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越发黑的通亮。
有一回郑绣半夜起来解手,顺便去检查院门。却发现门口系在篱笆上的绳子空落落地垂在地上。绳子那头的狗不见了
当时郑绣就骂了一堆没良心狼心狗肺之类的话。
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当然她也没觉得剩菜剩饭哪里不好了,村里大多数人家吃的还没有她家好呢,居然就这么给跑了
她在门边站着腹诽了好一会儿,就看到月光下,那黑狗又抖着一身似乎会发光的黑毛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没注意到黑暗处的郑绣,还是根本不在意她,就径自地在地上一滚,把头往那个绳圈里一蹭一滚,便又恢复了系着的模样了。
调整完绳圈,黑狗便趴在门边开始睡觉。
郑绣十分惊讶地想到,这哪里是狗啊这绝对是狗精啊
此后,她也越发对它好了,当做半个家人一般,还跟郑誉合力,在家门口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狗窝起码给它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郑绣做人的准则就是,别人的东西随他怎么糟践,反正是别人的自由。但凡是她的东西,别人那是一根手指都不能染指的
朱氏见她要走,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别走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要不是这时代长幼尊卑十分有序,郑绣才不想理她。
这时候自然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下子抽回自己的手臂,拉着郑誉往自己家的方向快步走去:奶奶往哪个方向去了快带我过去
郑誉人小,但腿脚灵活,扯着郑绣一路飞奔,两人很快就到了村口。
郑誉解释道:奶奶腿脚慢,估计刚到路边,走了不远,咱们顺着往镇上的大路追,应该马上就能追到的。
这日镇上有赶集,来往行人也多,而他们所住的槐树村,就在去往镇上的大路旁。
郑绣想老太太那腿脚,没个把时辰是走不到镇上的。可就怕老太太在半路上就把狗卖给行人。
他们走了没多会,远远的,就瞧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瘦小身影。
郑老太慢慢地走着,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那头,自然就是郑绣家那条威风凛凛的黑狗。
黑狗走的快,没走上几就停下,等郑老太赶上了,才继续向前。乖巧极了。
郑老太也是很喜欢这条黑狗的,早前听说郑绣捡了条黑狗来养,郑老太曾经亲自上门来看了。郑绣听她回忆说,她小时候也养过一条黑狗,喜欢得不得了,只是那时候世道不好,那黑狗最后被杀了吃了。过了这么多年了,郑老太这么大年纪了,却一直都记得那种酸涩难明的心情。
没回郑老太赶上黑狗的时候,她都会轻轻地抚摸着黑狗的头。
郑绣姐弟走的近了,依稀能听到郑老太对着黑狗道:把你卖给好人家,不会让你吃苦的。你往后好好的啊。
说着话,恰好有行人经过,看见了,便问:老太太,这狗卖不卖啊
郑老太忙点头,道:卖的卖的,卖半两银子。
那人惊诧道:怎么卖这么贵
一钱银子可够村里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了。
郑老太道:这狗通人性哪,很乖巧的,也会护主。我也不是见钱就卖,要你确定能对它好,我才肯卖哩。
他们这说着,也吸引了不少行人的注意。
只是问的多,真心能买的人就寥寥无几了。
郑老太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牵着狗继续往前走,有人询问,便耐心地说上两句。
郑绣看的眼睛泛酸。
