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庄陪着阴丽华回到章陵,住在刘家的旧宅,她住在刘秀曾经住过的房间,睡在他曾睡过的床上。
安然入睡。
之后,又宴请刘、邓两家子孙,倒还真是乐上了一阵子。
离开时,刘庄扶着她道:“等母后身子大好了,儿子再陪您多回来几趟。”
她乐呵呵地道:“好!”
永平四年九月十二,千乘王刘建去世。因无子嗣,国除。
但等阴丽华身子才好了一些,却又出了另外一件事。
永平四年十月,陵乡侯梁松因怨恨朝廷、悬挂匿名书进行诽谤而被捕入狱。
刘义王哭倒在阴丽华腿边,求她救梁松。
阴丽华看着哭倒在自己腿边苦苦哀求的大女儿,忍不住长长叹息。
“母后,除了您没人能救他了……除了您了!皇上是铁了心要杀他,您若不救他,他便必死无疑了啊,母后——”
阴丽华低眉看着她,任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起来。”
刘义王不起,一径哭着哀求。
阴丽华叹了口气,问道:“义王,你抬头看着我。我问你,梁松犯的到底是什么罪,你知道么?”
刘义王一顿,泪眼蒙眬地抬起头,不答。
“你知道的。我再问你,你知道诽谤朝廷是什么罪么?义王,梁松仅仅只是诽谤朝廷么?他这些年大肆招揽门客,各国诸王里,他到底跟哪一个走得最近,往来最为密切,背地里又在做些什么,你又知道么?”
刘义王只哭不答。
阴丽华闭上眼睛,不去看她。
“你知道,你都知道。可是,你阻止了么?在梁松和荆儿之间,你想保谁的命?嗯?”
刘义王突然大声道:“我阻止了!我……我打他骂他罚他!可是他背地里,还在弄那些……娘啊!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我的夫婿,他是我的丈夫,娘你让我怎么办呢?”
“怎么办……”阴丽华喃喃念着,突然睁开眼睛,直直盯着她道,“你父皇浴血十多年打下来的江山,耗尽了心血方创今日之盛;你弟弟自打坐上这个皇位,便兢兢业业,生怕一步走错,让江山陷入危境,让你父皇和我因当年的废后和废太子而背上千古的骂名!这些在你心里,竟都比不过一个梁松么?你姓的是刘,你身体里面流淌着的是我们刘氏皇族的血液,你是你父皇逾制亲封的长公主!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你……”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便又倚回了床上,微喘息着,“你如何对得起你父皇为你取的这个名字?如何对得起你头上长公主的这个称谓?你又如何对得起你父皇对你的千万宠爱?!”
第四十章 残年暮事
提及刘秀,提及江山,刘义王怔怔然,忘了哭,过了一时,才又泣道:“女儿对不起父皇,辜负了您与父皇……娘,女儿只要能保伯孙一命便好,只要能让他活着就好!只要皇上能赦了他,女儿即刻便与他仳离!娘,我只要他活着啊……”
“不!”阴丽华突然打断她,一字一句地,“梁松不能活!”
刘义王惊呆了,猛然扑过去抱住阴丽华的腿,大哭道:“娘!女儿自小未曾求过您什么!只求您这一次!只这一次……娘……”
阴丽华看着她哭得耸动的双肩,心头软了下来,搂着她,叹道:“义王,你自小便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倒这般糊涂了呢?你弟弟方才坐上这个皇位没有几年,废太子虽已死,但郭氏一党明面上唯唯诺诺,暗地里却仍旧虎视眈眈,郭圣通的那几个儿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梁松赶在这个时候犯事,不要说娘是无心保他,娘纵是有心,也一样保不住他!皇上是非杀他不可的!”她握着刘义王肩膀的手紧了紧,“为了江山,为了你弟弟,梁松必须死!”
