叹,上自马援,下至马钰,马家人果然个个能说会道。
刘秀看了看马钰,笑而不言。
阴丽华忍不住瞪他。古来哪个帝王不想要封禅泰山,以耀自己千古功业?这个老头,分明想封,却又担心受世人骂,真是越老越口不对心!
四月时,刘秀终于将一直徒有嘉名的左翊王刘焉改封中山王,但仍旧以皇后独爱为由,而养在西宫。
“娘娘,宣恩侯夫人请求觐见。”
阴丽华喜上眉梢,忙道:“快叫他们进来!”建武九年时,阴夫人和阴同时丧命;建武二十三年,又有阴兴病逝。阴家当年四兄弟,如今她也只剩**识和阴就这一兄一弟了。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
平日里若是想他们了,便会招虞氏或枝兮带着孩子入宫来陪她说话。
“诺。”
枝兮带着儿子阴丰进了正殿,便向她叩拜:“拜见皇后娘娘。”
阴丽华笑,“快起来,咱们好好说话,不拘这些礼数。”
一旁马钰早已命人拿了两张席子来,给他们置在了下首。
“丰儿及冠了,看着就是不一样!”阴丽华看着阴丰丰神俊朗的样子,简直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赞叹,“哎呀,咱们阴家的孩子,长得就是好。”
一旁的习研忍不住笑,“姑娘啊,当年您是如何说高密侯夫人的?好像是……”
话未说完,被阴丽华笑着啐了一口,“你净拆我的台!”
这时,刘绶突然闯进来,看到阴丰,气势十足地叫了一声:“阴丰,我上一回问你要篴,你为何不给我!”
阴丰看了她一眼,不理她。
枝兮看了看阴丽华,忙暗中扯了扯阴丰的衣袖。阴丰一脸不甘的样子,终于回了一句:“我忘了!”
刘绶大怒,“你现在就去给我拿!”
阴丽华板下脸,“绶儿!宫中多的是篴,为何独独要你阴丰哥哥的?”
刘绶一指阴丰,十足的霸道,“我就要他的!”
枝兮忙道:“郦邑公主放心,我回头便叫他给公主送过来!”
刘绶哼了一声,恶狠狠地对阴丰道:“敢不送过来,我要你好看!”
阴丽华看着下面一脸不忿的阴丰,突然心中一动。稍作沉吟,便找了个由头将刘绶与阴丰一同打发了出去,问枝兮:“可有给丰儿定亲?”
枝兮摇头,“还不曾。”
阴丽华笑眯眯地,“先别急,你回去与就儿说,丰儿的亲事,我这个姑母做主了。”
枝兮不是傻子,听阴丽华话里的意思,似是另有打算,便忙下跪谢恩,“有皇后娘娘这句话,那我和夫君便不愁丰儿的亲事了。”
待枝兮两母子离开,阴丽华笑眯眯地问习研:“你看,绶儿跟阴丰如何?”
习研跟了阴丽华一辈子,这话一出口,她便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了。迟疑,“奴婢看……”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阴丽华笑,“俗语说小冤家小冤家,说的不就是他们这样的么!我看这两个孩子一起好!”
是夜,她边与刘秀抓背,边道:“咱们这个女儿你也是知道的,都恨不能在宫里称王称霸了……我是担心她将来嫁人。”
刘秀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上了邓家的哪个孩子?”
阴丽华狠狠地瞪他,“不是邓家的!是我弟弟家的,我那个侄子,阴丰。”
刘秀想了想,“你幼弟……阴的那一个?”
