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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部分阅读(2/2)
有人问我没朋友会不会觉得寂寞以前,我从来没想过独处或许就等于孤单。对我来说,孤单的定义就是失去自己所属的圈子,所以当时的我才会努力想在杨伟民的怀中争取一席之地。

    现在我彻底领悟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圈子了。我是一个不法之徒,孤独地活,也孤独地死。我之所以和中国流氓或杨伟民打交道,不过是为了让身为不法之徒的自己活下去罢了。假如在歌舞伎町掌权的是日本黑道,就算我没办法拜堂,也会站在他们那一边讨生活吧!

    等待并不痛苦,也不会让我感到孤单。我的存在就是一个**的完结,只有普通人才有权利诉苦。我不会发牢骚,只会抢普通人的钱。

    21

    有动静了,有人屏着气静静爬上楼来。我握着那把黑星,关上了手电筒,接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

    脚步声在门前停住了。那人正在四下观察。是夏美?还是其他人呢?我把黑星的枪口对准门口。

    踌躇的脚步声没持续多久,就传来了锁匙插进锁匙孔的声音。门缓缓打开,旋即飘来一阵诱人的香水味:来的是个女人。

    灯被打开了。我听到她哼着歌,也听到脱鞋子的声音。夏美终于出现了。

    夏美好像没看到我,转了一圈面对水槽,旋即讶异地回过头来。

    “你是谁!?”

    “别出声。”我把枪口对准她,把食指凑向嘴唇。

    “你就是夏美吧!?”

    夏美没回答,只是鼓着小巧的鼻子,用那锐利的双眼瞪着我。她有一头染成咖啡色的短发,露出一对细嫩的耳朵;那双形状像核桃的眼睛很漂亮,和勾画出有力线条的眉毛一起透露着她的坚强的个性。鼻子不高不低,感觉有点扁,还有一对像小女孩似的饱满嘴唇,下巴有点尖。虽然五官并不算协调,但整体的感觉还算匀称。除了淡淡的唇膏以外,脸上没化什么妆;身上穿着印有普通艺术画的T恤和褪色的牛仔裤;肩上背着LV的皮包,右手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年纪大概是二十五、六。以我的品味来说是瘦了些,但是相信有许多男人会想跟这种女人上床吧!

    “你到底是谁?”夏美问道,好像根本不在乎我手上的枪。

    “你在电话里不是说有东西要卖给我吧?”

    夏美的眼神松懈下来,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像是近视眼的人想把东西看清楚似的,鼻头浮现出些许的皱纹。

    “你是刘……先生吗?”

    “没错。”

    我扣上保险放下了枪。只要夏美是一个人就不用担心了。

    “你不是叫我去找别人吗?”

    “我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就可以偷跑到人家屋里,用枪指着人家吗?”

    夏美好像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像猫似地弓着背,伸头对着我。

    “检查你的壁橱是我不对。谁知道里面会放着这种东西。”

    夏美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吐了吐舌头,接着就急忙把视线移到旅行箱上。

    “我没打开过,上面有锁。”

    “房门不是也有锁吗?”

    我的谎言一下子就被拆穿了。夏美气冲冲地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扔进厨房,LV的皮包也咚一声滑落在脚边,然后她指着玄关说:“不管怎样,鞋子也得脱吧!谁都知道日本的房子要脱子鞋才能进来。”

    “抱歉啦!我只是怕万一你带个彪形大汉回来,会来不及跳窗逃命嘛!”

    “你不是有枪吗?”

    “只是个玩具罢了。”

    我当场脱下鞋子,用左手提着走向玄关。虽然我装做在开玩笑,可是决不背对她。

    “如只是玩具的话,为什么还不收起来?我又不会攻击你。”

    “说的也是。”

    我把枪插回腰带上。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刘健一。”

    “我叫佐滕夏美。”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名?”

    夏美纳闷地歪着头。

    “噢!听说你是中国人。”

    “我是日本人呀!只是小时候在中国住过。要不要看我的驾照?”

    “住在中国哪里?”

    “黑龙江的一个小镇,说了你也不知道。”

    这我同意。

    “是第二代残留孤儿吗?”

    “有问题吗?”

