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主自皇后上仙之后,喜怒不常,带刀剑宫中,有忤旨者,
必手刃杀之。是时止有赵妃当宠,累欲以阴计中金主,以雪国耻。又因暑月,常
以冰雪调脑子以进,因此金主亦疾。一日,因左右奏:“赵某父子见于西污州听
候指挥。近者四太子又为韩世忠败于金山,死于舟中而回。南朝之势,渐欲广大。
可将此三人更移入北地。”金主曰:“可移向五国城。”时赵妃坐其侧,曰:
“陛下以臣妾故,倘庇其父兄,不至冻饿,亦妾之蒙恩也!”金主曰:“外事汝
何得知”妃曰:“父母骨肉,何可不忍陛下还有父兄也无”语甚厉。因此金主发
怒曰:“留汝宫中,外有父兄之仇,内有妒忌之意,一旦祸起,吾悔何及!”妃
曰:“汝本北方小胡奴,侵凌上国,南灭炎宋,北威契丹,不行仁德,专务杀伐,
使我父兄孤苦,他日汝亦遭人夷灭也!”金主愈怒,手刃杀之。
或日,阿计替手持文字至前,白帝曰:“我共大王又走六七百里路也!”帝
曰:“何事”阿计替曰:“得旨,又移我几个往五国城,来早起行。”次日,阿
计替引帝徒行出,护卫者六十余人,出西污州。至晚约行六七十里,帝后俱不能
行,泣告阿计替曰:“何不告金主,就此地令将我敲杀何故只管教我千里外去也”
阿计替曰:“须是忍耐强行,勿思他事。但有阿计替在,大王且莫忧。”似此又
徒行五七日,郑后病甚,不能行,帝乃负之而进。是晚,后崩于林下,时年四十
七岁。仓卒之际,路旁用刀掘坑,以身上衣裹而埋之。二帝皆哭之恸。护卫人亦
有不忍者,亦有诟骂者,催促起行。又经二日始达五国城下。入城,颇与西污州
相类。城中居民五七十家,皆荒残不成伦次。入官府,有大庭及廊庑皆倒损,护
卫者引帝至庭下。庭上坐一紫衣番人,阿计替怀中取出文字示之,老番唯唯,使
人引帝入左庑之下小扉,进一窄室,惟有小台可坐二人而已。四壁皆土墙,庭前
设木栅,护卫之人缄封而去。日昃得食一盂,二人分食之。
或日,上皇帝因哭郑妃,一目失明,不能睹物,终日合目坐室中,呻吟求死,
时年五十一岁,因语帝曰:“吾祖宗二百年基业,一旦罹外国之腥膻,祸起奸臣
之手,一家三千余口,今惟有汝一人在此,余外骨肉流落,闻之皆为奴婢。虽韦
妃为盖天大王所得,灵州别后,不知今复如何”上皇不时泣泪,目疾转甚,月余
一目枯矣。
或日,庭中设祭仪若祀神者,云祭天王,盖彼中所重者。是夜列灯烛至中夜
止。帝于牖中望神祝曰:“只愿速死!南则愿中兴,北则愿早迁内地。”是日,
梦神自空降,揖帝于庭,谓帝曰:“我实北方神天王者也,上帝命我统摄阴兵,
卫南北生灵。自此更有十年天下太平矣。南朝中兴,与昔相类。”言讫,升天而
去。帝悟,语上皇曰:“吾之梦亦如是,何祥矣!”
或日,有中贵人坐庭上,与番相对坐,引帝至庭下语曰:“北国皇帝欲立赵
氏为后,称是荆王女,吴王孙女,未知宗派实迹,遣我来问。汝可具图上。”帝
曰:“亦不记的实。自京师破日,宗正文字,皆为北朝所取,想尚在,何不检阅”
中贵又言:“常见后说,在京师时呼太上为伯公,今上为伯父。后有二子:长曰
殊哥,小曰青哥,早晚必有太子。今月十一日,想已册立了当。中路又逢盖天大
王夫人韦氏,‘为我起居二帝及后’,余无所言。”帝曰:“郑太后已死矣!”
