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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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部分阅读(2/2)
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们的眼泪是流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

    到东序阁的时候,才发现母后坐了大安辇来。大安辇是咸平年间,父亲为万安太后所制,上设行龙六条。

    平时皇太后、皇后常出,一般只用副金涂银装白藤舆,覆以棕榈屋,饰以凤凰。母后在父亲刚刚龙驭的时候,坐大安辇来,想必不是没有深意。

    于是我跪下拜见,然后诏皇太后出入所乘,以后都如万安太后舆,上设六行龙,制饰率再加。

    母后在辇中微微点头。

    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呼声山响。

    如果真能万岁,我还用坐在这里吗?

    我父亲若真的万岁,我就可以一辈子在司天监里看着星宿,永远也不用知道人世间的事情了。

    木然地听他们按礼节哀哭,这感觉真奇怪。

    父亲和我见面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几句话

    “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

    “谢父皇。”  “今天书念了吗?”

    “念了。”  “好好用心。”

    “是。”  “下去吧。”  “是。”

    但是以后连这样的话也不会再有了。

    不知不觉我也泪流满面。

    回宫后母后褒奖了我:“皇上刚才的举止很合礼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有拟好谁去守陵了么?”

    “还没有。”我低头说。

    “那不如让李婉仪为顺容,从守皇陵?”她缓缓地问。

    李婉仪,我没有什么印象,大概也是普通的嫔妃吧。“一切遵母后的意旨。”

    母后着意看了下我,见没有什么异样,想了一想,又说:“让刘美、张怀德访其亲属入朝吧,她是杭州人,据说在杭州还有个弟弟叫用和,不如让他补三班奉职。”

    “是。一切听母后安排。”

    傍晚的时候,见到了李婉仪。

    我依例讲了抚恤她的话,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口中只是称“是”。

    最后我说:“你既没有孩子,长守父皇身边也算是福分了。”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她的眼里全是眼泪,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泪流满面。

    这个人,和我一样的哭法。

    她跪下磕了头,然后回去了。

    头也没回。

    据说她是有个女儿的,只是和我的哥哥们一样,都夭折了。

    在皇家,能长大的孩子是很少的。

    我心里难受,看看天色黑了,又想起昨夜那个奇怪的女孩。

    胡乱吃了点东西,太白已经出来了。

    到司天监的路上全是竹子,夜风中瘦影斑驳在我衣袍上摇晃。禁苑的灯全是白色,照在青砖上,一股阴寒从地卷起,直扑人面。

    我要去看她吗?

    觉得一身寒意。

    我呆了半晌,然后回身向伯方说:“回去吧。”

    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看司天监。

    一片寂静。

    不知道她来了没有?

    我感觉到右颊开始温温地热起来。她手心的温度明明还在我的肤表,那种奇异的温暖却象藤蔓一样蜿蜒地钻入我的心脏。

    她身上的香味,象是白兰花的味道,青涩而幽暗。

    她对我说,我明天再来哦,小弟弟。

    她的笑容就象被关在稀疏笼子里蝴蝶一样,没有些微威胁,又伸手可及。

    我站在离司天监只有百尺的地方,默然地看着那个高高的楼台。

    伯方在身后问:“皇上?”

    “回延庆殿。”

    我已经整整两夜都只是阖了下眼,可居然还是睡不着。

    起来在殿外看天空。

    现在天空最亮的那颗,就是北落师门。

    长安城北门叫“北落门”,这颗星星就是以此为名。师,兵动。

    北落师门,主非常以候兵。

    太祖皇帝每灭一处割据,就将金银财货分一部分入专库,对臣子说,等库内积存到三、五百万,就可以用来向契丹赎回燕云故土。

    从那时开始,对外族就是妥协,而不是用武力。

    澶渊城下那一战,局势已经倒向我们这一边,但是父亲始终不相信能真的打败辽人。况且,他后来说,不要战争,万一臣子握紧了兵权,五代之祸就是前车之鉴。

    他最后对我说的“善待天下”,何尝不就是要我安定局势,避让战争。

    宁愿屈辱,也不要颠覆。宁愿残延苟喘,也不要失去政权。

    这就是我们的国策。  其实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我其实什么力量都没有。我甚至也不想当这个皇帝。

    我排行第六,是父皇最小的孩子。没有贤能,加上年纪太小,也没有公开支持自己的势力,现在能做的,只有乖乖听母后的话而已。

    母后现在已经在替我物色皇后,据说是应州金城人。平卢军节度使郭崇之的孙女。为了防止前朝后戚干政故事,她也不是什么显赫出身。

    心里烦躁,伯方在后面问:“皇上该安了?”

