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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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或因一张好皮囊、一副好身材,又或是不同寻常的家世、财富。楚净爱上陆行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想再孤独。

    单亲家庭长大的楚净,孤独就像体内流淌的血,充斥身体每一寸缕,她长,它也长。

    很小的时候,她就敏感而模糊地觉着,自己和其他孩子是不一样的。比如,镇上的孩子不是被爷爷抱着,就是被爸爸妈妈抱着。而她,一天到晚,哄自己看自己逗自己的,只有妈妈一人。生病或是不乖的时候,梅姑会帮忙料理自己。

    楚净在梅镇那所老宅长到5岁,上小学时跟着妈妈去了h市。饶是再早慧,5岁之前的记忆也并不会多深。那段水乡生活留给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高高翘起的檐角,檐角滴不断的雨珠,梅花吐香的夜晚,以及每个夜晚揉揉睡眼醒来时母亲披衣伏案的瘦弱身影。看到她醒来,母亲停笔,弯弯嘴角。昏黄的灯光下,那笑容温柔得似三月的雨,和着院墙外的汩汩水声,天际的溶溶月色,揉成一股子浓稠的哀怨缱绻,覆在她幼小的心上,形成一张绵韧的保护膜,二十七年的风霜都没能将之磨蚀。

    在梅镇的时候,除了梅姑一家,母亲几乎不和任何人往来,也不允许她和其他小孩子玩耍。楚净总是一个人蹲在门前,羡慕地扒着门缝看其他小孩子嬉闹。那时候,她们住在巷尾,巷头有个很漂亮的小男孩儿,常常贼溜溜趴到她家门前,偷偷往门缝里扔糖果,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到门里面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畏畏缩缩捡起糖果,剥开糖衣塞进嘴里,他就乐呵呵笑,缺了两颗牙,风直往嘴里灌。

    “阿净”

    母亲一呼唤,门缝的圆眼睛“噌”地就消失了。楚净歪着嘴角,笑了。

    后来,圆眼睛突然就消失了,楚净再没见过他。事后听梅姑念叨东家长西家短,才知道圆眼睛搬走了。

    她蹲在水井边,捏着石子不停地画,不停地用脚擦,直到月亮挣脱云层钻出来,也未能画出圆眼睛。孤独并不是没人陪你,而是有一人陪你看了日出,却缺席了日落。

    搬到h市,她们母女更少和人来往。楚净上到高中,一直都在家里住,在学校也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终于要上大学了,却突如其来得了一场重病,请了一个月假,过完“十一”长假才去学校报了到。

    女生住宿紧张,楚净报到时,本专业宿舍住满了,把她调到了其他专业的宿舍。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另外三个女生已然好成一个人了,唯她茕茕一人。在班级里,她也融不进去。

    她自认没做过什么错事,也没得罪过什么人,但就是察觉到,班里同学都在刻意疏远她,宿舍其他三个女生说话都防着她,仿佛她是高危病毒携带者。

    不理就不理,她是冷傲的,不屑一顾的。

    “那妖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怎么那些没出息的男生seng一个两个都不要脸往她身上贴还说什么,男看陆行简,女看楚净,哼,她楚净算什么东西,也配和陆行简相提并论”

    周末,不愿待在明明有人却比没人还安静得窒息的宿舍,泡了杯碧螺春,一个人跑到图书馆,没想到,在洗手间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楚净听出了这个声音,是每节课负责点名的学习委员顾妍妍,她每次点到自己的名字,都会刻意加重语调。楚净一直不懂为什么,这一刻,终于明了。

    和顾妍妍形影不离的李明娟测测地说:“除了脸,还有功夫啊妍妍你太单纯,你不懂,男人就好这口,就喜欢这种外表高傲冷漠,在床上特会来事的贱人。尤其楚净这样的,谁知道被多少人包过你看她身上,哪件衣服便宜”

    站在隔断间里,抚着梅姑亲手缝制的大衣,楚净气得牙齿都快咬断了。

    “不会吧她真是干那个的”

    “校学生会那么严格的筛选,她凭什么过五关斩六将一路畅通无阻做了文艺部部长”李明娟鼻孔重重“哼”了声,“她之所以被选上,是因为周选很欣赏她。还有诗歌朗诵比赛,辅导员凭什么连跟我们商量都不商量就挑了她据我所知,事前她在辅导员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啧啧,孤男寡女,一个多小时,你说,他们干了什么”

    “砰”

    楚净一脚踹开隔间的门,洗手台补妆的两个女生顿时惨白了脸。

    说人坏话固然痛快,被抓现行就太背了点。

    依楚净的个,自是懒得搭理这些宵小,但不拍死苍蝇就会被烦死,

    “肮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肮脏的,没被选上只能说明自己舞技太烂”

    文艺部部长的竞争很激烈,李明娟即是败选者之一,她芭蕾跳得很炫,最后仍负于楚净。楚净肆无忌惮揭开她的伤口,明摆着要撕破脸。

    李明娟脸憋得通红,苦于理亏在先,无法开口。

    犀利的眸光扫到顾妍妍脸上,怎么也想不明白,看似斯文秀气的一个女孩子,心眼儿竟如此之坏。

    “诗歌朗诵比赛是文老师找的辅导员,点名要我参加。在办公室的不光我和辅导员,文老师也在。那么,你们是不是要污蔑文老师搞同恋”她翘起唇,讥笑,“普通话都说不准的人,有什么资格对诗歌朗诵指指点点”

    顾妍妍平翘舌不分,听了楚净犀利刻薄的言辞气得浑身哆嗦,越哆嗦话越说不囫囵,“你你不要太过分。”

    楚净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冲了好几遍手。

    出去前,不留情面讽刺,“以后说人坏话,记得挑个好地方。”

    回到阅览室,气未消,索提了包离开。走到外面林荫大道,凉风一吹,眼泪险些被吹出来。

    非常想给母亲打电话,又怕她听出端倪,知道自己过得不愉快,害她担心,犹疑两秒钟,手机重又塞回口袋。

    漫无目的游走在空荡的校园,满腔憋闷并没被风吹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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