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子没有感觉到肚子饿,她不晓得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的胸腔塞得满满的,连喘气都困难。
下半夜的时候郑郎中又吐了一次血,枕头被浸成暗红色。
兰子用热毛巾轻轻地在郑郎中脸上擦拭,心想爹爹恐怕是不行了!
此时的兰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奈和无助。姐姐桃子是那样的境况,弟弟再福下放劳动改造,弟媳离婚后带着侄儿也不晓得去了哪里,一直没有音信。她想起了住在平凉镇上的姑妈和姑父。
“你最近见到过我姑妈么?”兰子轻声问宗祥。
宗祥说:“你姑妈年前就去哒。那天晚上你姑父被捉去开批斗会,你姑妈不晓得哪么掉进了新平河里,漂了几里路远,等人发现捞起时,全身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姑爹不要我告诉你和桃子姐。”宗祥补充了一句。
兰子把头伏在床沿上,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和身子不停地抽动,像打摆子样。过了许久,宗祥才劝兰子去睡会,说自己来陪护姑爹,兰子不肯,她催宗祥和盛祖去睡。
天刚蒙蒙时,宗祥和红梅起床出工去了。郑郎中床头的油灯还亮着,兰子不敢去吹熄它。
窗口渐渐透进些亮光,兰子发现郑郎中开始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睁得特别大。
“爹,爹,你想要说么哩?”兰子慌忙捏住郑郎中的一只手,附在他耳边说。
这时的郑郎中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朝着屋后菜园的方向“啊……啊……”了两声,手突然垂落床沿边。
不知道从哪个砖缝里窜出一股风,“扑”地吹熄了郑郎中床头那盏如豆的油灯……
凄惨的哭声惊醒了堂屋对面房里睡觉的盛祖,他扶起栽倒在床下的兰子,抹着眼泪跑出去喊表叔宗祥。
宗祥陪着披麻戴孝的兰子到村里各家各户的门前下跪磕头,请求他们帮忙料理郑郎中的后事。
盛祖去姨妈家报丧,但他们不能来,因为他们是管制对象。
大队革委会主任来过一次,他见郑郎中已经躺在棺木里,一言不发地走了。
出殡的那天下着倾盆大雨,四邻的乡亲都忍不住流泪。兰子没有哭,她默默地扶着棺材,将爹爹一步一步护送到爷爷奶奶的坟边葬下。
兰子久久地跪在父亲的坟前,整个额头深深地扎在橙黄色的稀泥里。
兰子心里有恨,但她不知道到底要恨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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