    我点头。回殿内躺下。

    周围空荡荡的,仿佛我的呼吸都隐隐有回声。

    宫灯点得又这样明亮,越发映得周围冷清,清清楚楚地看到,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在这样蒙着缟素的房间里。睁着眼,看一室的死寂。

    那些宫女在外殿也睡了,母后挑选过的人,睡相都是极好的,没有一丝声音。

    一片凝固。

    因为这安静,我害怕极了,手指不自觉就痉挛地抓着被子,那些丝绣的龙,蛇一样缠绕在我的身上。我喘不过气来,我看见母后大安辇上的六条龙,从外面钻进来,冷气咝咝地吐着信子。

    信子血红,却象父亲的唇,在他大去的时候,异样血红的唇。

    他的双唇不停颤抖,里面吐出的字却清晰无比你要善待天下啊,受益。

    ……受益,受益。

    杨淑妃在我很小的时候,跟在我身后一直追我,笑着叫我。

    我回头看她,突然前面一空,坠入悬崖,在最高的地方一下子摔了下来。

    梦魇。

    我挣扎着坐起来,大口喘气良久,才爬起来到窗口。

    北落师门明亮而冷淡地挂在天边。

    这宫里,还有我唯一喜欢的地方,步天台。

    还有那个奇怪却没有威胁的女孩子。

    我从偏门跑了出去。

    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我狂奔过无数惨白的宫灯,奔过无数枯瘦的竹子,风象刀子一样从我身上一掠而过,二月,几乎冻到皮开肉绽。

    子时还没有到。

    我在高台上等待她。

    这样冷,想要一点点温暖的东西,就象她手心的那些夏天的温度。

    还有,象笼子里的蝴蝶,安全,又贴近。

    银汉迢迢。

    在高处看,最是清楚,可也最不胜寒。

    似乎全天下的风都聚在这里,而我穿薄薄的单衣,从被窝里跑出来,等待她到来。

    可也许我并不是在等待她到来,我也许只是在厌恶延庆殿太过窒闷的空气,也许只是不要那些龙蛇。  也许,只是不要那些最高处即将坠落的恐惧感。

    抱着自己的膝,在乱风中。

    看着整个天空缓慢地斗转星移,所有的星宿都冷淡地在我头上旋转。

    冷得连发抖也没有,只是觉得那寒意从四肢百骸进去,象在里面扎根一样,一层一层生到骨髓里面去。到最后长满了全部血肉,就不觉得寒冷,只觉得融融一片。

    到子时过去,长河渐落。到天边幽蓝。

    她没有出现。

    她明明说要来的。

    原来她也是骗我。

    好象她的膝盖狠狠撞到我的时候那样,疼痛之极。

    但这次却不是右肋,是心脉那一块。

    天色大亮。

    我想要起来,手脚却僵硬了,一时跌在地上。

    身后有人默默把我抱起来,给我包上锦被。

    原来是伯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来的。

    他已经准备好热水。

    我僵直的手指触到温水,血才象融化了般,流动起来。

    那年三月庚寅,我初御崇德殿,母后设幄次于承明殿,垂帘以见辅臣。

    八月乙巳,母后同御承明殿垂帘决事。

    十月己酉,安葬先皇于永定陵。诏中外避皇太后父讳。

    十月己未,祔父皇神主于太庙,庙号为真宗皇帝。郭青宜正式以配。

    她比我大四个月,似乎低着头,但又似乎在抬着下巴。我向她看了一眼,看到她头上冠饰以九翚、四凤,心里就放了心,这是妃子之制,看来母后没有现在就立她为后的打算。至于她的脸,我没有瞧清楚就把眼睛转回来了。

