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来找我的那位,他听说了我的雄心壮志之后甚为宽慰,于是让阿卓来伺候我,提醒我明日别忘了回南宫家。”
孟七无视他故意露出来的苦脸,只淡淡道:“你是该回去了。”
南宫水月闻言面上更苦,可怜兮兮的说:“我回去了,小七你怎么办?”
柳月本就看不惯他敢做不敢当,闻言瞪了他一眼,心道,我家公子干你何事!
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孟七不慌不忙地说:“我说过助你一臂之力,自然会随你一道去南宫家。”
南宫水月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小七……小七……小七……”
依依见状“噗嗤”一笑,嘲笑道:“瞧你那点出息,连话都说不周全。”
依依的一番用心南宫水月岂会不知,他想开口谢她,却又碍着孟七在场,便只感激地看了依依一眼。依依会意,不再多言,她家小姐的一番话她已经听入耳中,以后自然不会再犯这等错,便福了福身,道:“两位公子慢用,外面还需依依照应,依依就不多留了。”
南宫水月正高兴,闻言便点点头,哪里还注意到依依有些失落的神色。
这一高兴,南宫水月就喝得有些多了,醉倒之前他妄图抓住孟七的左手,被孟七挡了,只得抓住她的右手,道:“小七,你这左手上的手套我就没见你取下过。”
柳月闻言心中一惊,别说是在瑶山了,哪怕是在京城,自从他跟在公子身边,就只见公子那两层手套只有在每日沐浴梳洗时才取下,梳洗之后立即换上干净的手套戴上,即使是夜晚入睡,里层的手套也不曾取下。田总管嘱咐过,那手套不是寻常布料所制,价值连城,遗失不得。
戴手套并不少见,如今北方怕是许多人都戴上手套护手,练武之人戴手套也极为常见,尤其是使刀剑之人,不过昨夜南宫水月虽然后来被被子蒙着头,却是从一开始就注意到孟七左手上的手套并未褪下。孟七那时的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但仍记得把褪下的衣裳折好,绝不会忘记褪去手套,南宫水月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孟七平日睡觉是不脱手套的。
孟七轻声道:“戴习惯了的,我是个左撇子剑客。”
南宫水月并不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随即说道:“小七,你说我该给你安个什么身份让你随我进南宫家呢?”
孟七自然不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随口说道:“贴身护卫。”
所谓关系
不等南宫水月自个儿回去,腊八那夜纪长老就亲自来请。南宫水月喝得醉醺醺的,被人抬了回去,哪还记得招呼孟七,倒是纪长老没忘记孟七这个危险人物,颇有些强制性地将孟七主仆二人也请进了南宫家。柳月心中对纪长老这副姿态有些不满,然自家主子答应助南宫水月一臂之力,甘心去南宫家,自然没有他质疑的余地。
纪长老如此着急地将南宫水月请回来也是有原因的,那批“年货”将至,即便许多地方已经是约定俗成、成了传统的了,今年与往年的安排大抵没有区别,但初九的例会是必须要开的,而南宫水月身为南宫家主,必须出席。即使是作为傀儡,往年“年货”到之前的例会南宫水月也是参加的,更何况他今年有意真正掌管南宫家。纪长老怕他喝酒误事,便亲自带人去将他接了回来。
一夜好眠,南宫水月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才发觉自个儿已经回到了南宫家,后知后觉道:“原来今儿个初九了。”连忙招人询问孟七主仆被安排在哪里。
少主离家太久,下人们不知是更不将他放在眼里还是惧怕他,一时竟无人敢答,恰巧阿卓进来解了围,告诉南宫水月孟七主仆就在偏房。
南宫水月一脚踏出门去,却生生顿住,转头看向阿卓,颇有些兴味地问道:“少主我长得像鬼么,为何他们一个个见到我跟见鬼似的?”
