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师门

首页
字体:
上 页 目 录 下 章
第 5 部分阅读(2/2)
窗边看楼下,东京的熙攘人群都在我的俯视之下。

    这楼实在高,让我觉得很舒服。

    我开始喜欢这样的感觉,与在步天台上看遥远天边的星辰不一样,看别人在脚下,自然是让人很快意的事情。

    赵从湛给我斟酒,是芦花白。萧瑟的名字。

    “在爱州要好好善待自己。”我与他对饮一杯,他诚惶诚恐地接受了。

    我们喝了那盏酒,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我往窗外看了一下,楼下那老人追着一个顽童在叫,似乎是想赖帐的。

    我想起往事,不由微微笑了出来,说道:“原来和朕当年一样。”

    赵从湛自然很奇怪,在我后面问:“皇上岂能混同这些市井小民?”

    我回头看他。仿佛是第一次,我真正看了这个我侄子辈的人一眼。

    他的脸色与肌肤都是苍白色,穿细麻的布衫,是已经洗了多次却未显旧相的柔软料子,外面的天色明亮,一下子看里面的黑暗,很奇怪地,瞳孔急剧收缩了下,眼前突然就一黑。

    过了一会,他那苍白的额头才在我面前慢慢浮现,冰雪似的。

    这个人,像书里所说的王谢家乌衣子弟。

    “你还记不记得多年前,开封府送来一个奇怪的钱?当时你还是翰林侍读。”

    他了然:“是艾悯姑娘的吧?”

    “原来你知道了。”我点头,说:“朕记得自己是十四岁,与她上元逃出来观灯,在那个小摊子吃了圆子,却两个人都没有钱……”

    想到那个上元,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甜甜的东西微涌上来,那些花灯,那些烟花,那些在她脸上变幻的艳丽颜色,全都一一呈在眼前。

    “两个人都没有钱……她开玩笑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当时我没有母后的允许不能出来,而她却把我拐出来了……手牵手逃得飞快。”

    我沉溺在往事的温柔余光中,就像夕阳光芒迷醉,大片褪去真实的美丽金紫。

    赵从湛脸色暗了一暗,却并没有说什么话。

    “那时,烟花引燃了火,向我扑下来,她什么都没有想就抱住了我,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我,好象这是最自然的事。可是我当时就想,假如我们有未来,我一定要一辈子对她好,就像她那天什么都没想就为我毫不畏惧一样。我……在心里发了誓。”

    我们沉默好久,在下面遥远的人来人往中,我们当年的一切已经烟消云散。

    赵从湛低声问:“皇上为何对臣说这些呢?”

    我直视他的眼,逼问:“你是要和她一起去爱州吗?”

    “是。”他轻声回答,却没有迟疑。

    我近乎残忍地微笑,问:“你当年,不是已经放弃她了吗?我十四岁的时候,她在天牢里。她原谅了你,我没有原谅。”

    “所以,我劝你不要和她一起去。”

    他默然地抬头看我,看我脸上嘲讥的微笑,然后眼里却突然有了冰凉的寒意。“皇上是觉得自己比较伟大吧?”赵从湛的声音居然尖锐极了。

    从来未见过温厚的赵从湛这样的表情,我未免心里有点不适。

    他却没有装出一时失言的样子,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什么负担都没有,那些不知道家人与自己的未来在哪里的恐慌,自然是不用理会。只因为你的一句话,你的家人以后就要受这个朝廷最强大权势的仇视与打击,皇上也当然是不用了解。我一家是处在怎么样的境地里,我要怎么权衡,要怎么让我的弟妹远离哪怕最小的危险,皇上哪里需要知道这些?”

    我默然,冷笑。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拜谁所赐,又是谁让我们变成这个样子?”

    他盯着我,缓缓地问:“皇上?”

    我心里有些东西慢慢地涌上来。

    我说不出自己什么感觉,可是我想我大约是在难过。

    竟然在难过。

    听到他的声音,冰冰冷冷说:“明明我们已经告诉了皇上我们的婚事,可是皇上却向皇太后举了我……让我去娶皇太后的侄女,皇上是如何想的?”

    原来他早已知道是我向母后进的言。大约母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

    我默然良久,然后微微冷笑了出来:“在这世上,第一个见到她的人是我,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出现?”