    向太庙里的祖先行礼时,我暗暗庆幸。

    我朝帝王每月在皇后宫中若少于五天,身边内侍客使就会提醒着去皇后宫中。我才不要每个月六分之一的时间在这样一个陌生女人那里睡觉。

    一年也很快就过去了。

    我以为再也不会看见那个奇怪的女子。我也没想再看见她。

    我习惯了生活,习惯了任何事情都往右一看。

    仿佛母后随时垂着帘幕在我的右边。

    以为,自己的人生顺理成章就会延续,再没有任何突兀的东西来临。

    上元

    然后到了第二年上元。

    我要先去向母后献贺,而后去保安殿。

    杨淑妃十二岁就进宫,也是父皇心爱的人,而且又是养大我的人,我一直叫母后为大娘娘,叫她小娘娘。父皇既留了遗诏以她为皇太后,母后就题了她的居处为“保安”,尊为保安皇太后。

    不过现在除了年节请安,她再不出现。

    在长庆殿受了贺,回到延庆殿,除去狐裘在炉上烤了下火,大雪就下起来了。

    我站在殿里看大团大团的雪花转眼把御苑铺得一片苍白。

    “天色已迟,万岁可上正阳楼,与民同乐。”伯方提醒我。

    正阳门居宫城南三门正中,上有正阳楼。

    其实那天我并不想去,可是这是母后的吩咐,所以只好跟伯方去了。

    我依然还记得半月前元日,在长庆殿接见了各国使节,说是使节,其实都是各怀心腹,跪是跪了,神情却倨傲之极。

    不是很愿意去。但还是不得不去。

    正阳楼临御街,楼上四面垂了明黄薄帐,正中是御座。我上去坐下时,帘子还没有放下,在下面的人看见了,一时欢呼雷动。

    虽然知道无论是谁坐在这个位子上,他们都是会这样反映,但是我心里还是有点欢喜。

    转念一想,其实谁不知道所有的诏令都出自崇徽殿母后那里呢?

    自嘲地笑笑。  登门乐已经作毕,帘子放下。

    我向左边设彩棚的燕王点头,他是有名的八大王,受封过八种王位,赵元俨的名头连母后也忌惮,只是他现在与母后见解不一,退在家中。

    前面光芒刺眼,我抬头看去,原来开封府用黄罗设了彩棚,御龙直执黄盖掌扇,列于帘外。

    两楼悬挂灯球两枚,都是方圆丈许的大灯,内燃椽烛,照彻通明。楼旁边用辘轳绞水上灯山尖高处,象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旁边扎成层山的灯火辉映下,流金溅玉。

    左右门上,又各以草把缚成戏龙,用青幕遮笼,草上密密插置灯烛数万盏,自灯山至正阳门楼横大街,大约有百余丈,蜿蜒如两条发光的长龙游走。

    御街上砖石甃砌的御沟水道边植的桃李梨杏的枝桠上挂满各色花灯,双鱼、宝塔、宫式,高挑在夜空中,伴着纷飘的白雪,华灯宝炬,雪色花光,霏雾融融,一如白昼。

    “楼下设红纱贴金烛笼一百对,琉璃玉柱掌扇灯一百对,红纱珠络灯笼一百对,玉柱玉帘窗隔灯一百对,再有太后剪金箔小凤百对,俱以赐民。”伯方在我耳边说。

    我只是点点头。

    轻飘的金凤在楼上被宫女撒下,下面的人争抢成一团。

    我坐在正阳楼上看下面数十万盏灯烛的光华,到处是妖冶的热闹,到处是灿烂的喧嚣,到处是欢笑的人群。万家竞陈灯烛,千灯光彩争华,到处是影戏乐棚,到处是行歌满路,万户千门,笙簧作彻,大街小巷,宝马雕车。

    连雪也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就融化。

    这样的繁华,真是旖旎如梦。

    可惜我始终与他们是不一样的,我始终也不能到里面去,我在这里做一个旁观者,幻想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又有何用?

    我今日本来就心情不好,觉得不该有这样一场演给辽人看的盛事,等楼下的人开始安静下来,各自观看戏法杂耍之后,就只觉得意趣寥寥,对伯方说了句“回宫吧”就站起来。

    “皇上何不再看一会?还未到三鼓。”

    “不了,些许头晕。大约是被风吹了。”

    伯方忙小心地问:“要传太医吗?”

