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春霄伸一只手给他是什么意思。哪知春霄的脸却噌的一下红了,胸膛一起一伏,最后甩手就一个人往前奔,头也不回的丢一句:“走啊!去城南啊!你还傻站着干吗?没车没马照我们这脚称日落能走到就不错啦!”
她最后那半句说的极重,终于叫杜尚秋听出个所以然来。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
“哎呀呀,小桃,是为夫愚钝了,为夫怎么忍心让你就这么走去呢!”杜尚秋几步赶了上去,熟门熟路的把春霄抱了起来。魂魄都没有体重,所以他腾转挪移也全不碍事。
“哼!我可不是娇生惯养啊!”春霄把脸扭到一边,遥望风景遥望的正气凛然。
杜尚秋哑然一笑,嘴上则不停说道:“知道知道!郭大小姐能吃苦,能耐劳,是我自己瞎操心,放心不下你而已。”
春霄还在看风景,只是看着看着,到底是在杜尚秋看不见的角度扬起了两个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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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晴天道。
马穿杨柳嘶,
人倚秋千笑,
探莺花总教春醉倒。
杜尚秋与春霄沿着芙蓉池边踏花而行,男的耀日明月,女的琪花瑶草,倘若能被人瞧见,必也要说是一对莺俦燕侣——当然,春霄未必这么想就是了。
“哎呀,小桃你看!”杜尚秋东张西望,忽然手往湖边一指,春霄惯性的顺着他的手看去:那里正好停着一艘画舫,放下的绣帐里管簧丝竹,莺声燕语,更在船头坐着一男一女,扭的像一条根上长出的双藤,浑然一体,严丝合缝,旁若无人。
时下风气虽然开放,这般干柴烈火到底也不是春霄这种大家闺秀惯常见到的,惊的她顿时扭回脑袋来。
“作死啊!你叫我看那干吗?”春霄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的拉拉自己肩头的帔帛,似乎这样就能保障自己冰清玉洁。可她脑中却总也挥不去那香艳女人的身影,那样的如痴如醉,虽为她的教养所不齿,可看着……又有点羡慕。
羡慕?不可不可!我怎是那种轻贱女子!
春霄大脑发胀,脚下生风。
“小桃,走这么快干吗?”杜尚秋清风般的飘到春霄边上,不快也不慢,正好悬在她身边。
春霄不会飞,也不会任何鬼会人却不会的本事,这时只能怀揣着一身燥热疾走着,奈何杜尚秋就像只大号的蝴蝶在她眼角的余光处荡悠。
“烦人,别在我跟前乱晃!”
“那怎么行,湖边人多,我当然得跟在……哎!小桃快看!”
看什么看!再也不会上当了!
春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走着眼前的路,杜尚秋却还在她耳边嚷着,“小桃,是松鼠呦!”
松鼠?春霄一好奇,便又顺着杜尚秋的目光朝树上看去……
天杀的!
两只松鼠大头朝下,一只趴在另一只身上,不停的@#%&*。这是什么情况啊!她一趟阴间回来,这人间就到处春心荡漾、男欢女爱啦?
春霄被这两只丢人现眼的松鼠彻底挫败,干脆也就坐在树下不走了,一边还用袖子呼呼的为自己扇风降火。杜尚秋眼尖的坐到了她的旁边,虽被她不停的往边上拱,可依然不屈不挠的要贴上去。
“干什么啊?你是苍蝇啊!”春霄斥道。
“嘿嘿,我是苍蝇,小桃不就是那粪球了吗?”
“你……你去死!”春霄一把拧在杜尚秋脸颊上,却是自己先泄了气。叫一个鬼去死,哪有什么威摄力?
杜尚秋端详着她脸上的一黑一白、一惊一咋、一喜一怒,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只觉得处处可乐。
他索性也身往后仰,靠着树干休息,眼睛还不忘四处打量,忽然看见湖边一处空地上花花绿绿的人影交错。
“哎!小桃!看那!”
事不过三,春霄打死也不看了。
杜尚秋急着推了推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是在拔河呢!”
