屎盆子,他能往自己脑袋上扣?也有的人说,怪不得这秋根打回来都不出来走动么,天天跟他娘在屋里有说有笑地,连他娘这些日子,都少着喊那肚子疼了,那脸色都见红润了。便又有人说,可不是咋地,那天在谁谁谁家,秋根干了半天的活,一口饭都没捞着吃,硬是让他娘给拽回去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合着原来是娘俩谁也离不开谁了!于是这事越传越远,也越传版本越多,说话的舌头一多,有些话便更加的不能入耳了。秋根娘思前想后,抹着泪去找她大伯嫂子,把多年没好张嘴说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大国他娘。又把秋根打从渔场回来,咋护着她的又咋反被他爹埋汰的事,说了一遍,之后一边哭一边说道,嫂子,这都怪我呀,那时我不让根儿知道就好了,可着我一个人跟他轱辘,还能给我家根儿留一条路呀。大国娘把这话背地里跟大国爹一说,两人当晚就去了秋根家。大国爹也没听秋根他爹解释,冲他啪啪就是几嘴巴子,骂道,你个下作的坯子,你就没想想你毁的是谁,他可是你亲生的儿子!他要一辈子说不上个媳妇,断了你的根,绝了你的后,你能得意了?大国娘也骂,说你缺德做损少八十年阳寿的东西,你不怕打雷劈了你么?秋根的爹先还一句一句地争辩,后来怕是也被那骂一下下地戳在了心上,丧着脸垂了脑袋,把头扎到裤裆上,任他哥他嫂子骂死也不吭声了。
秋根的爹没像他嫂子说的那样等着雷劈。过了几天,在门前地里的回灌井里,被人给捞出来了。捞上来时,他早死透了。有人说他是头天傍黑天时跳下去的,因为有人看见他那个时候在那来来回回地转悠了。还有人说,是他起大早出来散心,不小心掉进去的。他好起早溜达的毛病,很多人都知道。这么一来,说由可就又多了。这个说,秋根的爹是受不得他儿子和老婆的气了,加上又被他大嫂骂大哥打,实在没了路,才走这步的。也有的人说,那是他知道自己做损了,埋汰自己的儿子,老天都不容他,把他收了去了。但不管大家咋说,秋根的爹确是死了。出殡的时候,秋根只在棺材前跪了一跪,一个眼泪疙瘩都没掉,就把他爹拉出去埋了。出完他爹,秋根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了西屋,跟他娘说,娘,这回睡觉你可以放心了。后来,大国娘虽说把秋根娘的话多多少少地传了出去,可有些话就跟水一样,清的也好,脏的也罢,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即便能收回来,也是连泥带土的了。
秋根的娘一下老了许多,整日里脸灰灰的,又老是捂着肚子走路。秋根要给他娘看病,可他娘咋说都不去,只买了一瓶子一瓶子的去痛片,一把一把地吃。又四五年的头上,他娘终是没熬到给秋根娶上房媳妇,瘦得剩下把骨头,睁着眼死在了炕上。埋娘的时候,秋根心里像有把刀剜着他一样,血管要撕开了似的鼓,可他竟愣是哭不出来。像当年埋他爹一样,把娘埋了。回来睡在娘的炕上,朦朦胧胧的,他似乎又听见娘在给他唱《十字坡》,凄凄婉婉地,跟他说,根儿,你记住了,不是十字歌,是十字坡。十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十的十,字是写字的字,坡是山坡的坡。他忽地一下醒了,望着外面漆黑的夜,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哭过了,他才觉得剜他心的那把刀,一下下的轻了些。
那年,娘撑着身子只给他做了一双夹鞋。从此,他再没穿过一双家做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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