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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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2/2)
    王以坤的话匣子于是又朝着另一个方向打开。

    正说得热闹,院门外嘻嘻哈哈走来一群年轻人。

    文远子期你们竟躲在此处喝茶,季先生到处找你们呢恭喜高中了你们二位再加上冯伯玉,正好三魁齐聚

    王以坤嘴张得大大的,手中的茶顺着襴袍倾泻而下,尤不敢相信:中中了

    中了众人七嘴八舌,笑着打趣:冯骥舟一榜第一名,瞿文远一榜第二名,你二榜第七名。你们都中了走走走先去谢季师,回头请大家喝酒去

    瞿子誉墨玉般的眸子淡淡浮上一层喜色,任由众人簇拥着他和王以坤往外走去。

    喜报转眼便送到了瞿府。

    瞿陈氏喜极而泣,哭完了,又风风火火地吩咐下人置办子誉爱吃的酒菜,要好好犒劳犒劳儿子。

    沁瑶喜不自胜,跟着母亲忙里忙外,到日暮时分,母女俩琢磨着瞿氏父子快回来了,便吩咐下人摆好膳具,准备开席。

    不一会,瞿恩泽便满面春风地下衙回府了,瞿子誉却迟迟未出现。

    瞿陈氏有些担心,儿子向来思虑周全,就算不回府吃饭,也会提前派人回来知会。

    听完妻子的絮叨,瞿恩泽立即派鲁大驾车去朝昭馆寻人,多半是被同窗拽去喝酒了。他安慰妻子。儿子一朝登科,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时有些忘形也是人之常情。

    沁瑶自告奋勇跟着鲁大一起去找哥哥。

    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朝昭馆,门前的书童却说,馆内学子一早便出去喝酒去了,至于去了哪家酒馆,他也不知。

    果然是跟同窗喝酒去了,沁瑶放下心来,哥哥这么大了,难得纵情与同窗一聚,自己何苦前去扫兴。

    她于是吩咐鲁大驾车回府。

    马车照例经过平康坊。

    路过上次那条窄巷时,沁瑶忍不住掀帘往外看去,就看见巷中几名少年追着一枚蹴鞠玩得正欢,偶有妇人路过,被斜刺里飞来的蹴鞠吓得花容失色,继而破口大骂,少年们嘻嘻哈哈的一哄而散。

    看上去再平淡不过的一条巷子,当初骇人听闻的景象早已无迹可寻。沁瑶放下帘子,托着腮想,不知那歌女的案子有了着落没有

    刚出平康坊,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声杀人了。

    沁瑶一个激灵,怎么又来了掀开车帘往外张望片刻,便几步跳下马车。

    马车恰好到了一家酒楼,酒楼内不断有人跌跌撞撞地涌出,混乱中一个花翠招摇的妇人死死揪住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大嚷道: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的窈娘

    沁瑶正要上前看个究竟,身后有人唤道:阿瑶。

    沁瑶回头一看:哥哥

    发生了何事瞿子誉大步行来,他方才跟王以坤等人来此喝酒,还未入席,想起附近有家乳酪酥饼素为沁瑶所喜,便跟同窗们告了罪,到那家店排队买酥饼。

    谁知一回来就遇到这种情形。

    说是杀了人。沁瑶接过哥哥递过来的酥饼,踮着脚往酒楼内张望。

    瞿子誉个子高挑,转眼就看清了被妇人揪住的那位书生,失声道:子期竟是王以坤。

    文远骥舟王以坤方正的阔脸满是惊怒,这妇人满口胡言,冤枉于我

    瞿子誉面色一变,未及答话,一群府吏气势汹汹地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将王以坤跟那位妇人一起带走。

    文远骥舟我是冤枉的速速派人到我府上送信王以坤被府吏推搡着往前走,跌跌撞撞地回头喊道。

    我这就去瞿子誉焦急万分,恰在此时,冯伯玉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到瞿子誉身旁,喘着气道:子期是被冤枉的,这会来不及跟你细说,咱们先去王府送信