    他的眼睛在细密的睫毛后,暗暗盯着我。

    这让他看上去又象是在怨恨我,又象是在可怜我。

    我厌恶这样的感觉,把脸转向了旁边,丢下一句:“你放心一个人去爱州吧,我不会再理会你。”

    他似乎抽搐了一下嘴角,然后冷笑:“皇上此时开心了吧?我终究看明白了,原来人就是在需要的时候被人强迫着接受命运,不需要的时候作为挡箭牌替罪。人生大不了就是这样……原来一切都是我妄想。”他低低地,无比诡异地看着我冷笑,“人生就是这样了,我还以为终有一天我们会象梦想的一样……我终会解脱,我和她在一起,过我们自己想要的人生,原来我一生就是这样了,所有都是……痴人梦话。其实我此生已经再没有什么东西了……”

    我不愿意再听他这样冷冷的嗓音,不成句的破碎语言。

    我浑身寒意,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就匆匆打开门出去了。

    听到他在后面淡淡地说:“恐怕未必一切尽如你意……”

    我在街边上怔怔地出了好一回神,心里空空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久,才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叫我:“小弟弟!”

    我转头看,果然是她。

    她笑吟吟地说:“我去从湛家有事哦,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啊?”

    我执起她的手,冷冰冰地说:“不用去他家了,我刚刚和他在上面说了……”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发现自己无法出口,愣了好一会。

    她笑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那一回头时赵从湛冰雪一样的容颜突然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轩轩如朝霞举。

    我心里乱极了。我不知道对赵从湛吐露了我的心情会有什么后果,她若知道了我做的事情,她会如何反应,而我又该怎么办?

    到最后,我斟酌着说:“你不用去他家了,我想……”

    只听到嘭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说话。

    我们一起转头看离我们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

    赵从湛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阳光下鲜亮得刺眼的红色鲜血从他的身下慢慢地向我们流淌过来。就好象他伸出了血做的一只手,缓缓地过来抚摸我们的脚。

    而他的神情无喜无忧,就好象他是躺在春天艳丽的大片花朵中安睡一样。

    我这才想起,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自为之。

    当年太祖皇帝在烛影斧声时,最后对太宗皇帝说的话。

    我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说的?

    芒种

    回去时宫里安静极了,只剩了满地花柳,几树绣带。

    昨日芒种,今天,已经步入夏季了。

    天色已近傍晚,眼看着,一年的春事结束。

    独自站在仙瑞池边,看水面风回,落花环聚,全都拢到那块玲珑石下。

    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我年少无知时,曾经想要留住她,结果她被打入大理寺牢内,独自被囚,而我一个人在宫内根本无能为力。

    到现在,我再次想要留住她,可是,为何却会逼得赵从湛死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让一个人因为我的任性而死去。

    我并没有想要伤害别人。我只不过想要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可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自杀了,顺便杀死了我与她记忆当中整整纠缠十年的耀眼灿烂与感伤,我知道我与她再也不会有美好而干净的未来。

    他说,怕你未必能如意。

    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去看她。

    赵从湛,你说得对,恐怕我不能如意。

    他是自小就在我身边陪读的人,比一般的皇戚都要接近我,内局予以诏葬,遣中使监护,官给其费,以表皇恩。并准于南熏门出。

    第二天辍朝一天,晚上,我去麓州侯府邸祭奠赵从湛。满街的人都观看御驾,议论赵从湛的事情。对于刚犯大罪者受车驾临奠各有看法。

    我下车,伯方待我进了灵堂,替我加上素衣。

    看见她在旁边跪着,心里微微难受。大约赵从湛家里的人把她当作自己家的人了吧,所以让她在这里。

    去看了赵从湛的遗容,现在看来,倒没了昨日那样的安详,整个脸的线条略显僵硬。无语,拍了拍棺木,也不想在她面前流眼泪,怕假惺惺。

    回到前堂,接过伯方奉上的香,插在香炉里,心里也居然什么都没有想。

    宣了谥号为“文靖”。赵家的人谢了恩,然后我示意他们下去,“让朕在这里暂怀一下哀思吧。”

    全部人喏喏退出。我低声叫住她:“艾姑娘,朕想请问你一些事情。”

    赵从湛的弟妹都很惊讶,但是也不敢说什么,留下了她。

    她漠然地看着赵从湛的灵位,没有瞧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样,心里空空的。

    “你,是否还要回去?”良久才问了这么一句。

    她点了下头。

    几乎绝望了,我还是要问:“你会为他留下来,为什么……不能为我停留?”