言讫,上马而去。
又日,有中贵坐庭下,使人引帝至庭下,言称:“金国皇帝与皇后旨挥,许
令将郑太后、朱皇后同葬于五国城,官给棺木。”俄有人以担荷二竹席,囊二丧,
皆零落骨殖,复合取二木函殓之,葬于浅山之下。又以皇后恩泽,特放二帝因禁
城中自便往来,不许出城。自此二帝间或出外,坐于市中民家,且话南朝事。民
不敢答,但以供需少饮食而已。
一日,五国城新同知到,名曰瓜欧,自燕京来,乃一小胡,列侍妾数人坐庭
上,召二帝至庭下诘之,赐酒肉,曰:“此地去燕京稍远,可以保护。”自屏后
呼其妻出拜二帝曰:“此女汝家人也。”妇人出拜,以衣胡服,二帝不能识之。
乃云:“记得父是今上官家,弟不知为何王名位。”自此稍得其夫妇相顾,颇缓
拘禁。
或日,牌使至五国城,宣北国帝敕曰:“契勘皇后赵氏已废为庶人,赐死。
今瓜欧妻赵氏,是庶人亲妹,及统国不律介妻,亦是庶人亲妹,并令赐死!”瓜
欧夫妻拜命讫,妇人泣下如雨,其夫亦泪下。牌使遣人以棒敲杀之,取其首去,
且戒瓜欧,大哭数日不止。自此后复拘二帝如前,又戒阿计替善监视。且不知废
后之由。或日,阿计替得所闻事白帝曰:“先是肃王女为郎主妻,前日因妒忌已
杀之;又以荆王女为妃,生一男一女,今已位为皇后。因在宫中与郎主奕棋,言
语犯之,郎主厉声曰:‘休道我敢杀赵妃,也敢杀赵后!’后泣下而起,衣冠待
罪。金主怒不已,送入外罗院,即宫掖门所囚也。内侍雄喝利者又谮:‘后有私
于人;又恐怨言,又与韦夫人密语殿内,言讫泣下;每月朔望,焚香南面再拜。’
似此言廿余事。金主遂大怒,赐死外罗院。以至后族属为燕京官妻十余人,并赐
死。故及瓜欧之妻也。”自赵后之死,上皇拘系日急,又虑朝廷不测,乃绞衣成
索,经梁间,故欲自尽。少帝觉而持下,泣曰:“不可如此。且臣子不孝无道,
致君父于若此。陛下求死,臣何容于世为万世罪人矣!”监者知之,以汤饮帝。
自此不能食者数日,虽便溺之往,帝亦从行。时赖监者阿计替宽容见勉,以不云
木煎汤馈之,云:“此中无药物,有疾者只煎此木作汤饮之,自愈。”其不云木
者,初生无枝叶,暗地中生,城北最甚;天气晴明,则掘地求之,色如枯杨柳,
大小如筋,蔓延数十步,曲屈而生。上皇服稍定。又云:“此木可以占病之吉凶,
初次煎汤,数次之间,其木浮者,病即愈;沉者即死;半沉半浮者,病久不愈。”
是日阿计替有疾,语不出口,昏点困卧。帝忧,以不云木自煎泡,木果浮于汤面
如旋转状不止,持令阿计替服之,是夜出汗,遂无余疾。
二月十八日,金主归天。立太子完颜亶为君,
即位,改元天眷,有赦。
或日,春深,草木不甚萌茂,有一使到官府中,呼二帝至庭下,且言宣北国
命曰:“新皇帝即位,已收得康王在燕京。赵某父子更移往均州,却令康王入均
州。即日发行。”五国城至均州又五百里,路极艰恶。是日约行六十余里,日色
已黑,路不可辨,狐狸悲啸林麓间,微风细雨,大不类人,鬼火纵横,终无止宿。
地皆硗确,或有水泽,草莽蔽野,又有大林。涉水而过,举足而行泞泥中,又为
瓦砾所损,血流苦楚不能行。如此数日,只见天色阴晦,若重雾罩人,其气入口
鼻中,嗽出皆成血。次行至一古庙,无蕃篱之类,惟有石像数身,皆若胡中酋长,
镌刻甚巧。阿计替曰:“故老相传,此乃春秋时将军李牧祠。不知建庙之因。”
其像堂前有井,皆石砌,其面好莹如玛瑙,深百丈,每汉盛则泉干枯;胡盛,则
井泉泛溢;以土石投之,则有声如牛吼。其水又能治病,随行之人,各于腰下取
皮袋俯首就井中取水,水甚清澄,饮之甘美。二帝视神咒曰:“金主之威,井水
可卜。传闻九弟已遭絷缚,吾国已灭,未见的耗;若神有灵,容我一占以见。”
乃白神曰:“吾国复兴,望神起立!”帝之意,盖为中国不复兴,如神之不能立
