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三百年的妖,突然被告诉说他原本是神仙,还是舍己为人的公众英雄类型。或许连阿傩都没有发现,他谈起炎君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追忆神情再没比任何事物更能证明她在他心中留下过怎样不可磨灭的印迹。
这也让雉七清楚地意识到阿傩一心一意要找回的是神仙炎君,而不是妖雉七。而他也许过去是炎君,可现在他只是雉七,不能斩杀魔君不会任何法术甚至连自保都成问题的弱妖雉七而已。他与阿傩之间的所有都建立在“他是炎君”的基础上。若他不是炎君,那麽对阿傩来说,他与雉四、雉五、无色、锦里是一样的,什麽都不是。
这个认知让雉七非常沮丧。
无色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狐狸洞里有别的妖的气味,狐狸眼掀开一条缝,雉七那张明艳过头的脸在洞口忽隐忽现。他把尾巴盖到脸上:“雉五刚回去,慢走不送。”
“我不找雉五,我有别的事。”雉七捂着鼻子站在洞口,从洞里飘出来的**气味浓郁得他怀疑自己若再往里走一步能被那味道熏死,“你先出来。”
无色完全不理睬他。
雉七在洞口转了一圈,把附近的树藤拔起来搓了条绳,一端握在手中,一端做成绳套,往里面一抛。绳套准确地落在无色身上,他一拉,银色的狐狸身便被套着朝洞口移动。雉七动作并不很轻柔,无色在地上拖了没几米就被颠得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他抓狂了。
银狐身量暴涨,一个猛扑便把雉七压在地上。长相勉强算清秀的男子悲愤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什麽日子,我就想睡个觉,这要求很过分吗?很过分吗?阿七,我好歹比你大了七百岁,你稍微尊个老成不?”
自暮春到中秋这段时间,都是雉**的繁殖期。
雉四修炼向来勤奋,自制力又强,克制**虽辛苦些,却也能安然度过。
雉七……按照雉四的说法,雉七发育得慢,不到发情的时候。
只有雉五每年该发的情照旧发得不遗余力,还好她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下蛋。不然这几百年下来,出云峰早就**满为患了。这几个月她缠无色就缠得紧,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折腾上一夜。如此连着一个月下来,即便是无色都有些吃不消。雉五天明才走,他累得现了原形,刚闭上眼睡了没多久,雉七就上门了。
他上辈子真是欠了他们的!不过,这几天满鼻子都是雉五发骚的气味,雉七这小子身上清清爽爽的倒是出乎意料地沁妖心脾,介於柔软与硬实之间的身体压起来有种另类的舒适感……
无色一压上来,雉七只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那股气味裹住,他的後脊不自主地发冷。他强忍着把无色推开的冲动,捏住鼻子道:“我要外出……一段时间,帮我照看着点雉五。”
无色撑起半个身子,神情严肃:“那大和尚叫你跟着他走?”他修道,并不参禅,前些日子听经,不过与雉五一起去凑凑热闹,对阿傩的印象也就是格不错很会说话的和尚罢了。
“一半一半吧,去外面见识见识也没什麽不好,顺便看看能不能学点本事回来。老是你们护着我,作为家中独子,我表示压力很大。”
无色是累,并不是脑子不清楚,问道:“大和尚的底清楚了?”
雉七茫然:“什麽底?”
无色扶额:“他从哪座寺庙来,师从何人,出於什麽目的带你走,欲往何处,这些你都清楚了没?”
雉七乖乖摇头:“不清楚。”
“你连这些都没问,就打算跟他走了?万一被捉去虐待怎麽办?很多自诩正道的和尚道士可都是人前君子,人後禽兽,专门喜欢抓你这种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妖到人间去招摇撞骗!”无色亮出尖尖的牙齿,上扬的狐狸嘴怎麽看怎麽像在嘲弄他,“阿七,你是傻呢,还是傻呢,还是傻呢?”
“不会吧?他看起来……”雉七下意识地不想把阿傩往不好的方向上想。
无色截断他的话:“他要是真存了害你的心,凭你那点心思是怎麽看都看不出来的。我不是不同意你去,起码要查清楚那个人的底细,懂?”他拍拍他的肩,“这事就交给我了。”
雉七还没点头,旁边突然飞出一个好奇的声音:“先声明我对男男相恋没有任何偏见,是以我并不是故意要打扰,但是能不能问一下你们说的那个和尚是不是半年多以前来的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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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阿莠
“我们是清白的!”雉七下意识地探头。
那是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样式古怪的帽子把除了脸之外的部分全给遮了起来,衣服穿在身上虽不至於空荡荡,但越发凸显眼前这位的单薄。
无色站起来,把雉七塞到身後,警惕道:“你是谁?”