    她轻轻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不说。

    我早已知道,那是我的爱,即使全部流入沟渠,我也不能说她什么。可是现在,因为她这轻轻的一眼,我突然恨极了她。

    是,我恨极了她。

    好像我就是毫无价值的,甚至不值得她花一个深一点的眼神来打发我,我理所当然地虚耗我的生命与思量,而对她不过是一个小弟弟的倾慕,她注定我这人生,一场空想。

    她并没有理会我,在那里顾自说:“我真想不到,原来是自作孽,我自作孽……”

    突然冷笑了出来,我毛骨悚然地听她笑了很久,又变成了哀哭。那骇人的可怕声音在灵堂里隐隐回响,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声音直刺入我的脑中,不知是哭是笑。我害怕极了,终于扑上去扼住了她的喉咙,大声叫道:“你停下!”

    她被我一扑,身体往后一仰就倒在地上。

    我勉强把身体在空中侧了一下,但是她的头虽然没磕到,肩膀却撞在了青砖地上。我来不及躲避,也倒在她身上。

    她却似忘记了推开我,盯着我的脸,说:“真是想不到,我以为……我抓住了好机会,能让你与皇太后相争,后党的人失势,我与从湛就还有未来……没想到……没想到你与太后的事情,会第一个把他扯进去……我真是自作孽……”

    我呆了好久,才明白。

    听到自己的叫声,凶狠极了:“原来你告诉我的……我母亲的事,都是假的……你是故意骗我,让我和母后嫌隙!你……你……”

    我没办法说完整的话。

    她恶狠狠地盯着我,说:“就算李宸妃是你母亲,我平白无故又有什么必要告诉你?我何必闲着没事陪你走那一趟?我没想到你这么好骗,我告诉了你,你就相信……你什么皇帝!原来只不过有个小孩子的判断力!”

    原来……如此。

    我浑身寒透。

    都是骗我的。

    去永定陵那一夜,在失了一切的漆黑里,她伸手来握住我的手,拢在自己的双掌心中,那些温暖是假的。那些白兰花的香气,那缠绵悱恻如暗夜的雪色竹影,那是假的。她拉过我的手,在我的手心里生生写到我心脉里去的名字,艾悯,那也是假的。

    全都是。

    艾悯,我当然好骗,因为这个天下的所有人里,我只相信你一个。

    所有你的,我都心甘情愿去沉迷其中。

    可你给了我这样那样的梦,用温暖美丽来骗得我拿它们替代真实的生命,现在又毫不留情就把它砸碎。我所有孩子一样的撕心裂肺,都不过是你利用来争取自己与赵从湛爱情的筹码。

    我宁可你继续欺骗我,我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我愿意什么也不知道。

    只要不醒来,那就不是梦。

    眼前大片艳红的红色,象血一样,又象是大片灰黑的黑色,象死亡一样。

    口中尝到腥甜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我好象是咬了她的肩膀,她的血流到我口中,她大约没有觉得疼痛,因为她一直没有反应。她的身体也冰冷,我觉得她已经死了,连气息都冰凉,喷在我的脖子上,让我的血一层层结了冰花,六棱的尖锐花瓣,从脊椎开始,往下,一寸一寸封冻。

    就如同我十四岁时,开始长大那一夜,我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触摸到了她的脖颈,温热而柔软,象一只狐狸的手感。

    听凭年少无知时那些烟花腐烂在我的身体内,我们所有美丽的过往,被我自己践踏。

    她到最后也没有哭,她只是闭上眼睛。

    我想这样也好,我就看不到她瞳孔里我丑恶的扭曲的脸。

    我在她耳边告诉她说:“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我派人去接你。”

    她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我……是喜欢你的。从十三岁,到现在。”

    她终于开口说:“赵祯,我真后悔,为什么要遇见你。”

    我想她说得对。

    我默默地帮她系衣带,帮她把头发都理好,把她为赵从湛而穿的孝衣,消除一切凌乱的样子。

    她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我走到门口,侍立在外面的伯方忙替我除去素服。

    他没有一点异常。我想他也是对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是皇帝,而她也不是赵从湛的未亡人。我想要哪个女子,伸手可即。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象她说的,要找一个只娶她一个人的丈夫,在这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那里的情况我不知道,但在我的天下,我想要她,难道还要顾忌什么?