也,故不此祝,谩求之耳。良久,石像闻有声如雷,身或摇振如踊跃之状,众视
之,起立于室中,纹理接续如故。众大骇。帝遽拱手稽首,父子再拜称庆。
又行数日,值日夕阴曀,雾气遮障,遂停于一小井市间。或见人人皆彼土人,
击鼓扬兵,仗旗执帜,牵土牛,上各坐一男一女,皆断其首,以缚其牛背,流血
满身;其小儿首,用索缚于牛项下。云往官府祝神去也。帝相随至官府中,庭下
鸣鼓,拔刀剑互相斗舞,请神祝祷;亦有巫者,彩服画冠,振铃击鼓于前罗列,
血流布地。请为首者皆跪膝胡拜,言尤不可辩。少顷,就牛上取男女首于地,复
碎其肉,列器皿中;又庭下刺牛血盛器中,其男女首乃于庭上梁间作声如雷;有
小儿三人,自梁栋中循柱而下,弓矢在手,跳跃笑语,皆毳衣跣足,近视之并有
三口,取器中血举而顿食之。其庭下鼓声大作,逡巡食其半,鼓舞大喜,而不食,
经趍于二帝前,拜伏如小儿见长着之状,移时不起。礼毕,又欲回身走避,其小
儿兴身复升庭循柱,于梁间作声如雷,不复见矣。彼处人言,数世祀神,未尝见
有此归伏之礼。如此之敬,帝必天人也。遂以血并肉作食,以献帝后。众啖之而
去。又数月,才至均州,帝与从行人移在泥地湿淖中居止,因此大困。
经夏及冬,上皇疾甚,不食旬日,不复有药。彼
中疾者,止取茶肭子啖即愈。帝亦进上皇啖之,味苦,及下咽喉,辄成疮疾满腹。
帝自土坑中顾视上皇,则僵踞死矣。帝呜咽不胜其恸。阿计替勉帝可就此间埋藏。
问其俗,乃云:“无埋瘗之地。死者必以火焚尸,及半,以杖击之,投州石坑中,
由是此水可作灯油也。”语未已,随即护人已白官中,乃引彼土五七人,径入坑
中,以水共贯上皇而去。帝号泣从之,只至一石坑之前,架尸于其傍,用茶肭及
野蔓焚之,焦烂及半,复以水灭,以木杖贯其尸,曳弃坑中,其尸直下至坑底。
帝止之不可,但踯躅于地,大哭而已。亦欲投坑中,左右拽其裾,止之曰:“古
来有生人投死于中,不可作油,此水顿清净。”力止之。帝究其日月,乃天眷三
年三月六也。阿计替与众人促帝回甚速,帝哀悼日夜不已。
或日,有牌使到州,引帝至庭下,宣圣旨曰:“天水郡公赵某毕闻已死,其
子天水郡侯可特与移往源昌州听命。”帝闻之大哭。阿计替曰:“且喜!”帝曰:
“何以为喜”阿计替曰:“此地去源昌州六百里,却是南北,若去燕京甚近。此
乃郎主知上皇死,将大王移入近地也。”来日遂起发均州,行西南去。所行之路,
皆平坦好行,非昔日往来之路。亦有人物居息。路傍闲花野草,皆青白二色合成
一花。日夕所食,皆干粮。自东京至此,跋涉已数千里路矣。阿计替曰:“赖我
随行,若他人则大王已死矣。”又行五七日达源昌州,入城,见其邑甚壮,同知
名赤黎喝,乃是阿骨打从兄弟也。引帝至庭下见之。谓帝曰:“汝是南朝少帝乎
远来辛苦!又闻父母皆死,北国皇帝推恩移汝在此,毋苦恼!”命左右以杯酒脔
肉赐帝,同食于庑下。食毕,赤黎喝问帝:“汝年若干,而头白若此”帝曰:
“某年三十六,而跋涉数千里之远,安得不头白!”赤黎喝曰:“汝但安心莫优。”
乃引帝出居小室,其中有床褥,但日夕所食粗粝。乃与阿计替同宿。
凡在源昌州居止经年余。至天眷四年终,召天水郡侯赵某于源昌州南行至燕
京。徭是抵鹿州、寿州、易州、平顺州,所经行路皆榛荆大路,颇平易行。每州
各有同知,间有遗帝衣服者,有馈帝饮食者,在处皆有之。或曰,至一路傍,有
献酒食者云:“此地有神,事之最灵。每遇贵人到此,必先于夕前报之。昨夜梦
中已得神报,言明日有天罗王自南北而来,衣青袍,从者十七人是。阿父遣来路
上祗候,某等故以酒食献。”阿计替并帝受之。帝谓曰:“汝神庙在何处”民指
一山阜间,有屋三间处是也。帝与阿计替共往其祠,入门如闻人揖声,若有三十
余人声,众人皆讶之。既至像前,视其神亦石刻,乃一妇人状,手所执剑则铁为