阿卓神色不变,淡声说道:“想来是受过长老指点不敢多言的,还请少主不要为难他们。”
南宫水月倒是被气笑了,也不多言,直接去找孟七。
孟七刚练完剑,柳月正伺候着她梳洗。普通人练完剑后大抵因为出汗,觉着不舒服才梳洗的,但正如龙一曾经错口说出的一句话“殿下冰肌玉骨”,以孟七的修为,气息绵长,练会儿剑还不至于让她出汗,只是她好洁,练完剑后沾了晨露是要再梳洗换衣的。
南宫水月没脸没皮的,从来在礼数上都要缺失些,是以直接闯了进去,不过此时柳月正服侍着孟七穿上外袍,没能让南宫水月饱眼福。叹息之余,南宫少主想到了孟七的性别,她若是男子倒也罢了,可她明明是女儿身,还留这么个小厮在身边伺候,实在有些不光彩。其实燕王殿下打小就不喜人贴身服侍,后来八皇子琥珀被先帝送去淑兰殿跟她作伴,二人同寝同食,琥珀便自觉地担下了服侍无双穿衣之职,如今琥珀去了容州,无双身边只有柳月,柳月自然接过了这些活儿。
孟七并不理会南宫水月的一惊一乍,接过湿巾净面,南宫水月眼尖,瞧见她净过面后褪了左手的手套,外面的羊皮手套褪了,里面还有一层薄如蝉翼金色丝织手套。孟七并未避讳他,直接褪了手套。手套完全剥离手指的瞬间,南宫水月愣住了。那只手,犹如玉雕,没有一丝瑕疵,因常年裹在手套里,肤色格外白皙剔透,指上不现一丝细纹,南宫水月几乎都要怀疑那只手是没有掌纹的。
柳月是见惯了的,神色如常地端了新换的水来,取出专用的帕子沾湿,一根一根地,极为细致地擦拭着她的手指,如此三遍,再为她戴上干净的手套。
孟七对南宫少主的膛目结舌视而不见,只不冷不热地说道:“想来你是清楚你家那位长老的作风的。”
南宫水月顿时回过神来,面上一讪,干笑几声。纪长老素来是个谨慎的,恰巧在这个关头他身边出现这么一位厉害却来历不明之人,必然是要放到眼皮子底下控制起来的。他谄笑道:“按照惯例,今晚南宫家上下有些地位的都要回主宅议事。”
孟七点点头,忽而有些兴味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不查清我的底细就把我迎进南宫家!”
南宫水月料想定是纪长老昨夜得罪了她,只得巴巴笑道:“你我不是兄弟么,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顿了顿,终是开口提醒道:“再说了,这南宫家自有一套体系,连我也控制不得,怕是再来十个你也搅不出什么风浪来!”
孟七冷哼一声,再也不开口。
南宫少主被晾了许久,终于找了个话头,指了指孟七的左手,问道:“你这左手如此讲究,想来你出身是极好的。”
孟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怎么在意地说:“剑客最为珍贵的便是手,我自小习惯如此。”
南宫水月是明白练武人的禁忌的,知道自己触到了孟七的隐秘,便识相地不再多问,命人送了膳食过来,又嘱咐孟七多加休息,晚上怕是睡不得觉了,说罢又想起孟七是习武之人,几日不睡实在算不得大事,不由又是一讪,再嘱咐她不要出这院子云云。
孟七自顾自用膳,并不理会他。从昨夜来到这里之后,这院子的警戒就强了起来,增了一倍人手,不知是防着这位少主还是防着她这个外人。
到了晚上,却是纪长老亲自来请南宫水月,老人家见到孟七主仆似要跟着一起去,不禁皱了皱眉头,孟七岂会不知他想什么,便淡声道:“柳月,你留下,不得擅自走动。”
柳月一惊,随即乖巧地应了一声。
然而纪长老还是不满意,南宫水月笑嘻嘻地说:“她是个剑客,你明白的,我在主宅心里头总是不太踏实,因此请了她作贴身护卫。”
纪长老本还想阻拦,却见南宫水月面上已露不耐,便退了步,却还是嘱咐道:“孟公子毕竟是外人,待会儿议事时还请公子不要多言,以免引起大家的敌意。”
孟七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可纪长老何时被这般不给面子过,当即面上就不太好看,却碍着南宫水月不好发作。倒是南宫水月个没心没肺的见纪长老吃瘪,心里头快活得紧,心道:她平时对我也就这般不冷不热,你还指望她对你个老头子热情起来!
