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比举着靠胳膊稳定来的容易。但是特么双反相机实在太特么贵了,怎么咬牙也买不起。哥俩在白墙前面站好,光挎着相机摆弄,看他那笨拙的手法,张兴明差点冲过去教他。这么简单的操作,真是特么实在太笨了,不过,这玩艺儿在这个年代,也算是高科技了,又是这样一个封闭的乡下,只能理解了。摆弄了半,拍了两张,张兴明又拉着姥姥三个人照了一张,姥姥有点舍不得,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姥姥交了一块五毛钱,也没有固定的取像片日期,只弄好了通知。出来的时候外边有二家也在等着照像,看来这生意还不错,看来拿照片也不用等很久。胶片相机的冲洗有点麻烦,需要时间,另外,胶片相机必须一卷胶片拍完了才能冲洗,没有数码方便。但是从效果来,胶片总体要高于数码,你用胶片拍个山水,再用数码拍同样的山水,让你用上万像素的,照片出来你对比一下成像颜色和细腻度,那就不是一个等级。拍胶片好烧钱哪。还有,弄不了暗室学不会暗房技术,你还是玩数码好点。照像的时候还遇到了张兴明五爷家的姑。这时候,姑应该只有二十几岁不到三十,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很多,精神头也不是很足。姑看到姥姥领着张兴明和哥哥很热情,上来拉着东西的,姥姥就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她唠了一会儿。这个姑其实挺可怜的。张兴明的太爷爷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方园十几公里最大的地主,五爷家现在住的院子被堡里人称为老院。老院是原来堡里最大的建筑,几进的大宅子,修着石砌门楼和围墙,那个时候,每有人带枪站岗的。在张兴明老家这里,老时候最出名的是胡子和绺子。胡子和绺子都是土匪,或者叫山匪,后来胡子绺子都是土匪,是一个意思,其实不是。胡子是坐地匪,有寨子,就是有固定经营地址,而绺子是流动的,走到哪抢到哪,抢了就跑。还有跑单帮的,叫单搓,严格来讲并不属于匪,而是强盗。胡子是有队伍组织的,有严格的规章制度,有四梁八柱管理体制,比较讲规矩,有十不抢,三十六誓,其实对乡里危害不大,更像是占山的武装组织。rb在东北几十年,最大的敌人就是这种组织,有史料记载的就有人三百万,枪一百八十万条。胡子绺子都有道号,道上的名号,历史上有记载的胡子有忠义军,保**,压东洋,战东洋,护乡军,先遣军,光复军,保安军,坐三省等等。绺子的就更多了,草上飞,一股风,冰溜子,九头鸟,坐山雕,山豹子,坐地虎,活阎王,南霸北霸,举不胜举,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胡子和绺子是完全不同的。胡子用的是组织名字,绺子用的是当家人的外号,或叫花名。胡子里也有用当家人花名为组织名字的,比如老三省,老北风,就是相当有特色的两股胡子,老三省和老北风是两个大柜的外号。最开始他们都是绺子,到处抢掠,rb进东北以后,两个带头人不约而同的组织人马,竖起大旗和rb人拼起来,成为了声赫一时的大胡子。东北王张作霖是绺子转胡子的成功典范。历史上最有名气的东北抗日联军杨靖宇,其实就是胡子联合起来的武装。rb投降以后,东北进入一片混乱动荡,国明党的残兵败将散兵溃勇大多进山成了土匪,继承了胡子的名称,不过和历史上的胡子根本不是一回事了。新中国的公安部门成立的初期,主要任务就是剿匪,这类电视电影作品也很多,像乌龙山剿匪记,的是五几年的sc地区乌龙山的土匪。东北的胡子是当时人数最多,装备最好的,是剿匪的主战场。张兴明家的老院,其实就是防匪用的。在张家堡这里,出名的胡子有两股,都是有寨子的,现在那地方还在用胡子当年的寨子名当地名,我就不写了。绺子就多了,十好几股,少的三五个,多的十几人,不像胡子一般只抢有钱的,绺子连穷人也抢,见啥抢啥,强奸杀人啥事都干。因为地势的关系,往张家堡来的路只有两条,那时候会有人守着,见人来了就放枪,这边堡里人就往老院里躲。石门楼大门关上一顶,拿枪的爬到顶上,易守难攻。