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子揣着五千块钱找到忠铭:“忠铭啊,你爹辛苦哒一世,冇享半点福,现在他过哒,丧事不说要办得很热闹,起码也要过得去。你爹爹寄存在我这里有五千块钱,我现在交给你,用着办他后事吧!”
忠铭半信半疑地收下了这五千块钱。
一连三个晚上,兰子没有在继茂的灵堂前露过面。
零零碎碎的鞭炮声为黑夜寂静的山村凭添了几分不安和躁动,人们能从鞭炮声中听出低廻的哀歌和悲怆的抽泣。细伢子用被子蒙着头,宁愿让自己憋出汗,闻着自己放出的臭屁也不伸出脑壳,他们自然而然对“死亡”有种恐惧。老人们则不然,他们愿意听到更热烈、更响亮的鞭炮声,甚至是凄怆的痛哭声。他们希望场面热闹,是希望在自己“走”的那一天也是如此,使自己无声无息的一生中有一次热热闹闹的场面,让所有的人都念叨他曾经点点滴滴的好处,赞颂他的德行,并为之洒下几滴伤心的泪水。
鞭炮炸出的火星在禾场上飞溅。禾场上立着几根竹杆,竹杆上吊着几只一百瓦的灯泡把禾场照得通亮。进进出出拜祭的人无一不是低着头,或是低声耳语,或是摇头叹息。
在保管室破败低矮的屋檐下,兰子远远地凝视着继茂家那栋被灯光照得变了形的瓦屋。从门洞里传出来的锣鼓声尤如敲在她的心上,急促而沉重。她知道夜歌人唱出的每一句催人泪下的殇词,都紧扣着从自己心底里淌出的哀调。
保管室早已废弃,墙缝里钻出来的风从兰子的发髻里穿过,将几根头散发拂于她木然的脸上。远处的灯光照不到这里,她完全被黑暗包围着。
黑夜在往更深处走的时候,突然在兰子眼前颤动了一下,这一颤动抖出一个比夜更黑的影子,影子如潜出厚云的淡月,渐渐被漂白。漂白后的竞是继茂那张清癯的脸,比大白天还要真实和清晰。那浅浅的、憨厚的笑,那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那眼睛里透出男人的温情……接着,兰子的眼前又是一片迷蒙,迷蒙中呈现出继茂当年为她描画的那朵娇嫩欲滴的兰草花!她揉揉眼睛,仍是迷蒙,只是在揉眼睛的同时,也将兰草花揉得七零八落。
人为什么要活在世上呢?兰子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她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玉梅婶子说:下辈子我不想变人呢,哪怕是变猪,变狗!玉梅婶子说:变人的人都是上一辈子欠了别人债的。
兰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来,我下辈子还得要变人!
一挂剪短的鞭炮又在禾场上炸响后,雄鸡叫了第三遍。
沉没在夜色里的兰子双脚发软,慢慢地滑坐在墙根下,两行浊泪滴掉在青布衣襟上。这浊泪到底包涵着怎样的眷恋、愧疚、凄苦与哀怨,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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