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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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部分阅读(2/2)
了。

    “你上次也见过的……现在我们要出去一下。”是他就连解释也不用了。

    “现在夜已近三更……”他结结巴巴地想阻止。

    “赵从湛。”我皱眉,怒喝一声。

    他不敢拒绝,低声说:“……是。”

    虽然他是宗室子弟,但是没有在宫城驾车的特许,所以我们跟在他身后出去。

    我以为要受很严厉的盘问的,没想到什么也没有,看了一下就放行,大概也是因为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情,所以守卫也都很放松。

    到御街上,她对着赵从湛,说道:“你是昨天帮我捡雪柳的……谢谢你。”她看着他微笑。

    我觉得不开心,催促她离开。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看见赵从湛回自己的宅第的方向去了,于是说:“他回家了。”

    她点点头。  “怎么了?他很奇怪吗?”我问。

    “没有……他好漂亮,和我们那里某个明星很像。”她笑道。

    我不知道明星是什么,问:“和你的熟人很像吗?”

    她呵呵笑着说:“小弟弟,你不懂的。”想想又问:“那么,他人还不错哦?”

    “据说是才子。七岁的时候就会写诗了,太傅经常以此来教导我的。”我努力回忆,但是实在没有什么深的印象,“他大概是个很……谨慎的人,上次在御花园,母后的扇子掉在地上,他没留神踩到了,结果他跪在那里一直不敢抬头,到后来居然还写了一大篇的请罪书上呈,胆小吧?”我现在想到还想笑。

    “他是太祖皇帝的孙子,所以……”她大概也知道他那一脉和我这一脉的关节,知道赵从湛是在朝中最难立身的人,口气里居然对他有了淡淡的同情。

    “我们还是放烟花吧?”我不想再和她谈论赵从湛,捧起她的烟花问。

    她的烟花果然非常漂亮,一点光丸冲上夜空,爆裂一声,万千光彩迸射,在天空交织就大片明媚的五月花朵,那花瓣却又是有尖刺的,密密地斜穿成一张光网,而每个交叉点又都有菊花瓣似披散下的光线四下炸开,鹊尾一样渐隐在月光下。

    我们站在御沟边仰头看,旁边的每一个人都赞叹。

    我在她的身边,明明是一月天气,却就象在看着暮春初夏漫山遍野的花朵绽放。象冬天刹那退散。

    旁边有人扛着高高的布幡,愣愣地张大嘴巴看。

    烟花的余烬在空中雨点般下落。她突然低叫一声,扑上来把我抱在怀里。

    我睁大眼睛,看她身后,那着火的布幡全都扑在她的后背上,火把她的头发映得通红,象消失在中间。我拼命地抱着她的后背给她拍火,她那些镂空的细碎漂亮花边已经全都被火舌翻卷成黑色,头发也烧了一块。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喉头都噎住了,她却吐吐舌头去拍拍头发,在周围人惊诧的目光中拉起我的手:“快走吧,惹人注意了啊!真讨厌,买到假冒伪劣商品了,这烟花居然不是冷温的。”

    我们挤出人群,我忍不住还是伸手握住她的头发,那些烧焦的尾梢,长长短短。

    “没有关系,我早就想要剪个短发了。”她拉拉自己的头发,朝我微笑。

    怎么把头发弄成这样,她还可以这样漫不经心地对着我笑?

    她要怎么办?  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诧异地伸手给我擦眼泪,说:“没关系的啊,我们那里大家都喜欢短头发的,我改天剪了给你看看,很漂亮的哦!”  “你为什么……要帮我挡住?”我低声问她。

    “因为你是小弟弟嘛,姐姐当然要保护你啊。”她随随便便地揉一下我的头发,也很不经意。

    我低头看着御沟里的月亮,正月十六,异常明亮。

    也好吧,总算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是因为我是皇帝,不是因为有其他所图。

    她是为我。

    我当时有句话很想对她说,但是因为羞怯,终于没有出口。

    我想说我现在的愿望,希望一辈子就在司天监里看着星宿,我也喜欢你在身边陪我一起……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白兰花的香味,安全,温暖。

    可是我哪里知道命运给我安排的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去时,天空已快要亮起来了。

    回到延庆殿,马上钻到被窝里,闭上眼想稍微装睡一下,没想到因为太累,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的鸟语,大约是在这里过冬的麻雀吧。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半坐起来,趴在窗口上看,天气阴沉,也看不出什么。风露冷淡。