姥爷给张兴明讲,胡子来了也不攻打,骑着马绕几圈,放几枪,然后就往院子里扔钱,稍稍富裕点的家里都被扔过钱。那钱是买货的,扔进你家,就是下了定金,隔几会来收货,到时候你只要把准备好的粮食啥的堆在大门外面就行了,胡子拿了就走。白钱买粮,红钱买肉,一般是一比五,也就是给你扔十块钱进来,你准备五十块钱的东西就好,多了他也不要,少了就是麻烦,人不可能防着啊。姥爷,堡里因为这个被割了耳朵的有好几个,但没听过杀人,胡子因为有寨子,还是有底线的。就怕来的是绺子。姥爷家里也来过绺子。三五个大汉带着枪,进屋就要给他们做饭煮肉烫酒,稍慢一下就得挨揍,吃喝完了走的时候还要拿东西,也不敢不给。家里有年轻女人的,经常有被绺子欺负了的,因为这个跳河投井的好几个。这就是六十年代初期的事。后来部队开过来,胡子绺子就绝了。……六八年的时候,老院被砸了。张兴明的五爷爷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和两个女儿都是红卫兵,是队里的造反派,也就是张兴明的叔叔和两个姑姑,包括这个姑。砸四旧斗地主,打倒地主老财,在这个偏僻的山沟里哪有什么四旧老财?于是张兴明家里的老院就成了唯一的目标。而且张兴明的太爷爷解放前是这片土地的拥有者,张家就是这片唯一的大地主。那时候,张兴明的太爷爷已经不在了,留下了五个儿子。张兴明的爷爷是老大,不过因为他六个儿子中,有三个党员,两个在部队,一个在杯钢因工伤离世,所以成份被改为中农,逃过了一劫。工伤离世的是张兴明的大伯,被钢水烫伤没抢救过来,算立功。在部队是张兴明的老爸和五叔,其中老爸还是干部。于是张兴明的其他四个爷爷就成了批判对像。老院被推倒了,老屋也被铲平,后来五爷家在老院原地起了四间草房。四个爷爷更是隔三差五的就被挂上大白纸牌子,拉到队场院上去批斗。五爷家的叔和两个姑都举着红宝书,在**画像前宣布和五爷断绝了父子(父女)关系,坚决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听老爸讲,批斗的时候,打五爷打的最狠的就是这个姑姑。其实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她们不这么做,别人也会这么做,而且她们自己也将成为被打被批斗的对像,只能,世事弄人。张兴明的二爷三爷四爷因为长期被批斗被打,被关牛棚猪圈,先后去世了,五爷因为年纪些,身体强壮,挺了过来。钟家本来是外来的破落户,在运动中抓住了机会,成了队长,成了村里最有钱的人家。运动后期,批斗这样的事渐渐少了,但那时候城里乡下干什么都讲成份,富农和地主在哪都是遭来一片白眼,是没人权的下等人。五爷后来虽然不再挨打了,但在村里也没有任何地位,包括在家里,吃饭都只能一个人蹲在外屋灶边上吃,不能进屋上桌,因为一家人都是革命的,只有他是地主,是黑五类。76年,山外面已经变换大旗,世界换新颜了,但在这大山里运动的余韵还没散尽。一直到78年,五爷才能进屋,坐到炕上吃口热饭。从77年,这个姑的精神就一直不太好,好像出了问题,一个人搬到离堡子几公里的河上游去,盖了半间草房,开了点地,不再和村里的人来往了。从堡子上去一直到水库,总共也只有几家人,姑住的最远,干脆就是一个人住到了山里,后来默默的一个人在那里病死了。……张兴明和哥哥,也没法和姑什么,姥姥好像也不太喜欢和她话。她一个人抓着姥姥的手了几句,忽然就安静下来,好像在流泪,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姥姥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叹了口气。边上就有人:“这丫头来嘎哈?”“谁知道呢,听疯了,看着不像啊。”“点别的点别的,有啥好的,这些年事都搁心里呢,明白就得了。”姥姥拉着哥哥和张兴明的手,从钟老大家走了出来。出来左右望望,姑已经不知走哪去了,看不到了。这是张兴明和这个姑姑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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