南宫家主宅大得很,南宫水月一行七拐八拐地硬是走了两刻才到。路上南宫水月无聊了还开玩笑道:“我早就说过,这宅子建的跟迷宫似的,来几个刺客小贼,不但找不着藏宝藏人的地儿,连逃跑怕是绕也绕不出去。”说着,他还转头对孟七道:“我小时候没少迷过路,在自家院子里迷路,说出去别人要笑掉大牙。”
孟七自然不发一言,只当没听到,倒是纪长老听南宫水月这般调侃主宅,气得胡子都翘了。
议事堂从外面看看不出名堂,进去之后才知道到底有多大,从门口到主位足有十丈长。南宫家家大业大,几位长老加上一层一级的管事按照地位高低从主位下面一直站到门口,中间倒是周到地留了条道儿给家主走。孟七跟着南宫水月一路走来简直是众星拱月,可惜南宫水月着实没什么威信,众人大约是许久没见着这位少主了,或者是见着少主身边的新面孔有些稀奇,便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一个人窃窃私语或许声音小,上百人窃窃私语便如同菜市场一般,嗡嗡声一片,偏偏几位长老并没有制止的意思,大约是要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主一个下马威。孟七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是极好的,因此想忽略这些窃窃私语都不行。
“咦!不是说少主离家出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很是惊奇的语气。
“就是,我还以为今儿个的议事见不着少主呢。”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惋惜的语气。
“我琢磨着几位长老怕是容不下去了,先前听说少主离开了南宫家,我还以为今日会是哪位长老主持呢。”这怕是自己猜想错了的失落语气。
“此话差矣。就算其他三位长老有这心思,哪怕少主肯让贤,纪长老也不肯啊。他那个人,最重规矩,即使是更换家主也得按着规矩来,把那套程序走一遍,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可不行。每年的初九议事可是南宫家大大的正事,必须由家主主持,否则传出去太没体统了!”这个是极了解纪长老脾性的,说得公道些。
“正是如此。纪长老心里记着前家主,辛辛苦苦维持南宫家,可少主却是个扶不上墙的,纪长老也是无可奈何呀。”这个怕是在纪长老手下做事的,语气难免偏向纪长老。
“可不是么?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学小娃儿离家出走,也不知他知不知羞。在南宫家这么些年,怎么说也是前家主的骨血,谁能亏待得了他,什么正事没学着,尽学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了。”这是对南宫少主很是不满的。
“听说少主此番出走是寻身边人去了,少主年纪也不小了,迟迟没定下婚事,怕是在南宫家呆久了耐不住寂寞了。可惜少主的眼光毒辣得很,一眼就看中了豪情阁的花魁,人家三番四次地将他扔出楼,可他还死皮赖脸地纠缠人家,真真没脸没皮!”这是调笑的语气。
“哟!豪情阁的花魁呀,可是那位花公子?”一副惊奇的语调。
“正是花兆琰花公子。”
“那可真真是个人物,可别说咱们这少主平日里不学无术的,眼光倒是真的好,他大概也就只有这一点继承了前家主。”这句却不知是褒是贬了。
“说到这个,你们瞧见少主身边跟的那位公子了么?瞧他腰间的佩剑,再瞧他那副相貌,怕不是个一般人物!”终于有人提到了孟七。
“是呀,一进来我就看到了,去年没见过他呀,莫非是新来的?是少主的人还是长老的人?”这是不明情况的打听内幕消息。
“这个人啊,你们不知,我却是知道的,他与少主是在豪情阁认识的。前头不是说少主看中了那豪情阁的花魁花公子么,咱们少主死皮赖脸地想赢得美人芳心,可人家花公子却是一眼就看中了这位孟公子,自荐枕席不是一夜两夜呢。可咱们少主却是个没血性的,绿帽子都戴那么高了,他还跟人家称兄道弟的,妄图想通过孟公子接近花公子!”
“原来如此啊。”
“我怎么听说那位孟公子与咱们少主可不是一般关系!”
“你是说……”众人好奇。
“那种关系呗。孟公子与咱们少主在豪情阁一夜**的事怕是不是什么秘密了,咱们少主还是下面的那位。”
“真的假的?咱们少主那般不济?”
“可不是么,那天有不少人都听见了,咱们少主让孟公子轻一些呢。完事之后,孟公子连温存都没温存就走了,出房间的时候那叫一个春光满面,衣裳连一个折痕都没有,咱们少主急吼吼地追出了,却是衣衫不整的,那裤子都被撕烂了,啧啧!”
“那孟公子看起来冷面冷心,想不到下手这么狠啊!”楚州的风气向来开放,龙阳之好并不稀奇,因此众人并未大惊小怪,却是津津乐道地讨论谁上谁下的问题。
“怎么我听说的不是这样啊,我听说那孟公子是个剑术高超的剑客,少主花了不少银子请他来做贴身护卫的!”