    “不必。走吧。”

    我站起来,听到楼外击鞭的声音,山楼上下,灯烛数十万盏,随着鞭声一时全灭。

    整个天地一下就暗淡了下来。

    所有的嘻闹都离我遥远极了,只就着暗暗的微光,看到那些雪花一朵一朵在空中缓慢地飘下来。

    速度慢得可疑,如同时间故意放慢了一样。

    冷风激过来,黄罗帐全都往横里飘飞。

    可这让我觉得舒服了不少,不用再压抑想拼命大口呼吸的感觉。

    从正阳门往内宫走,经过外宫城的司天监。

    雪终于下得稀疏了点。

    我从纱窗间看司天监里最高的步天台。

    被满城的灯火映得天边绯红,何况这样的雪,又没有星月,根本没有人会在上面才对。

    但是我看见了,一个披散头发的人,身材纤细,坐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城。在这样的雪夜,象鬼魅一样。

    我不期然想到去年的那掌心,那温度至今留存,清晰地让我毛骨悚然。

    车子一直在前进,马的蹄声踏在我的耳中,碎冰声历历。

    宫里的笙管声传过来,咽咽隐隐。

    “伯方。”我不自觉地叫出来。

    伯方在前面掀起帘子,等我吩咐。

    我犹豫了半晌,说:“朕上步天台看看城里灯火的情形,你先让车驾回去。”

    伯方忙拿出伞要替我撑着。

    我接过说:“你不用在这里候着了,替我先去向母后禀告一声。”

    真的是她。

    穿上次一样的衣服,窄窄的袖子,窄窄的裤子。她肩上头上都是一堆的雪,坐在步天台边沿上,把脚垂到下面,看远处的灯火,直映得天边赤红通明。

    我觉得这样坐在这么高的台上很危险,但是我也试探着在她旁边扫开一块地方坐了下来。

    她此时才回头看见我,惊喜地向我质问:“喂,怎么这么晚?等你好久了!”

    没有任何交代,似乎她本就与我约好在此时此刻相见一样。

    我看着远远的城里灯光璀璨,不想说话。也不把伞撑住她。反正她也满身都是了,不需要。

    讨厌她这样若无其事。

    细细的雪花无声地落在我们脚下,落到深深的下面,铺设得明晃晃的白。

    风却很小,卷起她的头发在空中蜿蜒。

    有一络像丝线一样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触探着。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点地方。

    但在这里让我安心。没有喧嚣,没有人事,那些乱七八糟,我烦心但其实无能为力的东西,我什么都可以不用去想。就像雪花一样,溶在白茫茫中,再没人看到我。

    再没有人来打搅我。

    她看了我良久,突然站起来,又拉我起来,伸手比比我们的高度,诧异地问:“小弟,你好象一夜之间长高好多哦,昨天你还只有我耳朵这里的,现在和我一样高了!”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额头,冰凉透骨。

    我突然心里一动,想,不知道她在这里,这样的雪里等了我多久?

    闻到那青涩的白兰花暗香,心一软,低声说:“你走了都快一年了,我当然长高了。”

    “……啊?一年?”她倒吸了口冷气,再问道:“已经一年了?”

    我悻悻地说:“你上次来是乾兴元年二月二十日,现在是天圣元年正月十五。”

    她大叫:“一年?我离开到现在已经一年了?真的!”

    谁骗你啊?

    我横她一眼,她把我一把抓住:“姐姐对不起你哦,上次等了我好久吗?”

    我下意识地就说:“……没有。我看看没人,就走了。”

    “幸好幸好,那你就不要生姐姐的气哦。况且这不是姐姐的错耶……我不知道我们的时间是不平行的,就是说……”看她狡黠地转转眼睛,突然换了种哄小孩的语气,问:“你没听过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吗?”

    “难道你是天上的仙女?”我才不相信她。

    “呵呵,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啊”,她笑得阳光灿烂,“难道姐姐不漂亮吗?”

    和一般的宫女也差不多。

    不过我没说出来打击她。

    明知道她在骗我,也不知道她的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什么仙子,什么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都恐怕是假的。

    但是我隔着疏落的雪花仔细地看她的表情,想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不安与掩饰,却发现没有。

    她骗我骗得理直气壮。  所以我也只好被骗得心甘情愿。

    “你不是天上来的仙子吗?干吗自己不出去,在这里冒大雪?”

    “嘿嘿,仙女也会有办不到的事嘛,我又不知道怎么选择降落地点,有什么办法?”她抱着我的胳膊哀求:“小弟弟,求你了,我要出去啊!”

    虽然并没有忘记去年的难过,但这么冷的雪天,我又何必让去年惊蛰时我那些寒冷再在她身上重演?

    她若真的出不去,我就带她出去,然后我与她就没有瓜葛了。

    她也没有哪里对不起我,那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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