之,侍从者皆若妇人。帝及众人,皆拱手稽颡而已。既出门,又闻如三十人唱喏。
庙无牌记,其人但称将军而已。阿计替曰:“天罗王者,大王知之乎”帝谓:
“不知为何意。”阿计替曰:“佛经曾有天罗神。大王之身,必自天宫谪降也。”
帝曰:“何苦多难”阿计替曰:“此定业难逃。”帝笑而行。
又一日,在途望林麓间有火烟起,及闻钟声,阿计替曰:“此必寺宇也。”
及入寺门,见有石镌二金刚,并拱手对立。又见胡僧出迎。遂登正堂,视神像高
大,首触桁栋;无他供器,止有石盂香炉而已。僧诘众人之来,帝答:“赵某自
均州及源昌州来,要往燕京去。”计替曰:“此乃南国天子,为北国所执,今往
燕京见帝,路经此地,故来此少憩。”僧呼童子曰:“可点茶一巡与众人吃。”
时众人与帝茶不知味十年矣。阿计替且思茶难得,燕京以金一两易茶一斤,今荒
寺中反有茶极美,饮其气味,身体如去重甲之状。及视茶器,尽是白石这为之。
众人中亦有更要茶者。二童子收茶器,及胡僧皆趋堂后屏间而去,移时不出。阿
计替等将谢而告行,共趍屏后求之,则寂然一空舍,惟有竹堂后小室中,有石刻
一胡僧、二童子。视其容貌,即献茶者是也。众人嗟叹。阿计替至寺前拜帝曰:
“王归国必矣,敢先为大王贺!自大王之北徙南行,盖有四祥:一者妖神出拜,
二者李牧兴身,三者女将军献酒,四者圣僧献茶。”帝亦微笑谓阿计替曰:“使
我有前途,汝等则吾更生之主也,敢不厚报!”
时盛暑中,帝与随行人已皆疲困,并欲少息木下。大风忽起,浓云自东南而
升,大雨如注,雷电交作,帝与从人急趋民舍避之。少顷雷电大震,帝所居民家
一男一妇及小儿皆死去,俄有数丈大火流于帝前,帝大惊,而人已死矣。其男妇
背上皆有木篆而不可识;一小儿有朱篆可认,云“章惇后”三字。帝曰:“章惇
误国家,京城之陷,皆因此贼为之。今果报若是!”及雨止,平地水深尺许,众
人皆不能行。是晚宿民舍间,问民曰:“此去燕京若干”曰:“尚有七百里。”
曰:“此地何名”曰:“檀州北斯县也。”
次经过平顺州,入城,屋甚雄壮,居民繁密,市中货易类燕京。阿计替引帝
入州,见同知讫,乃令于驿舍安泊,亦给酒肉甚丰厚。帝至驿中小室,亦有床褥
几凳帐幙之属,帝见稽首曰:“复见天上矣!”次历诸县,皆如中州,但风俗
皆胡夷耳。各赐酒肉饮食讫,止宿则驿中也。
或日,行至平水镇,去燕京只廿里。阿计替曰:“来日至燕京矣。”是晚宿
山寺中,是房乃僧舍也。众人与帝同屋共卧,闻邻舍僧语:“有因果否”一僧曰:
“岂得无之!况它前身自是玉堂天子,因不听玉皇说去,故谪降。今在人间又灭
佛法,是以有北归之祸。”一僧曰:“想以死数千里之外矣”一僧曰:“已死。”
一僧曰:“水火中葬之矣!”少帝审听,欲起排闼问之,众人所寝身版隔碍,不
及而止。僧又问曰:“今南方康王如何”一僧答曰:“且教他读了《周易》六十
四卦了,别作施行。”又问:“少帝如何”问至此,帝拱手听之。答曰:“它是
天罗王,不久亦归天上;但不免马足之报。”言讫更论廿年事,皆金国中贵与南
北臣僚,不及记也。时至鸡鸣,寂无所闻。时室中惟阿计替不寝,听之甚详,相
约来日共究此事。天明,阿计替同帝排户入其室,则尘埃覆地,若四十年无人迹
至处。绕寺呼集,无一僧一童。问外之民,则谓经兵火而未复有也。帝语阿计替
曰:“言皆当矣!但不晓读了《周易》六十四卦及马足二字。”阿计替曰:“六
十四卦名乃即位六十四年也。马足者,则戒勿乘马之意而已。”言毕,遂行。
日高至午,始至燕京。时既入城,门吏谓阿计替曰:“元帅在燕京,可先往
见之。”于是帝与阿计替行数十街,民皆聚观,或泣或问劳者甚众。始至元帅府,
见粘罕,帝不觉跪膝拜之,粘罕遂以少答礼止之,遂呼左右:“将它赵某去赐酒