刘义王猛然在她怀里抬起头,凄厉地叫:“娘——”
阴丽华一叹:“当年,你父皇跟随你大伯父起兵,小长安一役汉军战败,南阳刘氏族人死伤过半,你父皇带着宁平公主伯姬共骑一骑逃亡,半路遇上表嫂,也就是你的二姑母——新野节义长公主刘元和她的三个女儿,你父皇执意带上她们母女四人一同离开,但你姑母她却为了你父皇和伯姬能够活命而坚决不肯上马,最终,母女四人尽数毙命于敌手。”她皱着眉,时隔三十多年,那一夜小长安的惨状却仍旧历历在目,丝毫不忘。邓芝、邓玉、邓宁,最大的尚且不到十岁,小脸上染满了血,任她如何哭叫,都一动不动。
“你父皇登基为帝后,追谥表嫂‘节义’二字,立庙祭祀,至终都不忘二姐的恩义。义王啊,你也是姐姐,你的姑母她能够为了你父皇而带着自己三个女儿甘心赴死,为什么你就不能为了你的弟弟而舍弃一个梁松呢?”
刘义王的手一点点地僵硬,变冷。
“义王,这里只有我们娘儿俩,有些事,娘不妨跟你道明了来讲。你总道娘不救梁松,可是孩子,娘还能保他几次呢?当年若不是为了梁松、窦固,若不是为了你和中礼,你父皇又岂会让马援……含冤而死?为此,你父皇至终都在自责。窦固这些年还好,安安分分地被中礼管束着,不曾犯什么事。但是梁松呢?这些年他不但不知感恩,反倒变本加厉,愈加地猖狂!你知不知道,他已经想要威胁你弟弟的皇位了!不是我不救梁松,是他,不争气!义王,不要再为梁松求情——你只当是为了阳儿。”
只当是为了阳儿……
刘义王撤离阴丽华的怀抱,满心悲苦,却又隐含愤恨地看着她,“只当是为了阳儿?母后,自小到大,你满心满眼看到的都是阳儿,你和父皇对他偏心得还不够么!而我,我为阳儿做的还少么?从小,我怕他被刘辅、刘康他们欺负,天天护在他身边,他小,刘英、刘辅他们打他,有多少是我替他挨的!郭皇后始终看我们不顺眼,尤其是阳儿,足足是她的骨中刺,有多少次他被郭后找理由惩罚,是我替他受的!但又怕母后知道这些伤心,我从来不敢告诉您知道,疼得狠了,我就自己躲回寝宫里哭……我受的这些,我为阳儿做的这些,难道不够?可是如今他要杀我的丈夫,他想过我这个姐姐没有?
“我们姐弟多,总也有被母后忽略的,父皇总是忙着朝政,更是顾不了。不都是我在哄着安慰着他们!”她咬牙切齿,心里的委屈犹如天般大,“母后,您还想我再为他们付出什么?是不是真的就像姑母一般为他们死了才算是一个好姐姐好女儿?!”
阴丽华大惊失色,大喝一声:“义王!”打断了她,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女儿,她尚算年轻的脸上带着愤恨与悲伤,还有浓浓的不甘。
但却是陌生的。
这是她的那个听话懂事乖巧的女儿么?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的女儿心里面竟有如此多的怨恨,是在怨恨她么?
是不是为他们死了才算是一个好姐姐好女儿?
她是她的女儿啊!她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疼在心坎里的大女儿啊,用这样的话来伤她的心。眼前这个,真的是她的义王么?
她试探地叫:“义王?”
刘义王站起身,胸脯起伏着,看着她已经年老的母亲,听到她唤她,心头一戚,转身跑出了侧殿。深色的裙裾在昏暗的侧殿里划过一抹悲怆的色彩。
“义王——”
内侍宫女们跑进来,跪了一地,垂首唤着,“太后。”
习研腿脚不灵活,进来得慢了些,跪在榻前扶住阴丽华,“姑娘,怎么了?”
阴丽华的眼睛里慢慢渗出泪来,“义王啊,她说这样的话来伤我的心啊,她怎么能这样伤我的心……”
第四十一章 曲终人散
刘义王着实伤了阴丽华的心。
虽然事后她的这个大女儿回来求她原谅,但她说出来的那些话,却不是说收回便能收回的。
以至于阴丽华每每想起,便总是忍不住落泪。
人老了,感情也脆弱,经不起儿女的一丁点伤害。
永平四年年底的时候,刘苍因亲辅政,声望日高而意不自安,前后累上疏称:“自汉兴以来,宗室子弟无得在公卿位者,乞上骠骑将军印绶,退就藩国。”
这事刘苍与阴丽华说过几次,她倒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既是亲兄弟,刘苍能帮刘庄的,便多帮帮他,也是好的。但后来也终于想明白,就算是亲兄弟,亦会有刘荆之事发生,刘苍久居高位,免不了要受刘庄猜忌。时间久了,两兄弟渐生嫌隙,反倒是毁了兄弟情分。
刘庄的皇位已然稳固。刘苍这个时候请辞,既全了兄弟情分,又免了日后生嫌,不失为是一个好的做法。
阴丽华心生感慨,最为忽略的儿子,反倒是最成才的。想想刘荆,仍旧是又气又恨!