    “没有。”

    夏美把便利商店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刚才从正面没看到她的臀部,现在才注意到那曲线有多么诱人,大概她是属于那种穿上衣服显得比较瘦的体型吧!我想像着夏美穿上旅行箱里那件紧身迷你裙的样子,应该还不赖。

    “这里没有坐垫,自己找地方坐吧!”

    听夏美的话坐下后,充当烟灰缸的纸杯与倒满乌龙茶的纸杯就摆到了我面前。

    “说吧!你打算在我回来以前做些什么?”

    夏美俯视着我,活像个正在训斥小捣蛋鬼的女老师。

    “我习惯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做身家调查,如此而已。”

    “正在调查时我就回来了?”

    “不是。我发现这里根本没什么值得调查的。就只好等你回来把话说清楚。一个靠陪酒日进斗金的年轻女人,居然只带两只箱子搬进一间连家具都没有的破公寓,任谁都会觉得好奇吧!”

    “我没打算在这里住太久嘛!”

    “应该是吧!你不像住这种地方的人。”

    说着我点了根烟。

    “我可以抽一支吗?”

    我把烟盒推给夏美。她伸出钢琴家似的纤细手指抽一根,指甲油的颜色是带点粉红的橘色。

    “好吧!你说要卖给我的货在哪里?”

    我替她点着烟问道。夏美长长地吐了一口烟,望着好像印着罗沙哈心理测验染迹的天花板。接着仿佛吸了毒似的,用一对失焦的双眼望着我。

    “听说你除了小孩子,什么买卖都做。不管是毒品或枪,只要来源清楚你就会进。”

    我点点头。黑市买卖是我的本行,任何能便宜买进高价卖出的商品我都会经手。不过有一个例外。我不会和买卖儿童器官的家伙打交道。并不是因为我有良心,而是因为这妨碍我做生意。

    最近收购菲律宾或泰国妓女不小心生下的婴儿的家伙越来越多了,但是连在街头混的垃圾都把这些家伙当人渣。干我这行,信用比什么都重要。假如大家听到我也在买卖小孩,我经年累月累积的信用在一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我是个黑市商人嘛!只要是能换成钱的东西我都做。”

    夏美想开口,可是我抢先继续说道:“在问你要卖什么货以前,有件事我想先弄清楚。你应该不是混新宿的吧?还说什么是一个姓王的介绍的,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是谁告诉你我的名字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新宿以外的地方会这么有名。”

    “是吴富春啊!”夏美满不在乎地说道,而且说的是北京话。

    “我是富春的女人,从名古屋来的。”这回她说的是日语。

    “没吓着你吧?”说完夏美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我早就猜到了。今天晚上富春带着枪闯进一家酒家,口中还直嚷着:‘那女人在哪里?”’

    “酒家?”

    夏美吃了一惊,似乎没有察觉到我话里带着盘问的口吻。

    “你没听说吗?”

    夏美的表情变得很严肃。我只是慢慢吸着烟,装做没看见。

    “把经过告诉我。”

    “跟你说也没用。”

    “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

    她的语气像个女王。我朝着夏美那扬着眉毛的脸上吐了一口烟。

    “你干嘛啊?”

    她把烟头扔了过来。我早就有心理准备,把它给闪过了。

    “你还真容易发脾气,这是中国女人共通的缺点。”

    我捡起砸到墙上后,掉到榻榻米上的烟头,丟进拿来充当烟灰缸的纸杯里。

    “我可是日本人哟!”

    “谁都这么说,可是还不是满脑子中国的逻辑。”

    “你又知道了。”

    我对着她耸耸肩。

    “富春杀了五个毫不相干的人后就开溜了。好吧!可以告诉我你要卖什么了吧!”

    “是富春啦!”

    “你说什么?”

    夏美心平气和地看着我:

    “富春常说,假如他回到歌舞伎町来,一定会给健一添麻烦。”

    “所以呢?”

    虽然我若无其事地说道,但夏美这句话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想不到富春居然会担心连累到我。假如他这么替人着想,在惹毛元成贵以前给我去死不就得了。

    “你现在正因为富春而麻烦缠身吧!假如我把富春卖给你,你出多少?”