“许久不出来走动,倒忘了规矩。在下大荒野阿莠,幸会。”阿莠後退一步,不慌不忙答话的样子让雉七很有好感。
无色眼角一跳,往後推着雉七,做手势让他先走:“你跟三面人什麽关系?”
阿莠坦然道:“孩子们承蒙关照了。”袖管里突然冒出数手指的藤蔓直冲着雉七而去。无色脸色大变,一把推开雉七,挡在前面。谁知藤蔓直接穿透无色身躯,追上雉七,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无色!”事情发展完全超出雉七的想象,只能一边挣扎,一边抖着声音叫那个站立在自己身前的青年,“无色!无色你不要死啊!”
“咳,”无色吐出一口血,有气无力道,“死不了!别大呼小叫的!”
雉七又惊又喜:“你没──”
无色的身体突然炸裂开来,温热的体溅了雉七一身。待他定睛看去,哪里还有无色的身影,只余了满地的块。
“无色!!!”凄厉的叫声把林中的飞鸟惊起一片,雉七的肚子上突然吃了一拳,“唔──”他闷哼一声,蜷着身子倒在地上,“咳──”
阿莠走到他面前蹲下,正要说些什麽,熊熊烈火沿着捆绑雉七的藤蔓迅速朝他扑来。他晃了晃头:“年纪轻轻,脾气倒挺大!”寒冰从袖管开始顺着藤蔓比火焰更强势地反扑回去,“我只是稍微问点想知道的事情,别紧张。”他伸手想拿掉沾在雉七头发上的冰渣,一双手比他更快地将雉七拉开。
阿傩把雉七调转了身子,让他面朝自己:“伤着没有?”
“阿傩!”雉七眼眶红了一圈,咬着牙道,“无色他……”他强忍住了眼泪,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阿傩拍了拍他的背,“让我来处理。”他起身对着阿莠,“幸会。”
“想必你就是救了我的和尚。”阿莠对着阿傩倒是更加客气了几分,“阿莠在此谢过,原以为此生不会再重见天日了。”
“阿弥陀佛,贫僧只是揭去封印,能破出雷池,是上神自己的本事。”
阿莠“咦”了一声:“我虽然许久不出来,也瞧得出你已得正果,为何还留着这体凡胎?”
“自然有些缘由。”
“莫不是为了普渡众生,才留在这轮回之中吧?”佛界也好,仙界也罢,总会有一堆整天叨叨着“众生众生”的蠢货。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不管如何,若不是你揭掉玉清真王的封印,那雷池阿莠是万万出不得的。”
“让上神出来大开杀戒,却非贫僧本意。”
“大开杀戒?”阿莠眼珠一转,笑道,“不过是个狐狸,也不知害了多少生灵,老远就闻到一股子狐臊味儿,死不足惜。倒是这个火妖有几分古怪。”
你才火妖,你全家都火妖!小爷是野**!雉七想反驳,却是有心无力,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的景象慢慢扭曲,脑袋一片空白,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饥饿感!
饥饿感越来越明显,像是从来没有吃饱过,从骨髓里散发出来的饥饿感。鼻尖隐约嗅到的香气更是加重了他对食物的渴求。
“身上似乎是有神血仙气,气息很像是……”阿莠眯眼,脸上看不出什麽情绪,“我倒是听说三百年前他同盘古斧同归於尽,灵海君拼了全力才救回来,如今正在蓬莱养着。”眼睛往雉七身上瞟去,想看出点什麽来。
“他并非玉清真王。”
“就算不是他,肯定也脱不了关系!”阿莠目光一凛,袖中窜出新的藤蔓直扑雉七门面。
雉七身前像是立了一面无形的盾牌,褐色藤蔓被挡在他一尺之外,进不得分毫。阿傩沈声道:“他不会害人,同真王也无什麽大的干系。上神何不就此揭过?”
