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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中南海的“反革命案”(2/2)
笑,而是他根本不会想到的自己“政治上的死刑”!他那温馨的家所在的美丽的中南海,对于他来说,已像一首唐诗所描述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虽有丰富的想象力,陆定一却怎么也没有想象到,就在他离开北京后的两个多月内,他熟悉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的中南海及其院中院增福堂里,发生了多少难以想象的事。他的妻子严慰冰,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从中南海和增福堂“此厅中”诱捕和绑架走了;连姨妹子严昭,也忽然失踪,正在某个“云深不知处”被“隔离”着。他更没有想象到,自己在增福堂的那个家,已经被彻底砸烂,完全解体,自己回不去了。陆定一乘飞机回到北京。一下飞机,就得到通知:“毛主席要你回来,参加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中央政治局那时开了一系列的会议。在其中一次会议上,林彪突然大爆“冷门”,创造了共产党历史上的一大“奇闻”:会议一开始,到会者奉命传阅一份特别“文件”。

    他们正传阅的是,中共中央副主席林彪亲笔写的一份“庄严声明”:

    我证明

    (一)叶群在我结婚时,是纯洁的处女,婚后一贯正派;

    (二)叶群与王实味根本没有恋爱过;

    (三)老虎、豆豆是我与叶群的亲生子女;

    (四)严慰冰的反革命信,所谈的一切全系造谣。

    林彪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四日

    就是这样一份亘古未闻的“历史文件”,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郑重其事地进行了传阅,并严肃认真地进行讨论。这种奇事大概中国几千年,世界几百年未必能遇到一次,很可能是绝无仅有、空前绝后的一次。

    林彪为什么要干这种丑事呢?就在严慰冰姐妹已经被“揪”走以后,叶群几次向他放刁撒泼,逼着林彪要郑重地声明、辟谣,消除影响。林彪于是就给政治局写了那份“庄严声明”。

    匆匆飞回北京的陆定一,按照指定的时间地点,赶到政治局的会场,到达时会已开始了。他的视力本来欠佳,进会场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同往常之点。例如他外出“调查研究”前代表中央和他谈话的彭真今天就不在;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本是他下属的原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张春桥等人却在场。他更没有注意到,过去开会常常因病或在外地请假不来的人,例如林彪和康生,今天却端坐在会场的中心位置,并且虎视眈眈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而自己的位置恰恰被排在他们的对面。这些他都没有在意,只是在与先到的同志招呼时,感到反应不够热烈,缺少通常必有的握手问好和亲切寒暄,更缺少一种必要的活泼愉快的气氛。对此他都视而不见,没往别处更没往坏处想,安然地坐在位置上,想静听一下今天会议的内容。

    会议在过分沉重的气氛中静默了好一会,坐在陆定一对面的林彪,突然对他气势汹汹又怒气冲冲地,直呼其名喊道:

    “陆定一!你——”

    “我,我怎么了!?”——陆定一一惊,茫然地抬起头,林彪正怒目而视地瞪着他,由于气得咬牙切齿,把后面的话也给“咬”住“切”断了。隔了好长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

    “你天天在想变天,天天在想变天!”

    陆定一莫名其妙地嘀咕道:“变天,变什么天?”

    林彪声色俱厉道:“你讲,你跟你老婆严慰冰,勾结在一起,长期地,用写匿名信等等办法,恶毒地攻击和诬陷叶群同志和我,还有我的全家!你讲,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搞这个阴谋?你立刻向党,讲清楚!”

    整个会场内的空气,似乎一下凝固住了。林彪由于说得过分激动和用力,急促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的陆定一,吃惊地看看这位发难者,又看看周围的莅会者,只见有的人忙扭头他顾,有的人似乎在低头沉思,也有人抬头看着他,只是其目光又明显地分为几种,一种是惊异和不安,一种是关切以至同情,还有一种是学着林彪样子作出的气愤状。只是所有的人都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陆定一虽然是一位书生,可又是一名长征老兵,革命几十年来的风风雨雨乃至急风暴雨,也经过了不少,他很快使自己从林彪突然袭击中镇定下来。他发现对方“火力急袭”的“弹着点”,只在严慰冰写过信这一个“突破口”上,便尽可能冷静地用平静语气解释申辩说:

    “这个问题,我可以讲一讲。因为事情的真实情况,并不是——”他抬头示意了一下林彪,接着说道:“不是刚才说的这样。严慰冰写什么匿名信,我根本不知道,她既没有跟我商量过,谈不到什么‘勾结’嘛!我本人也从来没有发现她写了什么信,这个事情,组织上可以调查,完全可以查清楚。”

    他本来还想再说明一点什么,却听林彪突然又尖声嚷道:

    “你,你狡辩!你自己老婆的事,你怎么会不知道?”