刘苍几次上疏,刘庄终于松动,允其返回封国,但却不准他还骠骑将军的印信绶带。
永平五年二月,刘苍回藩。刘庄任命骠骑将军府长史为东平国太傅,掾史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府郎。特赐东平王刘苍五千万钱,十万匹布。
刘苍在临走前到西宫辞别阴丽华。
阴丽华拉着这个一直被她忽略的儿子,嘱咐了一堆,刘苍始终含笑听着,未有一丝不耐。
“你这回走,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说不定我哪天就死了,怕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说着,便又哭了起来。
刘苍突然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娘啊,不管苍儿去了哪里,苍儿的心都还在娘的身上;娘的心也在苍儿身上,哪怕是为了苍儿,娘也要好好的……”
阴丽华呜咽着点头,“我会……我会好好的……”
人老了,就成孩子了。有时,反倒还要孩子来哄劝。
到了永平六年以后,阴丽华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马钰几乎住在西宫,日夜守着她。
但阴丽华多数时候,却都是在沉沉地睡着。
有时梦里会出现当年的新野。她在邓晨的家中,第一次见到刘秀时的模样。
有时,她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拿着简牍,教邓芝或邓玉念书,偶尔抬头间,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对她微微一笑,她的心从此沦陷。
清醒时,她会拉着刘炟的手,教他一两句诗经。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通常,刘炟都会歪着小脑袋道:“皇祖母,这个孙儿都会了!”
她会打起精神,笑呵呵地回他:“是么?我的小孙孙真厉害!”
病入膏肓时,刘义王、刘中礼、刘礼刘还有她的几个孙子外孙们,都会围在她床边等着她醒过来。她佝偻着身子,侧身躺在床上,身侧是空空的床位。自他离去这么多年,她仍是习惯只睡一边床位,就似乎他仍然还在一般。
每一次睡着,都隐有期待。
期待着,能够和他重聚。
那一日,天还很冷,她觉得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刘庄就守在她床边,她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道:“要好好地,把你父皇留给你的江山治理好。你的性子急躁,得好好收一收,这样为帝不行。”
刘庄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点着头,“儿子听母亲的话。”
她微微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马钰,虚喘了口气,道:“皇帝的性子急躁,你是他的妻子,要学会让着他,哄着他,但有时也要劝着他……你明白么?”
马钰哭道:“妾谨遵太后教诲。”
阴丽华闭上眼睛,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殿中一阵又一阵的哭声,三个女儿围在她床边哭着喊娘。时光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几个孩子也都是喜欢这样围在她床边叫着她“娘”。
她看着几个孩子,一个一个望过去,却缺了刘苍、刘荆、刘京和刘绶……
“娘不在了,你们都要好好的……以后娘再也顾不到你们了……”
几个都是已有儿有女的孩子再也憋不住,号啕大哭。
阴丽华受不了这么吵闹,便吃力地抬手拉了拉刘庄,“你们都……出去吧,让我睡一下……”
刘庄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呜咽着不肯走。
习研跪在他们面前,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诸位公主,太后娘娘好清静。你们就让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吧!”
习研的话一出口,殿内先是安静了一会儿,但接着更撕心裂肺的哭声又传了出来。
刘庄看着阴丽华的样子,终于伏身叩拜,“儿子……拜别母亲!”
阴丽华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迷蒙间,看到刘庄在慢慢离开。她突然攒起了力气叫了一声:“阳儿啊……”
刘庄立刻回头,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娘!”
她勾了勾唇角,慢慢地说了一句:“这是娘最后一次跟你说……你的弟弟妹妹们,便交给你照顾了……你们都要好好的……”
刘庄带着哭腔叩头,“诺!”