阿莠脸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同他的恩怨,你莫要手。你的大恩,阿莠记下了,来日定当报答。至於这火妖,还望能交由我处置。”
阿傩一步不让:“不行。”
“我再不济,赢个身总是绰绰有余,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阿莠手里幻化出一把宝剑,二话不说,提着剑就朝阿傩砍来。
阿傩的武力值自然不必提。雉七只看到阿傩倒在地上,剑刃散发着寒光对准了他的眼睛,之後就毫无知觉了。
雉七猛然间蹿出,速度快得阿傩本没反应过来。阿莠反应过来了,立刻捏诀施法困住雉七,那阵法却形同无物。他一下被雉七扑到在地,眼神一对上,他也愣了。
瞳眸之中火色流转,眼神嗜血锐利。雉七一口咬住阿莠的脖颈,满口的腥甜,他不喜欢这味道。他更喜欢身後那散发着莲香的力量,可是不行!
为什麽不行?
他不知道。
明明身後的力量更纯粹,却有不知从哪来的禁锢束缚着他的行动。他怨气冲天,只好更加暴虐地撕咬。
阿莠简直快疼死了。谁来告诉他,这火妖为什麽突然变成了食野兽,扑上来就咬啊?他一对这火妖施法,那和尚就出手维护,还外加一脸的动容跟难以置信。
火妖的攻击,阿莠并不放在眼里。问题是眼睛,明明有着火焰的颜色,却比深海幽冥的寒冰更凛冽,对力量**裸的渴望,还有那只消一眼都能让心肝为之颤抖的杀戮气息……
现在的火妖都这麽凶残麽?
阿傩想笑,又想哭。
阿莠看着像石头一样躺在地上的阿傩,无奈了:“你倒是快点把这妖怪给我弄开啊!”有什麽灼热的东西顺着雉七咬着的地方渗进身体,所到之处无一不火烧火燎地疼。
阿傩过去拦腰抱住雉七:“小七……”
完全拉不下来。
雉七死咬着阿莠不松口,阿莠却已经疼得受不住了,抬手就要施法弄死他。
阿傩立刻挡在雉七身前:“万万不可!”
“别以为你是西边的,我真不敢动你。我今天就先杀你,再杀这妖孽啊!!!!!!”阿莠惨厉的叫声在山中回荡。
阿傩目瞪口呆地看着雉七生生咬下阿莠一块,嚼一嚼,然後和着血水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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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好吧,口味稍稍重了一点,吃生神马的。这个阿莠就是耀华不踏足大荒野的原因啦(提醒一下,第一章有提到过),两人当年发生了神马事捏?下一更又不知道要什麽时候。。。。┐(┘▽└)┌
☆、第45章 被抓
阿莠是真的起了杀心。
他的元神被囚了数十万载,只因下那封印的是玉清真王。他以为有曜华在的一天,自己就没有破除封印的可能,故而也只能老老实实在里面清修。半年前,有个和尚以“三面族人从此不得入出云峰一步”为条件,解了那封印。
当时他忙着重建躯体,对和尚以区区身就能解除玉清真王的封印一事没有过於追究。等他整理好一切,到外面一打探,曜华果不其然已经出事了。
并不是和尚强,而是施加封印者变弱了。若是他早知此事,三百年前自己都能出来了。无论如何,和尚对他确实有恩。况且灵山的秃头向来麻烦,能不惹还是不惹为妙。但若是和尚碍了他的事,他也是一样照杀不误的。
雉七咬下阿莠一块,阿傩就立刻抱住他往一旁躲。长剑一闪而过,他把雉七往身下藏,背对着阿莠,做好了背上挨一剑的准备。
“喀喀喀──”兵刃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
“快走!我来挡他!”锦里挑开长剑,手中利剑朝着阿莠刺去。
阿莠借着剑身去势反手一挥,黑衣青年的额头开始出现了一条红色细线朝着下颌延伸。下一秒他的身体裂成两半,鲜血四溅。藤蔓自动在阿莠面前竖起一道屏障,不让血有一滴沾到他身上。
阿傩被血淋了一身,他闭了闭眼,低声宣了个佛号,抱紧了雉七。他有佛法护体,打不过阿莠,要护住雉七却是不难。
脖颈处血汩汩地流,阿莠完全不在意,他提着剑,仍是风一吹就要倒下的病弱样子,一步一步朝阿傩走近。细长眼睛看着被鲜血浸染僧袍下的削瘦身躯,像在看一样死物:“你是不是很後悔把我放出──”
火妖探出了头,他脸上全是血,妖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只手搭在和尚肩上。
压在深处上了层层重锁的记忆突然被翻起。
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有个女人跪在地上,眼泪跟珠子般落下。她怀里抱着一个长了三张脸的少年,妄图用身躯抵挡那锋利得可以撕裂野兽的武器。少年的视线越过女人肩头,冰冷地盯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魁梧大汉。
敢动这个人的话,就算拼上命也要把对方撕成碎片。
是这个意思吧?