“才及冠,我是想着,咱们绶儿这样子,也是没人敢娶的,她就是嫁了,我也不放心。与其嫁给旁人,倒不如嫁到我弟弟家去,到底是舅甥一家,总是能多担待一些的。我看阴丰倒是个能制得住绶儿的。”
更因为阴的缘故,她待这个侄子,总也比其他的更亲一些。是以,若刘绶能嫁过去,将来刘庄也势必会更加地庇护一些,这样亲上加亲,也是两全其美的。
阴丽华的这些心思刘秀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了些,且不管阴家适不适合刘绶,这一回,他都打算随了她的意思。
“小女儿的亲事,你做主,我不插手。”
阴丽华感叹:“难得你也能如此开明啊!”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
关于下嫁阴丰这件事,刘绶与阴丽华闹了不少次,但奈何阴丽华就是铁了心要给她找一个能制得住她的夫婿,不论她怎样哭闹都不动摇。
刘绶无奈,跑去找刘秀哭诉,但刘秀一句“这事你娘做主,我不管”,便推给了阴丽华,让刘绶哭叫无门。
终于,在建武三十二年,阴丽华身边最小的公主——郦邑公主下嫁阴丰。置公主府,迁出宫外居住。
清静下来的阴丽华,不问世事,整日待在西宫,或与习研闲话些儿女间的家常事,或等着看刘庄每次借口来请安,却实际是来看马钰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偶然打趣刘庄两句“有了媳妇忘了娘”,便笑呵呵地看两个小儿女都是一脸羞赧的模样。
然而清静日子没过多久,便又有朝臣请刘秀封禅泰山的消息传出,但仍旧不为刘秀采纳。久之,便有朝臣将主意打到了她这里来。对于封禅一事,阴丽华虽鼓动过刘秀两次,却也并未太过热衷,只是想随刘秀的意思。因此也只是一笑置之,表示爱莫能助。
其实,所谓封禅,不过是在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在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禅。这封禅之礼自古便有,其起源原是上古先民筑坛祭祀的习俗。后曾有史载:厥旷远者千有馀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之后,便先有秦统一六国后,始皇帝自以为功高,东巡郡县,借用原来秦国祭祀雍上帝的礼封泰山、禅梁父,刻石颂秦德;再有武皇帝刘彻于元封元年封禅于泰山。
但如今看朝臣们的意思,是势必要让刘秀封禅了。
阴丽华看着这样的情景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群将劝刘秀称帝的时候了,群臣一再上书,刘秀一推再推。
只是未过太久,突然有一卷写着“赤帝九世,巡省得中,治平则封,诚合帝道孔矩,则天文灵出,地祇瑞兴。帝刘之九,会命岱宗,诚善用之,奸伪不萌。赤汉德兴,九世会昌,巡岱皆当。天地扶九,崇经之常。汉大兴之,道在九世之王。封于泰山,刻石著纪,禅于梁父,退省考五”的《河图会昌符》呈到了刘秀手里。其内容虽多是虚构、附会,但字句间皆是暗示刘秀封禅泰山,且该书提到汉朝九世应去泰山封禅的地方共有三十六处。这样含糊其辞的东西,若是到现代,谁也不会当一回事,但放在古代笃信谶语的刘秀那里,便成了上天授命。
当夜刘秀读完便着梁松去查,想当然,查出来的结果是确有其事,于是张纯等人再次上书建议去泰山行封禅之礼。
于是,刘秀再无话可说,泰山封禅,就此定下。且又诏令有司细查孝武帝元封时期封禅的旧典。结果查出:需要“方石再累”——可以对合的巨型方石,“玉检”——玉制封检,“金泥”——用水银和黄金制成的封泥。当真是极为耗费人力物力。
刘秀自然也是想要省下这劳民伤财之举,打算用孝武帝时的旧方石,置玉牒其中。但梁松却上书:“登封之礼,告功皇天,垂后无穷,以为万民也。承天之敬,尤宜章明。奉图书之瑞,尤宜显著。今因旧封,窜寄玉牒故石下,恐非重命之义。受命中兴,宜当特异,以明天意。”
女婿的话都说到这分上了,那旧石是说什么也不能再用了。于是刘秀又诏令石工采用完整的青石刻制,但不一定五色俱备。
建武三十二年正月二十八,刘秀携阴丽华及随从的太尉赵熹、高密侯邓禹、褒成侯孔志等,与十二位蕃王一同东行。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
二月二十二,登泰山举行祭天大典。
先于泰山下东南方举火焚柴,加牲畜于火上,进行柴祭。而后登山,刘秀和阴丽华乘御辇而上。
听着外面嘈杂的脚步声,阴丽华那句“劳民伤财”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毕竟她也曾鼓动过刘秀封禅。但是一路都将心吊到了嗓子眼,这才是真的。毕竟他已到了耳顺之年,且这几年老得尤其是快,这样上山下山的祭祀,也不知他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你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不舒服?”
刘秀笑得自信又意气风发,拍拍她的手安抚她,“我很好。封禅一过,我便是死,也知足了……”
阴丽华立刻啐了一声,“真越老越口没遮拦了!你以为死就那么容易啊!”
刘秀眉目舒展,笑而不言。
但越是往上,山路便越是崎岖难行,御辇马车难以上行,刘秀和阴丽华只得弃车登山。也是宫中三十年养尊处优惯了,才爬了不久,阴丽华便已觉得气喘吁吁,虽然有刘苍在一旁扶着,但双膝仍是不停地在打颤。回头再看身后那些文武朝臣们,想来也是这些年不打仗了,一个个亦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有些年老体弱者实在累到不行,便就地瘫倒在了石头上。一个个好不狼狈。
身旁一只手拉住她,“还能走么?”