“这你就不懂了罢,这贴身护卫的重点不是护卫而是贴身啊,有这么一位身强力壮又英俊过人的护卫在,少主暂时怕是舍不得离开南宫家了。”
“正是正是。”
……
孟七跟着南宫水月一路走来,短短十丈却听到了不少有趣东西,不禁有些兴味地看向南宫水月。南宫水月一看到她那似笑非笑的脸就莫名的心虚,似乎在说:南宫水月你这少主做得好呀,手下都敢当着你的面儿编排你了!
南宫水月有些委屈,他哪里知道自己和孟七的关系已经发展成多个说法在南宫家内部流传开来呀!
议事风波
没等南宫水月坐定,几位长老就开始发难。很显然,南宫水月从进门到坐下的这区区一炷香的时辰已是他们忍耐的极限。
看似斯文的杜长老却是率先开了口:“少主,初九议事乃是南宫家的家事,带外人来有失妥当!”
童长老却是急性子,当着这么多管事的面儿丝毫不给南宫水月面子,直接训斥道:“少主是南宫家的家主,一言一行皆是众位掌事的表率,如今少主你不顾南宫家的家规将那等不知廉耻之人带入议事堂,传出去恐贻笑大方!”
此言已是明示孟七是以色事人之人,偏偏孟剑客向来不在意这等言论,闻言连看都不看童长老一眼,气得童长老几欲当即将其杀死,还好杜长老拉住了他。
而向来少言、神色间总是小心翼翼地闻长老也跟着念叨:“不妥不妥!”
如此情景,若是个有血性之人,怕是早已动怒。孟七已经被贴上“以色事人”的牌子,自然是个没血性的,即便他有极大可能是上面的那个,众人对他不抱期望。而本该震怒的一家之主南宫水月却还是毫不在乎的神情,笑嘻嘻地说道:“几位长老多虑了,这位是少主我的内人,便是一家之母,这议事堂是来得的,况且她武功高强,留在我身边可贴身保护我。不知为何,近来我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怕是要出什么事儿,有所准备总是好的。”
几位长老闻言心中一惊,莫非傀儡少主这是在暗示什么?他们仔细端详南宫水月一番,发现并无不妥之处,顿时放下了心,他大约是随口说说的。既已放下心来,便开始计较南宫水月说的第一句话,什么内人?什么一家之母?简直不成体统!
童长老率先发难:“胡闹!他明明是个男子,岂能做一家之母!楚州的风气虽然开放,却也没有哪家名门望族是由男子做一家之母的,南宫家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若是让男子为一家之母,老夫的脸往哪里搁,这议事堂里的百名掌事往哪里搁?更何况龙阳之道在北方乃是凤毛麟角,大燕也没有哪条律例是允许男子与男子成婚的,少主还是早早断了这些心思的好!”
就连斯文的杜长老也面露怒色,却见南宫水月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心道这位少主怕是玩兴上来了,并非认真的,遂按捺下心中的怒意,说了一通道理:“阴阳之道乃是天道,少主违背天道,恐不得善果,少主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孟公子考虑。且南宫家一脉单传,少主必然要为南宫家留下子嗣,孟公子乃是男子,岂能生育子女?少主年纪也不小了,待年后得空,老夫便搜罗家世清白的闺秀画像呈于少主,为少主定下真正的一家之母,到时少主若是还中意孟公子,便可让孟公子留在身边,但要成为一家之母却是万万不行的。”
杜长老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话头引到孟七身上,若南宫水月对孟七乃是真心,他必然要为孟七考虑。然后再提醒南宫水月作为南宫家传人最基本的职责,若南宫水月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就必须要为南宫家留下子嗣,自然不能娶男子为妻。最后是暗示南宫水月天下间美人甚多,凭南宫家的势力,你南宫少主要什么样的美人都有,何必单恋一枝草?杜长老心道这位年轻的少主怕是呆在深宅内院久了,乍见孟七这样的美色,一时把持不住,图个痛快。是的,美色,杜长老承认这位孟公子是有美色的。杜长老打的主意是,到时别说楚州,将全大燕的美人搜罗来都成,到时少主你眼花缭乱,体会到女子的妙处,哪里还记得这个硬邦邦的男人?即便少主情长,到那时美人环绕,那心思便也淡了,自然没有娶孟七为妻的想法了。
杜长老满以为自己这番面面俱到的言论必然能让南宫少主动容,遂露出浅色,满脸自信地看向南宫水月,这一看气得胸差点炸掉。南宫少主正一脸下流笑容地跟那孟七眉目传情呢,哪里?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