食,毕,令阿计替会阁门吏许朝不许朝,今晚先与海滨侯耶律延禧一处安歇。”
言讫令人引帝出。阿计替自此不从帝也。是日从行至燕京一十六人,同阿计替补
官赐金帛,其余少差。引帝出者,皆非旧人,盖元帅府人吏也。引帝至一官府,
计会朝见,见一紫衣人曰:“今早已降圣旨,令与海滨侯同左罗院听旨。”引帝
入一小室,见海滨侯先在,彼类客次从者三五辈皆女真人也。海滨延禧谓帝曰:
“赵公,汝自何来”帝曰:“自源昌州宛转近六五千里,父母妻子皆死,何苦如
是!”延禧曰:“吾与公大同小异。我已自海耀州至,已及五千里。向日燕京相
别,今方再见,路途辛苦,与死为邻,今日感荷皇恩,再归至此,自升天不若是。”
左右人曰:“但相劳问而已。”是夜宿于室中,二人同床,女真四人亦在室中,
二人至晓无敢说一言者。
来日有人引帝及延禧入小院中,庭宇甚洁,令二人坐左庑校椅上,二人相谓
曰:“不见此物十二年矣!”有紫衣传圣旨曰:“耶律延禧同赵某并免朝见,并
赐入鸿翼府监收。”金人之鸿翼乃大朝之鸿胪也。二人并再拜谢恩。有旨,仍赐
冠服,只在鸿翼府小室中居止,得与延禧共房,亦尝得见金人。至晚,亦有传送
饮食,其人有数辈,更替相视,亦监临谨视之意。
一日,海滨侯执帝手私语云云,帝拱手加额曰:“皇天,皇天!”后二日,
有人告帝与海滨侯有异言,奉郎主指挥,令将二人出外分居,其私语免与根究。
海滨侯居所则不知也。帝出居在安养寺僧舍,复见阿计替在彼中为监守人。帝居
一小室,或与僧闲话。一日,阿计替屏去监守者,密告于帝曰:“闻中国天子徙
居临安府无事,南北未甚宁。”又云:“朝廷见有人在此讲和,欲以河为界,复
归大宋三京。乃南北流移人民,必令大王归国,已差伴送。”帝但拱手称“死罪,
死罪”而已。
或日,有中使至,持缣帛白帝曰:“郎主赐汝服。”与帝语不得令帝出其室
门。自此逾秋自冬,逾春及夏,亦少有赐酒帛之望矣。自天眷五年十月至燕京居
住,及天眷七年四月中,已及二年,只在寺中拘监,帝容貌稍稍复常,时宋绍兴
十七年也。
金国主令帝出寺,于燕京之北赐宅以居。虽云赐宅,其实使人
监系。监人闭固在外室。得胡妇一人,问之亦重囚也。月给米五斗,薪一束,余
无有。水火则隔门取给于监人,饮食毕,不许存火。洗濯缝衽,一一皆取于外。
且言得月钱一千,为监人所得,供其所需,外此皆监人受之也。其室床几稍稍似
安静人家,而苦夜中无灯。至冬深,递到絮三斤及垢衣五件,云官中所赐。是岁,
帝所居室有怪,过夜悲笑不止。帝与胡妇但合眼而已。
是岁因郎主生日,赏赐酒肉。于盛暑中,亦有少赐轻绢数丈。
秋九月,所供洗濯胡妇死,帝日夕饮食皆求之于监人,于是月给薪米,不复入其
门。又再遣至胡妇,人未入帝室,监者留之,与监者相通;又相谮,凡损廿余人。
于是官司命徙帝居于城东王田观,薪火之类,并令观中请受之。仍令监卒四人,
半壮半老,主其出入饮食,大概如安养寺之监守也。虽有衣服,亦少赐矣。
时金主淫虐不道,内淫其女,外及臣妾,及杀害诸王。岐王
亮者,阿骨打之从兄孙,与金主即兄弟也;其妻在燕京,亦为郎主所侵。一应诸
王妻,并皆如此。由是上下生怨。
郎主又杀淄王,诛王十一人,军国政事,皆由后之弟顺国将
军驾攎盛服及内侍缺立深祖,并典国如三人而已。
因郎主失政,帝所居观中,官给时至时不至。由是饮食缺少,
衣服破弊,无复接续。九月,岐王亮杀金主亶而即位,改元贞元元年。十月初三
日,又添监者至十八人,牢固监之。
亮徙帝入城中左廨院,使二人拘执如囚状,饮食粗恶。其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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