    柳枝倒是有点发青了。  看来春天真的来了。

    我没有什么意识地将手指放在窗纱上,慢慢地描她的眉眼。

    她的眉梢眼角,有点微微的上扬,就像她看着我微笑的时候,弧角的唇。

    狐狸一样。

    在这样的天气里,一大早,觉得很开心。

    外面好象有小小的骚动,我想会惊动延庆殿的人一定是母后。

    所以我躺下继续睡,当作自己没有醒来。

    果然是母后。

    她到我床前看了下,伯方忙说:“奴才这就叫醒皇上。”

    “不用了。”她轻声止住他,说:“那就让他再睡会吧。”

    我偷偷把眼开一点缝看她。

    她俯下身,把我的靴子拿起来,交给伯方,低声说:“出去把上面的雪拍一拍。”回头看我。

    我的睫毛一定在颤动,因为她皱了下眉头,然后才轻轻地走出去。

    起床后,忐忑地到崇徽殿去向母后请安,她却好象今早没有看见过那双满沾雪泥的靴子,温声问了我功课的事,直到最后我告辞的时候,她才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皇上可知道宫门口的守卫换了?”

    我低头,不敢说话。

    “这宫里最近乱了点。伯方,回去可要小心着皇上,出一点纰漏可就是你的事了。”母后说话时,没有看我。

    我出崇徽殿来,站在阴沉沉的天气里,怔怔半天,才发现手脚都冻僵,回到延庆殿伯方忙给我捧暖炉,仔细地用织紫错金的小锦褥包了,给我暖手。

    那天下午我头痛。太医说受了风寒。

    母后让人看着我在床上躺足十天。

    等我痊愈出去的时候,杨柳已经一片鹅黄了。这春天来得真是快极了,让我措手不及。

    我后来再去步天台,却再没有看见她。

    直到春天过去,夏天到来。

    夏至

    那年夏至正逢上端午,初一时母后就让人在延庆殿挂起蒲叶、佛道艾,命尚食局做我最喜欢的炙獐粽子。

    初五那天,特地免了讲学,送了酒来,点了雄黄,看我饮下,母后才到秦国夫人府去。

    我无所事事地在延庆殿里,看六个宫女在那里斗草。

    春天都已经过去了,还斗什么草?

    可是因为没有事情,所以也看了几乎一个下午。念了一下《破阵子》:

    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伯方忙给我送了晏殊的新词来。也没有什么意思,看了一下就丢掉,随手拿起本《左传》翻了许久。  “皇上,是不是要送几个粽子到天章阁和仪元殿去?那里有翰林当班的在。”伯方问我。

    我看看外面晕紫的天色,现在是梅雨时节,这屋子里闷闷的,实在难受。

    “好,朕和你一起去。”

    但是出去也一样,还是闷热。到处都好象要滴水,潮湿。

    走过仙瑞池的时候,发现菡萏已经高高地抽出来了,在水面上,紧紧地包裹着萼片。

    从漏窗外往里看,发现里面安静得连飞鸟都没有。只有一个女子与赵从湛一起坐在台阶上看着小庭里的凤尾竹在说话。那女子抱着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不出是什么人,大约是宫女。

    真是奇怪,宫女一直都只能呆在内宫,什么时候能到仪元殿来了?

    我看着那女子的手指在青石上划来划去,她的指甲很漂亮,粉红色,似乎有天生的色泽,不是象一般宫女用凤仙花染的。

    她侧身对他说什么话,赵从湛默默地看着她,淡淡微笑。

    就好象一幅画一样。平缓,从容的两个人。

    这渐暗的天空中,他们似乎要融进夜色一样协调。这天气似乎也不再闷热了。

    我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等母后回来了,不如让她把这宫女给了赵从湛吧。

    只是,我看到那个女孩子的头发时,心里突然一惊。

    她的头发虽然也小小扎了个鬟髻。可是,我依然依稀看见她头发下梢的不规则,错落的,长长短短。  我盯着她的头发,半天也无法吸进一口气。

    我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在这样闷热的夏天,在赵从湛这里。

    伯方在后面问:“皇上可要进去?”  我呆了半晌,说:“你在外面等。”

    “那奴才把东西送进去?”他问。

    我将那一包粽子拿过来,劈手丢到池子里去。

    门口的内侍跪下见过了我,所以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只有赵从湛一个人站在青石阶下见礼。那青石阶上,因为闷热而蒙着的水雾上,分明有两个人坐过的痕迹。