切!春霄这才打开两扇眼脸,往那热闹处看去,却忽然犹如中了定身咒般浑身一僵,当下跳起来提起裙子狂奔,也不管不顾杜尚秋在她身后的声声呼唤。
是他!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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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骑在一匹栗色马上,一身绯色的圆领窄袖袍衫,更衬的他肤如羊脂。他时不时身子略微斜倾,跟身旁一位带着纱巾的骑马女子窃窃私语,那女子用袖子掩住嘴角,可见是在轻声发笑。
两人都牵着缰绳信马散步,就走在通往那拔河赛场的河堤上。隔着老远,春霄就注意到了他们的背影,因为那是她在熟悉不过的家人。
那个背影婀娜的女子正是她的大姐,而她身边的男子则无疑是她的姐夫。
不,她并不想叫他“姐夫”,曾经无数次,她在心中默默的念着那个于礼叫不出来的名字——董荣。
春霄一介魂魄,可以穿人体而过,所以她不用在拥挤的行人间左躲右避,只是一个劲的飞奔,竟很快就追上了那两匹马。
第一次可以如此近的,如此肆无忌惮的注视着他,春霄反倒手足无措。马儿小踱几步,她也就匆匆的跟上去,却只是望着,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摆弄自己的四肢。
春霄扭头又看了看她的姐姐,面纱下隐隐可见一张保养极好的脸,杏脸桃腮,一直挂着三分笑意。
她印象中的姐姐总是那么快乐,决定要去做的事百折不挠。作为郭府两个女儿中的大小姐,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到她,就连与董荣这段起初被认为绝对不可能的姻缘,也在姐姐的劲头下终成佳话。,
他和她,一个出身寒族,官场小吏;一个高门府第,与宫中的太皇太后出自同族。两人就好似传奇小说里走出来的一对活脱脱的主角,在所有人的反对下爱的不死不休。
结果时至今日,董荣仕途坦荡,在家中又对妻子呵护备至,恭敬侍奉郭家双亲,且下有麟儿承欢。大家就只剩下羡慕姐姐的好眼光,能沙中辩金,海中拾珠。
这样的姐姐怎能不快乐?怎能不面带**?这份姻缘是她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拼来的,她有绝对的资格引以为豪。
可春霄有时又憋不住的嫉妒,当她在家中第一次见到这位别人口中的“贫贱子弟”时,就知道那只是帮眼高手低的俗人评价。那人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掩饰不住周身的逸群之才。
她好恨,好恨不是自己早认识的他,她也一定可以排开家庭的阻力,一定可以克服任何困难。那时,就一定是自己与这个人厮守一生,碧海青天夜夜心。
春霄就这么痴痴的想着,痴痴的看。董荣似乎正在跟妻子说着坊间的什么笑话,可春霄却什么也听不见,她只看见那张姣好的唇轻轻的一张一合,温润的勾动着她心底那深埋的反叛与执拗,让她情难自禁。
那是从来也不曾属于过她的东西,可是现在……谁也不会看见吧。
鬼使神差般的,她慢慢的把自己的身体凑上去,可是董荣骑在马上,她够不着。她这时真后悔不去学隔空而立的本事,没想到心中拼命的想,双脚居然也一点点的脱离了地面。
竟……竟会这样?!
春霄大吃一惊,真是心有所想就能达成?可她来不及为这事高兴,而是重新注视着董荣,磕磕绊绊的升到了跟他平齐的高度。
这种感觉真难受,明明近在咫尺,可他却视而不见,恍若无闻。春霄伸出手想要轻抚在董荣脸上,却是不出所料的穿透而过。毫无实物的体感,一如春霄此时苍白空洞的内心。
她的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下来。可是……算了,即便如此,我也想要……
春霄轻轻的把唇凑了上去,一寸一寸的靠近,那是她千百次做过的梦,今日定要让它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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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呼……你跑哪去啦?跑这么快干什么?”杜尚秋在人群中找了好半天才找到春霄。他御风飞行,本不费力,却做出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表示他找人的辛苦。
“小桃?”没听到回答,他支起身来打量,却只见春霄呆呆的站着一动不动,眼神直勾勾的望着前方。
“怎么了?你遇见熟人了?”