    我熄掉烟,直盯着夏美的眼睛,可是看不出她的神色有什么变化。

    “你和富春之间出了什么事?”我问道。

    “我已经受不了他了,不想再和他好下去。”

    说完后夏美马上闭上了嘴,好像表示听完这些话就该搞懂了。的确可以想像出大致的情况。就连我自己到了最后也是对富春忍无可忍。富春那乖张的个性,总是会把他身边的人搞得筋疲力尽,令人感觉仿佛生活在一个故障的核能发电厂里一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失控,到处乱放放射能。不过,我心里压根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夏美。

    “你和富春是怎么认识的?”

    “在店里认识的。”

    是什么店就不用问了。

    “什么时候的事?”

    “记得好像是去年初春。”

    我点点头。富春干掉元成贵的助手是去年一月,时间上还说得过去。

    “居然有能耐和那种家伙搞在一起,你还真行啊!”

    “是被逼的嘛!当时有个不知道是不是黑道的家伙死缠着我,我以为富春可以帮我把那家伙赶走。”

    “原来如此。”

    “和他同居没多久我就后悔了。他会守在店里,看到我送客人走就跟出去,把人家打得遍体鳞伤,还叫他们别再来找我。都是因为他,害得我换了好几家店。到了晚上,他总是唠唠叨叨地问,今天的客人对我做了些什么,敢撒个谎就得挨他揍。如果老实说,他又要骂我臭婊子,还不是一阵拳打脚踢。他已经疯了。”

    “一走了之不就得了?”

    “我哪敢留下来啊!加上我也搞清楚富春是专门拿钱杀人的,就算有能耐继续和他搅和下去我也不想,可是还是给他逮住了。

    他可真会记仇呢!简直像条蛇一样。他找到我以后,就用那对像蛇似的眼睛盯着我,叫我别再跑了,一切都是他不对,而且还哇哇大哭呢!可是不出两天,还不是忘了自己曾哭着向我讨饶,又是拳脚相向的。”

    我也同意富春很会记仇。以前在歌舞伎町的台湾酒家里有个叫李丽珍的女人——花名是抄袭香港的脱星,本名不知道叫什么。

    那天我和富春在东大道的电诺瓦咖啡店讨论工作,丽珍正好和一个客人走进来。看到丽珍时,富春突然脸色为之一变,冲过去大喊:“你就是嘲笑我的那个贱女人!”丽珍听到有人对她嚷嚷,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回嘴骂道:“有没有搞错啊!?你是不是把我跟哪个婊子弄混了?少来烦我。”看到富春就要挥拳把丽珍痛扁一顿,我赶紧从后面把他给架开,并提醒他我们根本没光顾过丽珍上班的酒家,一定是认错人了。但富春却摇摇头,一口咬定他没看错。三年前一个寒冷的雨天里,穿着温暖的皮大衣与富春擦身而过,还嘲笑他的,就是这个女人。我听了愣得哑口无言。

    那天我把富春拖出雷诺瓦就了事了。可是几天以后,丽珍就在一条小巷子里被活活给打死了。我只好劝富春少到歌舞伎町来。并且找到那天和丽珍一起的男人,花钱封住了他的嘴。富春记仇的性子不知道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所以你才在想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吗?”

    夏美微笑着,笑得有点淫荡,却也带有一丝稚气,像是一个女孩子想到方法吸引中意的男人似的。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到歌舞伎町来的吗?”

    “我听过好几次他为什么在歌舞伎町混不下去的原因。他常向我夸耀自己如何惹毛了一个叫做元成贵的大人物。任谁都想得到,只要叫元成贵把富春给杀了不就得了。不是很简单吗?”

    我不觉得这件事很简单。到底已经有五个人丧命了。

    “那么,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那个叫元成贵的不是个大人物吗?像我这样的人冒冒失失找他,他是不可能会理我的。于是我想起富春曾经提到过你,说你是台日混血儿,曾经和他搭档过,也说你在台湾华侨和上海帮里很有面子。”

    “哪有什么面子?只是不招惹他们就不会有麻烦罢了。”

    “我哪知道!反正我只想找这个叫刘健一的人帮忙就是了。

    你能和富春搭档,脑筋一定很不错,说不定可以替我解决问题。”

    “这下完了。”

    夏美陶醉在自己的话里,似乎没听出我口气里的讽刺。

    “不然的话,我只要把富春引到新宿来,让他惹些麻烦把你也扯进去就好了。这样的话,你就会把富春抓到元成贵那里去吧?只要富春一死,我就能恢复自由身了。所以我才收拾行李搭新干线赶来,在新宿租下这间房子。先让他紧张个一星期,再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人在新宿,被一个叫元成贵的人控制,逮到机会才打这个电话给他。我还说:‘他们都打我,逼我说出你在哪里,赶快来救我。’怎样?不赖吧?”