    瞿子誉点点头,回头嘱咐沁瑶一句:莫在此处逗留,速跟鲁大回府。便跟冯伯玉匆匆走了。

    不一会,尸体从酒楼内抬出。

    依然是那块窄小的白色麻布,女子身上长长的红色襦裙和绣带从担架上垂落下来,随着担架的移动兀自飘荡,沁瑶越看越觉得女子裙上的白梅花瓣图案眼熟。

    想了片刻,她猛然想起:不正是前几日在东来居见到的那名绝色女子所着的衣裳吗

    她急于确认,忙暗暗使出一个起风咒。

    女子面上的白布不经意被风吹起,又迅速落下。

    电光火石间沁瑶看清了女子的面庞,她惊愕得睁大眼,果然是她

    几日前她还在澜王世子身旁娇滴滴地劝酒,风情万种,艳压群芳。

    她当时只觉得此女生得极美,尤其是那双眸子,里面仿佛盛满了微澜的春水,自有一股欲说还休的娇态。

    然而此时那双漂亮的眸子已不翼而飞,原本是顾盼生辉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黑洞洞的两个眼眶。

    怪异的是,这女子跟上回那名歌女一样,身上都没有枉死者惯常会有的冲天怨气。

    沁瑶心里有一万个疑团,恨不得立时回青云观找师父解解惑,但一想到父母还在家中等她和哥哥回家吃饭,未免父母担心,还是先回了瞿府。

    到家时,瞿氏夫妇果然急得跟什么似的,沁瑶跟他们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他们放心。

    用完晚膳,沁瑶又说自己有急事要回一趟青云观,跟父母告别出来,再一次跳上鲁大的马车,往青云观而去。

    青云观早已过了上香的时辰,沁瑶敲了许久的门,小道童福元才不情不愿地前来应门。

    做什么去了这么久才来开门沁瑶佯怒地拧了拧福元那肉乎乎的脸颊。

    我我方才如厕去了。哎,元真师姐,轻点轻点福元跳到一旁,一脸委屈地抚着被沁瑶拧得发红的脸蛋。他是前两年清虚子从人牙子市场买回来的小仆人,今年不过岁,平日里伺候清虚子起居,也帮着阿寒料理观中事务,性子聪明乖觉,很有几分小大人的样子。

    看着福元敢怒不敢言的圆脸蛋,沁瑶手心一阵发痒,追上去又拧了两把,这才过了瘾,大步往内院走:师父和大师兄呢

    福元的嘴撅得高高的,好半天才瓮声瓮气地回:道长和大师兄在内院说话呢。

    沁瑶走了两步,又折回福元身边,福元拔腿就想跑,被沁瑶一把拽着后领子扯回来。

    跑什么又不会吃了你喏,好吃的。从怀中掏出一包热乎乎的花糕给他。

    福元这才转怒为喜。

    走到内院,迎面吹来熟悉的夹带着桃花气息的晚风,沁瑶深吸口气,闭目体会院中春意。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年,院中的每一处花木她都熟悉无比,初来青云观时,她只有三岁,庭前那十来株碧桃不过稀疏几枝嫩芽,小小的她不明白为何父母要把她送到青云观,几乎每晚都会躲到树下哭泣。

    师父最怕听孩子的哭声,耐着性子哄了几次无果,便将她一个人丢在院中,不再管她。

    阿寒心里很是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师妹,他不懂哄人,沁瑶哭多久,他就在一旁默默地看多久。

    每当沁瑶哭累了,由放声大哭转为时不时地抽搭两声时,他便走过去挨着沁瑶坐下,献宝似的将怀中的宝贝放到地上,一一在沁瑶眼前展开。

    那是师父给他买的皮影戏,他很愿意将他最珍贵的宝贝跟这位小师妹分享。

    我们一起玩好吗他耐心地将皮影戏小人们的细胳膊细腿摆放妥当,有些笨拙地开口。

    沁瑶噙着泪花看一会,摇摇头,又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就在青云观彻底地扎了根。

    再后来,庭前青嫩的桃枝长成了亭亭华盖,桃树下那个哀哀哭泣的小人也长成了风仪玉立的少女。

    如今的她,自然不会再因为思念父母而偷偷哭泣,然而青云观中的一切却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要几日不回来,便会产生一种类似思家的情绪。