    以前十年的犹豫,现在想来,那的确可笑。

    沿御街北行,正阳门遥遥在望。

    四月的月色下,御沟两旁的花树锦绣一般,却蒙着阴寒的光影。御沟里的水波粼粼,我盯着那些璀璨的光华,直到眼睛都痛了起来。

    被冷风一吹,我才把刚才的细节一一想了起来。

    现在才诧异。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今晚的事情,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了。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得到,要再怎么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现在我用了最坏的办法,终于成全了我自己。

    我把自己手中握的东西拿出来看。

    在月亮下,发着冷冷的银光。

    那样的情况下,我终于还是从她的脖颈中把这珠子偷偷解下了。大约是为了取下方便,她打的是活结。这倒也方便了我。她现在不知道发现了没有?

    我一抬手要丢到御沟里去,可是想想又把手收回。

    不在我自己时时刻刻的监视下,我觉得不稳定。

    我一定要放它在最安全的地方才好。

    进了外宫城,看到仙瑞池。

    前几日刚刚把这个池子的塘泥深挖,现在这池子大约有半人深,而且泥水还浑浊着。

    我让身边人都离开,然后一个人在池子边徘徊了很久。

    最后我把那珠子丢在了仙瑞池。

    大约明天淤泥沉淀下来后,它就永远再见不到阳光了。

    第二天刚刚下朝,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方孝恩就到殿外求见。

    他启奏说:“那女子寅末在第一批出城的百姓当中离开了京城。”

    “往哪里去了?”我问。

    “她雇了一辆马车,往南面去,目前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南面,大约是江南吧,她与赵从湛梦想中诗书终老的地方。

    “皇上要臣派人将她截住吗?”

    “不用了,派几个人拿令信去,她在哪个州府停留,就让州府将她请出去。总之,别要让她有什么安身之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难道她不懂?

    也许她颠沛流离了不久,就会知道了。

    站起身去门口看殿外,大群的雀鸟在天空乱飞。

    我低声问伯方:“你可知道哪种禽鸟心气最傲?”

    “听说是鹰鹞。”他回答。

    “也许……但我听说辽人熬鹰只要半月,那鹰便失了所有心气,一辈子乖乖听话。”

    不知道人能熬多久?

    那些小鸟还在四处寻找,绕树三匝,不知何枝可依。

    四月末,大理寺重审赵从湛案。

    五月,母后赐了鸠酒给刘从德。而后接连一个多月,她提拔刘从德的姻戚、门人、厮役拜官者数十人。曹脩古等上疏论奏,被母后连同宋绶全部下逐。

    京城议论蜂起,母后不为所动。

    七月,夏暑。

    母后罢王曙,提拔了刘从德妻弟姚潍和为枢密使,掌京都兵马。

    一年最热的时候,太白昼见,弥月乃灭。

    我想,大约紫微变动,就在此时了。

    白露

    八月,绿树阴浓昼午长。已经是白露天气,秋天来了,只是气息还未澄清,蝉声噪得人疲倦已极。

    水榭风来,荷叶亭亭。

    水面上还余了一些迟荷花,是千重楼台,花瓣层层密集。

    母后与我在瑶津亭下棋,我瞥到她身后战战兢兢的杨崇勋,心里快意。

    杨崇勋当年是母后与寇准、周怀政那次较量中最大的功臣,可惜,现在他的地位岌岌可危。所谓的报应吧。他等待枢密使那么多年,母后却给了那个黄口小儿姚潍和。

    漫不经心地把那沁凉的棋子捏在手里,慢慢地思量,母后近日施政大不得当,朝野中议论颇多。刘从德的事,不能不说触动了很多母后那边的人。也许是好时机,但是谁知道呢?朝中有人想要成全我,但必然也会有想成全母后的吧。

    母后的棋下得好,我自然不是她对手,很快就中盘?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
上 页 目 录 下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