    赵从湛见我看着痕迹不说话,这才低声说:“艾悯姑娘刚刚来了这里,现在拿东西去了。”

    艾悯……是谁?  我想了许久,才知道是她。

    她的名字,我却从赵从湛的口中知道。

    她此时才从里面走出来,笑吟吟地给我一袋东西:“我从家里带了东西给你吃的。刚刚还想让赵从湛带给你的,现在你来了,就直接给你了。”

    我看看那漂亮的金纸包裹的东西,犹豫着接了过来。

    “你都没有出现,我又不能进内宫城,只认识赵从湛,只知道仪元殿,所以有时来找他聊聊天。”她漫不经心地解释。

    不知是小孩子比较敏感,还是那靠触须摸索出来的感觉,我知道她在骗我,从她望向赵从湛的含笑眼神,我就象眼睁睁看见命运光临,却什么办法都没有。这样闷热的天气里,我几乎气都喘不过来。

    她明明和赵从湛已经很熟悉了,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那些漂亮的糖还给她,转身就跑出去了。

    她诧异地追上来,问:“怎么了,小弟弟?不喜欢吃糖吗?”

    我没好气地回头问:“你干吗对我讲话老是象哄小孩一样?”

    她呵呵笑了,说:“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十三岁。”

    “我十四岁。”我瞪她一眼。

    “好啦,十四岁……吃糖。”她给我剥了一颗,塞到我的嘴里,问:“好吃吗?”

    我再瞪她一眼,然后不情愿地点点头。

    她笑着撩撩自己额前的头发,转身看到水面上的菡萏,赞叹说:“哇,这里的荷花真漂亮。”

    在黄昏的粉紫天色中,高高低低出水的荷盖和安静的青萍好象镀着滟滟的蓝光。

    “我可不可以摘一朵?”她问。  “随便你摘。”

    “你拉着我的手哦。”她抓住我的手腕,然后倾斜着身子去采最近的那一朵。

    晚风吹得她的头发一直在我的脸上,缠缠绕绕的。我用空着的右手去拨开,可是又吹上来了。

    我只好握着她的头发,一边狠狠白了盯着我看的伯方一眼,他忙把头低下。

    她回头看我,举着手里未开放的荷花对我笑:“采到了……”

    讲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终于因为她的头发打了一个喷嚏,手不觉一松,她立刻向后仰跌进池塘。我慌忙向前扑去拉她,抓住她手臂的同时,我们一起倒在池子里。

    水花哗啦一声飞溅开来,满池荷花和浮萍动荡。

    她在百忙中还高高地举着那朵荷花。

    还好水只有膝盖上面一点。我忙乱地站住身子要爬上来,她却惊叫了一声,把花递给我,自己俯身去水底乱摸。

    “怎么了?”我问。  “我的……珠子掉到里面了。”

    我忙把荷花放在玲珑石上,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在水下找。看她似乎很着急的样子,便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没了它我就回不去了!”她焦急地说。

    “回不去?”我诧异地问。

    “对啊,用它我才能回家去!”她急得声音都颤抖了。

    原来她能突然出现在这里,用的是一颗珠子。

    因为很着急,所以我也没有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只是问:“珠子是怎么样的?”

    “有点扁椭圆,铜铁制的。”

    我俯身帮她在淤泥中摸索。

    伯方在上面大叫:“皇上,龙袍上可都是泥了啊,皇上快上来啊!”

    不理会他。

    我伸手在荷塘中的污泥里,慢慢地把一团一团绵软的烂泥从指缝间挤出去,可是都没有。

    再次伸手,却在淤泥中握到了她的手指。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手,自己抽回去,说:“是我的手。”

    我讷讷地放开。

    她转到旁边去了。

    我再伸手在烂泥中摸索,感觉手指触到了一颗东西,我忙再探下面。

    一个扁椭圆,冰凉的铜铁东西。

    我抬头看她。  她问:“有找到吗?”