“……嗯,一个熟人……”好半晌后春霄低喃一句,又像是自言自语。
早在她听到杜尚秋第一声大喊的时候,就惊的猝然跌回地面。那一声“小桃”的呼喊同时也像一面明镜,照出她现在鬼魅魍魉的真面目。仔细想想,春霄不禁苦笑,亲到了又如何呢?不过是死了还要妄想的自轻自贱而已。
一念至此,她就没了那上一刻的鬼迷心窍,默默的看着两个骑马的人影渐行渐远。
“我们回去等着吧。”春霄淡淡说了一句,“天色也不早了,爹娘想必马上就会回去了。”
“好……好啊。”杜尚秋分明察觉到春霄有点不对劲,可他并不想打探她不想说的事。他能做的就是时刻摆上自己的大笑脸,感染的她也一起笑。所以杜尚秋几步走上去,又准备抱起春霄。
“不用了”春霄态度坚决的推开他的手,“你教我怎么飞吧,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情之一字,生前她已深受其苦,如今……只望能平平静静的再入轮回。
清明至故地重游
果然如春霄所说,两人在郭府外没等多久,一辆马车就缓缓驶回府邸,后跟着一对骑马的夫妻和若干仆役。其实在芙蓉池边,春霄就看出了姐姐、姐夫是在向家的方向走,才猜出了他们准备打道回府。
郭老爷先下了车,丫鬟又上前扶下了老夫人,董荣与妻子稍后一步,一行人陆陆续续的进了府院,春霄便循着生前的礼数,走在了姐姐的后面。只是她眼角余光一瞟,杜尚秋却还站在门口。
“你发什么呆呢?”她不满的催促一声。
杜尚秋理理衣服,正正帽冠,肃穆答道:“第一次拜见泰山泰水,怎可轻慢?”
“哼!谁能看见你!”春霄嘲讽一句,然而嘲讽杜尚秋,也就是嘲讽她自己。她心中不禁凄凉,闷闷不乐的走进家门,却被杜尚秋笑着从后面赶上。
“看不看的见是一回事,这是我的心意,岳父岳母平白无故送我一个美娇娘,我自然要大礼相待。”
“就会耍嘴皮!”春霄口风不松,可心中的那份无依却悄悄的淡了下去,竟是没有打掉他攀上来的手臂。
郭府早已备好了家宴,等春霄与杜尚秋步入堂中,就看见家人已纷纷落座,准备开宴。
郭家人口不多,郭父郭母仅有两位千金,也无其它妾室。四年前董荣入赘,一年前添了了个外孙,减去春霄,如今的郭府一共也就五人。大家围着小小的圆桌坐一圈,却独独在右手第三位空出一把椅子。
望着空着的座位和多出来的一副碗筷,春霄不由的眼眶发热,那是她固有的座位,家人……一如她还在世。
“那是空给你的?去坐吧。”杜尚秋像是也看出了其中门道,推了推春霄,她便依言坐在上去。
杜尚秋则依然站在门口处,面对着郭父郭母,忽然屈膝跪地,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稽首之礼,口中尚念念有词道:“小婿杜尚秋,拜见泰山泰水。蒙泰山泰水将爱女下嫁,小婿虽诠才末学,却定当与小桃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说实话,要是没有一点点虚荣的小喜悦,那是骗人。不过春霄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轻声斥道:“做戏给谁看呢?”
杜尚秋这才颠颠的走到春霄身后,一语双关的笑道:“谁看的到就给谁看。”说罢他又转身面朝董荣与郭简香夫妻俩,一边行个同辈之礼,一边说道:“小弟杜尚秋,拜见姐姐与姐夫。”
“行了行了……”春霄不免打断他,“还有完没完?站好了别罗唆啦!”
“呵呵,做戏自然要做足。”杜尚秋笑道:“何况姐姐姐夫声名在外,今日得以一见,自然是我的荣幸。”
“声名在外?”
“是啊,莫非小桃你反倒不知道?”杜尚秋侧头看着春霄,目光微诧,“当时郭府小姐与低级小吏的事情可是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呢。开始人们都说这是活生生的男版‘霍小玉传’,结果最后倒成了皆大欢喜的‘李娃传’了!”
霍小玉与李娃,都是时下有名的传奇小说人物。两个同为乐籍,同恋上身份不等的名门才子,结局却是前者惨遭抛弃,含恨而亡,后者夫妻恩爱,荣华富贵。
这段说辞春霄自然也是听说过的,怎奈她当时的心情可说与世人是正好相反,所以丝毫不觉得喜悦,被杜尚秋这么一提,反倒又闷闷不乐起来。
“今天是清明节,据小桃离世大概也有半年了,今天我们全家在这里,都陪小桃喝一杯吧……”郭老爷率先举杯发言,其余家人也跟着将杯中之酒饮尽。
春霄坐在位上,正在为董荣的往事暗自伤怀,望着自己的酒杯也不免忧愁起来。她的这杯被斟上了一杯米酒,她本能的想要与家人共同举杯,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手从酒杯穿越而过,徒劳的放回膝上。
“唉……”一声叹息。
阴阳相隔,如镜中水月,明明触手可及,却终究不可逾越。
“叮”的一下,就在春霄叹气的下一瞬,她面前的酒杯忽然激起一个水珠,就像空中滴下一颗看不见的泉水,掉落杯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站在桌边斟酒的婢女离的最近,不由低呼一声,也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
“小桃?是小桃吗?”郭老夫人看的真切,那杯酒凭空涟漪,顿时让她想到了冥冥之中的某些力量。她哽咽两声,泪眼婆娑起来,不得不用袖子揩了揩眼角。
春霄自然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干,于是扭头盯着杜尚秋。杜尚秋也不打算隐瞒,摊摊两手笑着说:“学的一点小戏法,小桃也不想被大家视若无睹吧。”
“谁要你多事啦!你这不是吓着大家嘛!”