    “那不一定。”虽也能言却并不善辩的陆定一,随口说了一句。面对这位不大顾体面欺人太甚的中央副主席,他不慌不忙地补充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丈夫不知道老婆干的事,不是很多吗?”说完还直楞楞地看着林彪。

    常常不苟言笑比较严肃的陆定一,出人意料地冒出了这么一句看似平常却颇有针对性,且又极富幽默感的话,使全体莅会者一齐愣住了。不断传闻的严慰冰匿名信中说的事,加上传阅的林彪亲笔写的“处女证明”,已经成为上上下下窃窃私议的笑料,陆定一这句颇为幽默的话大大刺伤了这位副主席。

    果然,只见林彪的脸,先是气得煞白,接着又因极度愤怒,好像被人迎面搧了一个大耳光似的胀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像电影“定格”似的,足足僵住了几分钟,然后突然跺着双脚,抬起右手,直指陆定一道:

    “我,我,恨不得,一枪,毙了你!”

    他的右手食指,还应着骂声,勾手枪扳机似的曲了一下。将他意念中的满怀仇恨的“子弹”,全部射进了对方的“脑门”……

    人们不由庆幸,亏得中央早有规定,凡是进中南海参加党的高级会议的人,都不准携带武器。不然的话,今天一定可以看到一部惊心动魄的活剧《血溅政治局》。

    好在当时林彪手里不仅没有真枪,并且有枪也似乎只有一颗“子弹”。他刚才打出了那一“枪”以后。又卡壳似的哑火了,虽然怒目而视得憋出了一头大汗,那本来“瞄准”着陆定一脑门的手,却抖抖索索的软瘫着垂了下来。而他的仇人陆定一,却若无其事地纹丝不动,似乎正在回味和欣赏着自己刚才那句幽默的回答。双方正僵持对峙进行“冷战”时,半腰又杀出个“救驾来也”的“程咬金”。只听一个山东老侉腔的男中音吼道:

    “陆定一,你是个特务!”

    被指为“特务”的陆定一,头也没抬,只凭声音就听出此言出自何人之口。他冷冷地说:“康生同志——”

    “谁是你同志?”那山东腔又吼道。

    陆定一又淡淡地说:“好吧,就算不是。不过,我想提醒一下,现在不是1942年整风的时候了,你还想搞延安‘抢救运动’的那一套吗?”

    延安整风本来是毛泽东倡导的“反对主观主义以整顿学风,反对宗派主义以整顿党风,反对党八股以整顿文风”为内容的普遍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教育运动。康生却节外生枝地借口审查干部,利用整风运动将大批干部特别是来自白区的知识青年,诬为“国民党特务”、“汪精卫特务”和“日本特务”等等,冤屈和伤害了许多同志。此事后来由中央作了纠正,但康生当时的所作所为,却给所有亲历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恶劣印象。

    “文革”中,康生又故伎重演,不断毫无根据地随口定人为“特务”、“叛徒”等等,以压制和打倒反对者。这时见林彪敌不过陆定一,慌忙祭起他的传统“法宝”,不想陆定一也是过来人,不理他这一套,他便又祭起另一更厉害的“法宝”,重新厉声叫道:“好!你敢反对延安整风,整风是毛主席亲自领导的,反对整风就是反对我们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

    他还要继续“伟大”下去,会议却已经“全场活跃”,无法再开了。康生见自己的“法宝”治不了对方,压不住人,连忙提高嗓音,挥开了似能置人死地的“尚方宝剑”:“陆定一,现在我代表中央宣布:从今天起,对你实行隔离审查,老老实实交代你的罪行去!”这次会议也赶紧收场,中止了这场“严肃”的闹剧。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的林彪,在康生等“军师”,的掩护下收兵回朝了。原是书生的陆定一,虽然仅以轻声慢语就初战告捷连挫强敌,却终于胳膊扭不过大腿,不容分辩就被推出了会场。