    她快步穿过庭院,走到师父门前,敲敲门:师父,我回来了。

    阿瑶门内传来阿寒喜悦的应答声。

    随着房门打开,一股浓郁的怪味扑面而至,沁瑶差点没闭过气去,忙捂住鼻子看向阿寒,就见阿寒举着湿漉漉的两个胳膊,手里还握着一块热腾腾的巾帕。

    再看向清虚子,果不其然,师父正惬意地光着两个脚丫子泡脚呢。

    阿瑶啊,你回来的正好,这桶水有些凉了,帮为师续点热水来。清虚子一边吩咐沁瑶一边搓着双脚,说话间似乎又搓下来了不少死皮。

    千算万算,没算到师父会选在她回观的时候泡脚。

    沁瑶拔腿就跑,转眼功夫就跑得没影了。

    臭丫头竟敢嫌弃为师。清虚子没料到沁瑶跑得这么快,气骂道。

    回来时,沁瑶先将几扇隔扇都大大地打开,又从师父床后的多宝阁里摸出一根玉蕤香点上,驱散屋内的余臭。

    清虚子气得心角直抽抽:几日不回来也就罢了,回来就嫌弃师父。又疑惑地四下闻闻,问阿寒:有这么臭么

    阿寒哪敢说实话。

    直到沁瑶拿出前两日在虞山茶坊买的一包上好茶叶孝敬他,清虚子气才顺了点。

    沁瑶深知师父生平两大爱好:银子与茶。要投其所好,二者选其一总没错。

    说吧,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师父说。清虚子眯着眼细细品了一会沁瑶给他泡好的茶,见沁瑶懒懒的,似乎有心事,开口问道。

    沁瑶便将平康坊的事跟师父说了。

    一个被挖去喉咙,一个被挖去眼睛,又都是貌美的妙龄女子,死后想来会怨气冲天,甚至会化为厉鬼,为什么我在那两个女子身上都看不到丝毫怨气呢

    有这等事清虚子放下茶盅,脸上的神色端肃起来。

    沁瑶点点头:虽然当时有些仓促,但我应该不会看错,尸体周围干干净净,一缕怨魂都没有。

    清虚子起身踱了两步,沉吟片刻,回身看向沁瑶:所谓怨气,多半乃往生者死前心有不平之气,死后徘徊不去,凝为怨结,故而称为怨气。枉死者没有怨气,通常有两种情况。

    沁瑶和阿寒忙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第一种情况,便是枉死者不但肉身死亡,连魂魄也被邪灵或有心之人控制,彻底沦为傀儡,自然就感觉不到怨气了。

    这是比较常见的一种情况。

    而第二种情况清虚子皱眉,那便是死者是心甘情愿被虐杀。

    怎么会这回连阿寒都露出诧异的神情,怎会有人心甘情愿被虐杀

    是啊清虚子点点头,所以暂时下不了定论,只有先想办法看看两具尸首,也许能看出一点端倪,可是清虚子话锋一转,既没有苦主来找我申冤,又没有官府请我前去协助察案,最重要的是没有酬银,为师为什么要趟这滩浑水

    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重又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续起茶来。

    可那两名女子死的冤枉,往后说不定还会有人被害。沁瑶暗暗翻着白眼,试图唤起师父的良知。

    与我何干天底下枉死的人多了去了,为师一个个都这般不计酬劳地去奔走,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清虚子白眼翻得比沁瑶还大,而且你方才也说了,那两具尸首身上都没有邪灵作祟的迹象,多半是被人所杀,这缉拿凶手可是官府的事,与我们道家何干

    沁瑶毫不泄气:可徒弟不是道行尚浅嘛,一时看错了也未可知,师父您老人家不亲自看看尸首,如何做得了准

    清虚子摊手:哼即便依你所说,为师去看看那两名女子的尸首,可是尸首此刻多半停在官府殓房内,为师即非官府中人,又没有府吏的通行令,如何能大摇大摆去察看尸首

    沁瑶一时语结,脑中忽然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多半能轻而易举地带他们去察看尸首,可是

    她有些举棋不定,要不要去请他帮忙呢

    蔺效从宫中值房出来,径直去紫宸门外找吴行知和莫诚。

    两人在暮色中闲闲说着话,见蔺效过来,笑着打招呼道:世子。

    吴行知展开手中的名册:多亏上次世子提了那么好的法子,不过十来日功夫,便从朝中上百名官员家中筛选出了入读云隐书院的女子名单。

    可不是,原以为是再得罪人不过的活,谁想到一公布筛选条件,任谁都说不出话来了。莫诚笑着捋捋须。

    蔺效接过吴行之手中的名册,迅速一览名册上的名单,见瞿恩泽的名字赫然在列,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道:我不过是奉皇上的旨意,替两位侍郎分忧罢了。

    世子何必这般谦逊,谁不知道世子年少有为,处事又向来周全,难怪皇上这般器重世子。说起来,那日我们去书院察看,虽然封禁了这么多年,书院内部倒还保存得不错,修缮起来不至于大费周章,户部已经拨银子过去了,想来不过月余,书院便能修缮完毕了。

    几人说完话,蔺效自回宫中值房,刚进门,手下便过来禀告:世子,宫门外有一名小道士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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