她抬头看刘秀,刘庄在扶着他,虽也是极为疲累的样子,但却比之那些朝臣们好上许多。只是越往上爬风越大,将他已然花白的须发吹得散乱,年轻时挺拔的身躯也早已变得佝偻,龙钟老态毕露。她扶着他往上一步,为他理了理须发,微笑,“这么大一通折腾,竟还能站得这样直,老当益壮啊,刘老头。”
刘秀扶着她站好,微喘息着笑,“放心吧,不会这么快倒下去的!”
阴丽华微有些虚脱地靠在他身上,也不顾有儿子在身边,便笑他,“你要是真想倒下去,我也拦不住你。你呀……”她长长喘了一口气,“反正你是丢下我丢习惯了,我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追你了。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吧!”
刘庄、刘苍和身后跟着的刘荆几兄弟,一直沉默地听着他们说话,这时突然和刘苍一同转到刘秀和阴丽华面前,道:“儿子背着爹娘上去吧!”
阴丽华立刻拒绝,“不行,这么陡峭的山,自己走着尚且累人,背着我们这把老骨头,你们如何吃得消?”
但两兄弟却二话不说,直接背上了她和刘秀,只是道:“儿子负着爹娘上山,纵是累死也值!”
中午以后,终于到达山顶。待那些老臣们陆续到达后,申时,刘秀更换祭服,即位于高约九尺,长三丈,一丈二尺见方的祭台之上,面北。群臣手持玉笏,面北以次陈后,虎贲军执戟于台下,封禅大典正式开始。
尚书令奉玉牒及玉检,刘秀亲手以一寸二分御玺钤封,而后,太常命骑士二千余人抬起坛上的方石,尚书令藏玉牒于其中,复石覆讫,又由尚书令用五寸之印钤封石检。
仪毕,刘秀再次叩拜。
“万岁——万岁——”
诸大臣及扈从欢声山呼,山鸣谷应,久久回荡不绝。
阴丽华站在刘秀身边,触目四周,山顶似是笼罩在一片暮色缭绕的云雾之下,四下山峰显得幽雅险峻、瑰丽苍莽,当真是有一种俯瞰天下之感。
刘秀微微带着笑,问她:“你在看什么?”
她亦微笑着答:“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她指了指远方,“我可是第一次这么俯瞰咱们大汉的万里江山啊!”
刘秀笑了笑,拉拉她的手,“走了,傻妇人。”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
阴丽华被他牵着走,突然反应过来,语带不满地道:“刘老头,你最近总是喜欢叫我傻妇人,我哪里傻了?”
刘秀腿脚略有些蹒跚,走得虽慢,但拉着她的手,却一直未曾松开,只是温浅地笑,“年轻时是个傻女子,老了便成了傻妇人了,这理解起来,又有何难?”
阴丽华稍快了一步,与他并肩而行,挽住他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扶住了他,边还哼了一声:“你呀,现在嫌弃我是已经晚了。不管是傻女子还是傻妇人,都是你这个老头自己选的,你可别想甩脱得掉!”
“既是甩脱不掉,那我也便认了。傻妇人便傻妇人吧,反正已是过了一辈子了……”
“哎呀,怎么,你下辈子,便不想再要我了?”
“要!这样的傻女子,自然是不能让给旁人得了去的。”
“还说我傻!我告诉你啊,我这样的傻女子若是让旁人得了去,你呀,就等着后悔吧!”
“诺!下辈子啊,娶妻仍得阴丽华!”
封禅之后,回到南宫,阴丽华便得了场风寒。刘秀极为担心,着太医令日夜守在西宫,生怕阴丽华会早他一步离开。
阴丽华倒是苦笑不已。年轻时在昆阳,那么恶劣的环境都能好好撑了下去,如今不过是爬了一次山,竟也能病倒。果然是越老越是不中用了。
刘秀也是,自从封禅回来后,便一下子显得老态龙钟了起来,身子佝偻得也更厉害了。年轻时抱着阴丽华躺在床上,身姿总是躺得笔直,但如今却是躺在她身旁,身子总是不自觉地弓了起来。
但不管他身子有多不好,却仍旧是每日早朝无阻,夜分才睡。刘庄曾为此劝过他,但他却笑呵呵地对刘庄道:“我自乐此不疲!”
刘庄无奈,只得暗地里与阴丽华说,想请阴丽华劝劝他。但三十多年的夫妻了,刘秀是个什么样的性子,阴丽华会不清楚?通常便是她这边与他说着劝着,他那边笑呵呵地应着,但第二天依然故我。
劝也无用。
封禅之后,刘秀改年号为中元,翻过了建武年的一个篇章。
阴丽华回想着建武年间那三十年曾发生过的事情,恍然如梦。
坐在宫阶上看着满庭颓败,忍不住地感叹,人就如这草木一般,有盛,就有败。就如她,年轻时再怎么貌美如花,如今也已是土埋半截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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