杜尚秋则摆了摆手:“在座都是亲你爱你之人,就算真看见了你的魂魄,又怎么会害怕?”说罢还很挑逗的勾了勾她的下巴,“更何况小桃还是这样的花容月貌,纵使做鬼,也是个艳鬼呢!”
“死不正经!”春霄柳眉横竖,打掉了杜尚秋的手
像是为了呼应杜尚秋的论断,桌上之人的确也未见惶恐惊慌,董荣为郭母夹了一筷子菜,宽慰道:“娘请保重身体,若真是小桃前来与我们团圆,也必不想看到您这样难过的。”
“是啊,娘。”大小姐郭简香也为母亲舀了一碗汤,就连她身边坐在乳娘怀里的一岁儿子也很会看脸色似的,直冲他外祖母笑。
郭母看到这帮小辈,心中满意,面上便破涕为笑,转头问她丈夫道:“不知杜将军府上可为他们小两口扫墓了?把小桃迁过去后,探望起来也不方便了。”
“这点规矩杜家怎么可能不懂。”郭老爷捋了把胡须,“要不明天我让管家也带份祭礼去看看。”
“还是我去吧,杜家现在也算是姻亲,我去走动走动。”董荣主动请缨。
“也好,荣儿办事更放心些。”两位老人点了点头,筵席继续进行。
春霄坐在座位上,一会看看这边,一会看看那边。眼见父母家姐依然为自己的身后牵肠挂肚,心中柔肠辗转,眼眶又开始发热。何况还有个董荣,更让她百感交集。
尚记得卧病之时,她天天望着窗外发呆,只想这苦闷的日子早点结束,总觉得死亡就是一种解脱,可以不用烦恼、不用再为任何事操心。家人病榻前的焦急都成了她眼前的过眼云烟。
可是现在……好后悔,好后悔!辜负了家人的期待,只把悲伤留给了他们。
不忠不孝,说的不就是自己这样。
杜尚秋不知何时已蹲到了春霄的身旁,他这次没有再东拉西扯,只是用手抚上了她的双眼,轻轻的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
春霄这才感到眼中有咸涩滑落,沾湿了杜尚秋的手。
“好后悔……”她哽咽着,“我……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倘若再有一次机会,一定更珍惜,更加珍惜!绝对不再愚昧的浪费!
“……现在也不晚,”杜尚秋的声音忽远忽近,就像是远山的雨雾,摸不着抓不住,却真切的裹在身边,“在剩下的日子里好好过,还不晚……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真的?”
“真的”
“嗯”
无关风月,也无关是不是承认了夫妻的情分,只是这一刻的春霄,为能有一个共鸣的灵魂而高兴,单纯的为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而感到喜悦。
生的爱恋,死的忧伤,成就了这样的人间。
清明至故地重游
一桌酒席,吃到一更方罢。
春霄临别之时一步三回头,在门口驻足许久,这才灌铅了似的迈开脚步。
“接下来我们去哪?还是现在就回去?”站在郭府大门外,杜尚秋倒是伸了个懒腰,像个舒展四肢的暇逸的猫。
春霄望望还很热闹的夜市,脑筋一转,就想到了爹娘饭桌上讨论的那个问题。
“走,去你家墓地看看去。”
“什么?”杜尚秋明显没想到春霄能有这种兴致,“你怎么想到那去?”
“娘的话倒提醒了我,也不知道你家有没有诚心诚意地供奉我,要是亏待我的话……哼哼!我就要你好看!”
杜尚秋抖了三抖,谁说女人善变来着?真真至理名言!刚才还哭的梨花带雨,如今又神气活现起来,还要夜访墓地?!
杜氏的家族墓区位于长安的西北角,靠近渭水。这一带几乎都是名门世家的墓葬区,值此清明时节,便是处处轻烟袅袅,斜柳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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