    讲到打电话时的这一段,夏美说得很快,而且用的是北京话。

    “你真是个笨女人。”

    我对她说。她那张本来得意洋洋的脸蛋,像是被爸爸不分青红皂白痛打一顿的小女孩似地揪在一起。

    “你说什么呀?”

    “富春只要回到歌舞伎町来就是死路一条,只要让富春知道你人在新宿就好了,根本用不着耍这些小手段。任谁在歌舞伎町都逃不出元成贵的手掌心,不出一个星期,富春就是死人一个了。”

    “我只想让这事快点发生罢了。”

    “就因为你搞这鸟飞机,才会把富春搞得火冒三丈。他已经拿走五条人命了。”

    夏美一收下巴。睁大了眼睛直瞪着我,好像认为我在骗她。

    “富春冲进了元成贵的女人经营的酒家,嘴里还喊着:‘那女人在哪里?’,现在,很快就会有人通知他富春有一个叫佐藤夏美的女人,现在失踪了。”

    “可是……”

    “富春干掉的是元成贵最得力的心腹。假如他发现富春有女人的话,一定也想和富春一块给做掉。元成贵记仇的本事可不比富春差。”

    “我和富春根本没关系啊!”

    “元成贵哪管你这么多。还有,警察大概对你也很有兴趣。”

    “你骗人。”

    夏美根本不相信我所说的话。

    “都已经有人死了。”

    我按捺不住性子继续说道。虽然懒得理睬这种笨女人,可是我却担心不把话说清楚,她会搞出更多无法挽救的乱子。而且,假如富春在找的就是这个女人,说不定可以当作我最后一张王牌。退路当然是越多越好。

    “反正死的都是些中国人嘛!”

    “这正合警察的意。他们希望歌舞伎町能回到以前的样子,一心想把外国人全部赶走,每个都人在等着看中国人出乱子呢!”

    我掏出一根烟,感觉到自己神经长了刺似地坐立难安。

    “好吧!撇开警察不谈,要论谁会先逮到富春,一定是元成贵。假如有条子在身边打转,就算是元成贵也吃不消,所以他一定会赶快把富春解决掉以绝后患。不管怎么说,元成贵保准和富春一样在找你。”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夏美用撒娇的眼神凝视着我,好像终于了解事情有多严重了。

    “假如是我的话,一定马上拔腿就跑吧!”

    “假如有你帮忙的话,问题应该可以解决吧!”

    “我可帮不上忙。”

    “你可真坏。我还听说你是个好人。”

    “对脑袋不好的女人我可没耐性。”

    “你还说!”

    夏美耍起孩子脾气,噘起嘴唇把脸别向一旁。不。应该说夏美本来就是个孩子。

    “不管怎么说,这里离歌舞伎町太近了,你还是赶快搬走,回名古屋去吧!假如富春被元成贵给逮到或者被做掉了,我再通知你。”

    “不行。”

    夏美仍然别着脸,却把一副可怜的眼神转向我看。

    “为什么不行?”

    “我当初没打算再回名古屋,所以找机会把店里的钱全卷走了。假如现在回名古屋的话,我一定是死路一条。”

    我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不考虑后果的呆子呢?

    “不回去也行,你也可以去札幌、仙台、大陆……反正,先离开东京再说。”

    夏美缩了缩脖子。

    “那也不成,我没钱。”

    “你不是卷款潜逃的吗?”

    “我已经拿去付买房子的头期款了。”

    我张大了嘴望着夏美。这马子搞出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想干掉富春,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慢慢找房子。

    “我可在一个叫参宫桥的地方挖到宝了。虽然不是新房子,可是装修得很漂亮,还便宜得叫人不敢相信。”

    夏美在榻榻米上伸直了膝盖,像是在想像搬进一栋豪宅似的两眼发光。我不断吐着烟,想吹散她的美梦。

    “所以别说是东京,你连新宿也不想离开。然后为了支付贷款,你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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