终于在气若游丝的时候,殿内归还安静。
“习研……你好……好养老……阳……阳儿会照料……你的……”
习研跪在她身边,轻轻地为她擦手,擦脸,淡淡地道:“奴婢不要皇上的照料,奴婢是姑娘的奴婢,姑娘到哪里,奴婢便跟到哪里去。”
阴丽华想要笑一笑,可是全身却已连笑的力气也无。
她看着帐顶,慢慢地阖上双眼。
她的人生,从第一眼看到刘秀起,便发生了转折。因为一句话,颠沛流离从生到死转了几个轮回,却最终还是落入了他专为她设的情网里。
她这一生,遇到过太多人。因为年轻,与人结怨,被人所恨;总是埋怨命运的不公,却极少感恩她所得到的幸福。
如今那些人都已离开,她在弥留之际,却忍不住想,九泉之下,她还会不会再遇到他们?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还在等她?
她一辈子的情,一辈子的劫,一辈子的心之所系。
九泉之下,她还想要再听他说上一句:“娶妻当得阴丽华。”
至死,执迷不悟!
永平七年正月二十日,皇太后阴氏驾崩。谥曰:烈。
在位二十四年,年六十,与先帝合葬原陵。
尾声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痛。
似乎比当年淯阳遇袭的那一次还要痛。
阴丽华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她不是死了么?怎么还会有这么痛的感觉?
“哎哟小沈,你可醒了!”
这个声音有点大,震得她连头都觉得疼。可是小沈是谁?她慢慢吁了口气,睁开眼。
在眼前放大的一张脸,带着惊喜的笑意,见她醒过来,冲着外面大叫了一声:“哎,那什么,医生!我这边病人醒了!”
医生,多熟悉的称呼啊……医生?!她猛然瞪大了眼睛,扭头四下看,房内所有的设施都是现代的,而她手上,正吊着点滴。下意识地伸手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所有的皱纹都没有了。
这是……
她不顾背上疼痛,架空上半身往一旁的病床上看,晃着扎针的那只手动来动去,已经有回血的趋势。
“哎,你这伤还没好呢,乱动什么!”刚刚出去的人再次返回,见她在做危险动作,忙小跑过来。
“我……”刚一出声,就觉得声音嘶哑,清了清嗓子,问:“这里是哪里?”
“英雄,这是医院!”
医院……她点点头。原来不是死了,而是回来了。
“我睡了……睡了多久了?”
那人抬起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一本正经地道:“36个小时48分零……35秒。”
她慢慢躺回床上。原来她用36个小时,过完了长长的一生。
所谓黄粱一梦,原来就是这样的么?
刘秀……不,苏文呢?
她抓了抓一旁的同事,张了张嘴,“苏……”
“沈昼。”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
她僵住不敢动,慢慢地转动着眼珠。看到门口处的那个男人,黑色的西服,气势沉稳,虽然气质冷淡,但却不妨碍他极强的存在感。
刘秀……不,或者是苏文。
双眼蓦然一酸,连鼻尖都是疼痛的。
一边的同事见她哭起来,忙撤开,唠唠叨叨地说,“这一醒来就哭啊?哎哎,苏先生,这小沈交给你了,我先回组里把这消息告诉主任去。要不然他非得给小沈申请个特级英雄的称号不可!”
苏文走到她床前,伸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淡淡问了一句:“很痛?”
她呜咽一声,“嗯……”
“还逞强吗?”哭着摇头,眼睛不愿意从这张熟悉的,带着同样心疼的脸上移开半分。
“工作辞不辞?”
“辞……”他坐在她床边,长长出了口气,冷淡地瞪她一眼,“几乎没有吓死我。”
“你……”她不知是哭还是笑,眼泪花了满脸,“你……你不是也受伤了?”
“我伤了肩膀,没大碍。”
“那……你还娶不娶我了?”
苏文无奈地看着她,问:“你不是要跟我分手?”
她突然不顾一切攀住他的肩扑到他怀里,大哭,“不分了不分了,我死都不要跟你分手……”
苏文咝咝吸了口凉气,伸手帮她将手上的针头拔掉,才避开她受伤的地方,叹了口气,抱住她,“回去后咱们就结婚。”
她使劲地点头,“文叔我这辈子都不要离开你……”
“文叔是谁?”他问。
“你!”她笑着哭。
原以为只那一世的情缘,却没想到原来一切都是上天一早就注定了的。注定了他们这一辈子,相遇相知再相恋。注定了……还要再过一辈子!
从H市离开后,阴丽华和苏文……不,应该是沈昼和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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