    那一刹那,是我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她的眸子,清澈晶亮,那里面,像含着千万的美丽未来。

    突然感觉到害怕。我害怕将来在步天台上见到她的,会是很老很老的自己。

    更怕自己有生之年,再见不到她。

    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我也许在步天台上等她很久很久,一直到我老了,走也走不动了,她也不会出现,因为象上次一样,她才过了几天。而我已经耗尽一生。也许最后等到她的是我的孩子……或是我的孙子?  毛骨悚然。

    我和她,各自落在九重碧落的另一头,以后不知道会有没有交叉点。

    一点稳定的保证也没有。  我所有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我摇头,低下头不敢看她:“没有。什么也没摸到。”

    我把那个东西塞进了玲珑石水下的一个窍孔中。

    最后,我们两个人裹了一身泥坐在仙瑞池边互相看着。

    我心情突然大好,所以居然唇角动了一下。

    “幸灾乐祸。”她恼怒地说。

    “那你怎么办?怎么回去?”我问。

    她无所谓地笑道:“过几年可能会有人发现我失踪,然后来接我的,现在我不如去赵从湛家里住一阵好了。”  我惊得跳了起来,满身的污泥顿时甩了她一脸。

    忙又跪下来用袖子给她擦。她没有理我,皱着眉思索。

    我不敢直接用手去替她擦,可是现在隔着累赘重绣,触碰到她的肌容,她柔软的双颊,透过两层锦缎,触感还清晰地传到我手指的每一条纹路上。

    我紧张得血脉末梢都几乎卷曲了,手指尖的脉动居然清清楚楚地一直温热到心脉里。

    但愿她就此留在我身边。等我长大,等我可以担当人生。

    不是一个人在步天台上茫然的等待,我想要真真切切的,伸手可及的她。

    “小弟弟。”她突然叫我。我吓了一跳,手一颤就缩了回来。

    她却只是问:“你说我今晚要去哪里?”

    “那……就和我去延庆殿吧?”我吞吞吐吐地问。

    她习惯性地稍微半偏着脸,眉眼上扬,狐狸一样迷离的眼睛看着我,说:“那明天你可要叫人把这个池子翻过来帮我找!”我忙点头,心里惴惴。

    “那走吧。”我乐呵呵地拉起她,幸好她没有察觉。

    “我现在可全依靠你了。”

    听她这样说,我似乎也有了满满的勇气,再无所畏惧。

    和她去流经禁苑的金水河里洗了手脚上的污泥,然后带她进内宫城去。

    一路上内侍们看着我的衣服目瞪口呆。不理他们。

    她倒是漫不在乎。到了延庆殿就与宫女打招呼,坐下拿端午的香糖果子、粽子和白团看,然后抬头看我:“我晚饭都还没吃。”

    我替她剥粽子。然后用雪帕衬了,托上绵纸给她。

    “谢谢。”她接过就吃,吃了一半才抬头问我:“这里面什么馅啊?”

    “烤獐子。”我说。

    “好奇怪的口味。”她笑。

    “母后小时候给我吃过,我当时很喜欢,所以现在她每年都叫尚食局给我做。”

    她点头,一边站起来到处去看。

    我坐在椅子上看她好奇地翻看陈设的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看暮霭搁在塌上的宫式花巧画扇,再去刻丝钿螺桌上拿着梅红匣子看,问我:“这里面是什么?好香啊。”

    我回头看伯方,他忙说:“是把紫苏、菖蒲、木瓜切细成茸,再以香药相和盛裹的,用以辟邪。”

    她一抬头看外面挂的桃、柳、葵花、蒲叶、佛道艾,恍然大悟,问:“今天端午吗?”

    “嗯。”  她失笑:“白娘子大概也是此时了。”

    “什么白娘子?”我问。

    伯方就来问:“皇上和这位姑娘何不去洗个澡再说?”

    我们看看彼此湿漉漉的泥裹样子,想到居然还能讲了这么多话,互相吐吐舌头。又想到吐舌头不适合皇帝,可是也已经迟了。

    洗澡的时候伯方悄悄问我:“皇上要把这个奇怪的姑娘留在延庆殿吗?”

    “今天先留一下好不好?”我问。

    “按例,皇上不如先让奴才去回禀了入内内侍省,备个拱侍殿中、备洒扫之职或者役使杂品的名号……”

    “朕又不要宫女内侍。”我皱眉。

    “那皇上只好去向皇太后说了。”

    我一下子就哽住了。

    “母后不是去秦国夫人府去了吗?以后再说吧。”我有点沮丧。

    母后喜欢在年节时去看看自己以前呆过的地方。

    其实母后本来是姓庞的,在襁褓中就失了双亲,当年是个叫龚美的银匠带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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