她是爷爷奶奶带大的,记忆中她曾经跟奶奶闹矛盾,非要一个新玩具。当时家里交过学费已经没什么余钱,可她哭闹不止,眼睛半瞎的奶奶带着家里养了许多年她十分钟爱的白猫摸索着出门了。
后来奶奶就带回了钱,给她买了新玩具。只是那只白猫,再也没在家里出现了。
大概那时候,奶奶也是像眼前的老太太一样,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一个人一个人地兜售,最终把心爱的白猫卖了出去,换回了一笔给她买玩具的钱。
郑誉虽然年纪小,却也早慧聪明,看着郑老太这样,他心里也颇为心酸。
此时再看她姐姐要哭不哭的样子,他犹豫道:姐姐,你没事吧咱们这狗
郑绣抬起袖子一抹眼睛,必须要回来啊
转折太快,郑誉一时接受不来。
郑绣已经快步上前,呼道:奶奶
郑老太有些耳背,郑绣这一声喊可是卯足了劲儿。
一时吸引了不少路人回头。
却见喊人的是个俏丽的年轻少女,便不由多看了两眼。
郑老太迟疑地转过身,见到来人是郑绣,一时手无足措地慌乱起来。
绣绣丫头,你怎么来了郑老太仿佛做错了事一般,下意识地就把手上的绳子往身后藏。
郑誉赶紧跟上了她姐姐的步伐,一起走到了郑老太的身前。
您这是带狗出来散步了吧看到郑老太这局促模样,本是有些恼怒的郑绣也不忍心苛责她了,便这么说道,给她个台阶下。
郑老太垂着头,不说话。
快过去扶着奶奶啊郑绣横了郑誉一眼。
郑誉上前扶住了郑老太,郑绣顺势就接过绳子,牵回了黑狗。
他们也到了,自然不会让郑老太再往镇子上去。而是一同相携着往回走。
郑老太嗫喏着,终于开口道:你二婶说,你以后是要嫁到镇子上去当少奶奶的,这狗往后待在咱们家也没个活路这两天,阿荣闹着要一套什么斋的文房四宝,还说没那个就不肯去学堂。我就想着绣丫头,别怪奶奶。
郑老太口中的阿荣,就是二叔家的儿子郑荣。也是家里他们这辈几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的,郑老太格外偏疼。
郑绣能说什么呢,她肚子里把二叔一家人骂了个遍,却也不能苛责郑老太什么。
阿荣说的是致和斋吧。那一套文房四宝要好几两银子,您卖这狗的银子可远远不够。
郑老太惊讶道:竟这样贵
郑绣道:可不是么,要是真差这么半两银子,我身边有,也就拿出来给您了。
郑老太颇为局促:怎么好再从你们家拿钱。
这几年小儿子回来后,老头老太的日子可就过的越来越紧巴了,时常靠着大儿子接济。卖一条郑绣捡来的黑狗,老太太可能还觉得没什么,可再从他们家拿钱,老太太心里可是过意不去的。
郑绣和郑誉把郑老太一路搀回了村里。
郑绣让郑老太略站了站,然后转头吩咐了郑誉几句,郑誉迈着小短腿往家飞奔,没多会就回来了。
郑绣是让他回家拿银子的,不多不少,正好拿了半两。
郑老太不肯要,郑绣硬塞给她。
她自然不是为了郑荣,而是为了老实了一辈子,眼下被逼的没办法,偷偷摸摸来卖孙女的狗的郑老太。
要是不带些银钱回去,想来二婶不会给老太太什么好脸色。
把郑老太送到家门口,郑绣姐弟也没进去,就回家了。
路上郑誉撇着嘴道:郑荣那是自己不想学堂,才闹着要那么贵的文房四宝的吧。咱们这儿,除了咱爹,谁能用上那么贵的东西。
郑绣十分认同弟弟的看法,点头道:马上过完年,你可也是要上学堂的人了。可不能跟那浑小子学
郑誉缩了缩脖子没应声。
像郑荣那样胡闹他也要敢啊
二叔二婶那对孩子多纵容啊,到他家,他爹和他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走到家门口,郑绣突然猛地转身。
郑誉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姐,你干嘛啊
郑绣狐疑道:从大路上回来,就好像觉得有人跟着。
郑誉也跟着回头看。
他们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不远处的倒是看着有人走动,不过都是熟悉的村民。
不会吧,是不是正好有人顺路回村啊郑誉道。
郑绣点点头,想来是她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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