阿莠身上杀气暴涨,铺天盖地地朝雉七砸去。整个大荒山上空好似被云所笼罩,几乎所有生灵都感觉到了这恐怖气息,出云峰的许多怪连逃跑都没来得及就昏死过去,像老鼠、野兔这些动物甚至就直接口吐白沫,屎尿失禁,被活活吓死了。
只见一头赤发红得快要烧起来一般,雉七忽地裂开嘴,牙齿上也都是鲜血,血顺着嘴角流出,那笑怎麽看怎麽诡异森。搭在阿傩肩上的手用上了力气,想把他推开。
“小七,你别动,乖乖的!”阿傩几乎用上了全部的力气。他觉得要是让雉七挣开自己的话,很可能就真的再也看不见他了。所幸,雉七停下了,乖顺地缩回他怀里。
这火妖是和尚养的狗吗?
阿莠无趣地撇了撇唇,杀意霎时退得一干二净,大荒山又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和尚,想这火妖活命的话,就跟我走。”
大荒野之所以被叫做大荒野,不是没有理由。一望无际的土地上寸草不生,偶尔看见一棵树还是枯木,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到处都是巨大的岩块,岩缝里间或能看到有蝎子一类的爬虫。如此荒凉绝望之地,却生存着一群三面人。他们必须比谁都强壮,必须比谁都敏捷,必须比谁都残忍。因为只有那样,他们才能最终站在这片土地上。
阿傩半年前来过一次,这里还是荒野。半年之後发现很多地都有被开垦过的迹象,极少数的土地上种了作物。等阿莠把他们带到大荒野深处,阿傩才是真的惊讶了。之前三面人还都只能住在岩石之间天然形成的巨大缝隙里,唯一看起来比较宽敞的岩洞里放置着被玉清真王封印了的阿莠的元神。而现在,多出许多岩洞,甚至有岩石被修整过堆砌出糙房子的样子。
阿莠带他们回来,也没说要怎麽处置,把他们随便一扔就消失不见了。
很多三面人都见过阿傩,知道他就是解除祖先封印的和尚,总体对他跟雉七不能说多客气,但至少没表现出什麽攻击意图。阿傩知道目前暂时没什麽危险了,他看着仍然没有恢复成平常样子的雉七,决定先找水源。他手里牵着雉七,蹲下来,在土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图形。不一会儿那图形就像活了似的,慢慢朝着某个方向挪动。他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留下标记。
这是一条溪流,据地上凌乱的脚印,应该是三面人平时日常取水的地方,只是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阿傩拉着雉七蹲下,鞠了一捧水放到他嘴边。
雉七歪着头看他。
他先喝了一口,又伸向雉七。
雉七低下头,稀里呼噜地喝起来。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手掌里,柔软的嘴唇贴住掌心,舌头在指缝里滑动。
阿傩揉揉他的头:“那麽多水呢,我再取一点来。”
雉七像是舔上了瘾,嘴巴粘着他的手不肯放。阿傩好说歹说,才让他抬起头。等雉七喝饱了,他又给他洗干净了脸、脖子。他头发上沾了血块,都结在一起。阿傩索让他躺下,把头发也给洗了。雉七舒服得喉咙里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阿傩手里抓了一把头发,浸在水里慢慢搓着。
一样杀孽深重的阿莠跟炎君遇上会发生什麽,他心里也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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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两个杀人魔相遇了。雉七继续本能行动状态。
看在我一夜没睡全在码字的份上,你们要是有什麽想说的,就尽情地说吧。苦逼得无法言语的背书,我就指着你们的留言活哪~
礼物感谢:hiki3664(×3)、catherinena、locol、forgiven、Trnana、月彤、小婧、;
作家的话:
相爱不一定,相杀是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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