    陆定-是严慰冰的丈夫,当然就是“反革命黑后台”;他是中宣部部长,而中宣部在此之前已定性为“阎王殿”,当然是非倒不可的“活阎王”了。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又被列为一个新的“反党阴谋集团”的第三号人物,其第一号竟是对党忠心耿耿工作兢兢业业的彭真,第二号是与自己很少交往的军队总参谋长罗瑞卿,第四号是仅有工作接触的原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陆定一不清楚他们到底出了些什么问题,更不知自己列名其间的这个所谓“反党阴谋集团”是怎么“反党”的。有过什么“阴谋”,何时“集”为一“团”,自己又何以列为第三号人物,俱一无所知。5月23日,当时的中央通过了立案审查“彭罗陆杨反党阴谋集团”和撤销彭真、罗瑞卿、陆定一和杨尚昆等人职务的决定。在关于陆定一的决定中断言:“陆定一同严慰冰的反革命案件是有密切牵连的。”9月30日,又正式公布了对陆定一实行“隔离反省”的决定,并与已经成立的以“502”为代号的严慰冰反革命案的专案组,正式开始进行“横向联系”,至此,陆定一被彻底赶下了中国政治舞台。就在彭真、陆定一等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的同时,中央决定成立了以康生为顾问、以陈伯达为组长、江青等为副组长的“中央文革小组”,一批从来不务正业甚至不干人事的“党棍”、“文痞”和“投机家”,一齐挤上了我国最高政治舞台,成为红极一时以至主宰一切的政治暴发户。

    “陈尸”中宣部

    就在林彪、叶群和陈伯达等“开心之日”,陆、严全家“难受之时”,远在陆定一和严慰冰共同故乡的江苏无锡,一个当地驻军政治部的首长,凭着自己高度的“政治嗅觉”,怀着对“无产阶级司令部”特别是“副统帅”的无限忠诚,忽然主动上书帅府夫人叶群说,他们搞到了一批陆定一、严慰冰在无锡的“罪行材料”,信中还附了这些“罪证”的照片、复制件的说明,写信者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将这批“罪证”实物,立即亲自送来北京,请“副统帅”及其夫人过目。叶群见信喜出望外,当下就降旨宣其晋京献“宝”。

    这位“首长”到底献的是什么“宝”呢?原来此人所在的人民解放军某部,驻地就在无锡,过去也因当地出过陆定一这样的中央首长而津津乐道,后来风云突变,陆定一出了问题,他的同是无锡老乡的老婆严慰冰,还是“阴谋暗害”林“副统帅”的“现行反革命”,陆严二人与“副统帅”全家,已成不共戴天的死敌。便灵机一动,利用红卫兵正到处抄家破“四旧”之机,组织人闯进陆定一、严慰冰两家祖籍旧宅及所属七户亲属之家,进行了全面、深入和彻底的大搜查。他们兴师动众地查了个天翻地覆,只找到些旧日的破烂衣物,仅有几件东西似乎有点价值,一是陆定一父亲生前挂过的几幅画轴,其中有的竟画了个有着顶戴花翎、身穿朝服马蹄袖的清代官员;还有一部残缺不全的“陆氏家谱”,也多少算是反动遗物;最最重大的收获,是从陆家的破烂家什中,发现了一顶不知哪个年代用过的青布小轿,这都说明陆家确曾是一个“反动官僚兼恶霸地主”。但是仅仅这些还分量不够,又从县政府所存档案中,找到几份陆家过去的地契,这才算是“剥削劳动人民血汗的铁证”。这批“罪证材料”被集中起来以后,又加进了一些据说也是陆严两家剥削来的“金银细软”以至锅碗瓢盆之类,一一拍成照片,编成目录,由他上书帅府报告,果然一“箭”中标,正投帅府所好。这位首长就带着他的“好马快刀”,用飞机捎带加火车托运着那批“赫赫战果”,奉旨进京投靠林彪来了。叶群对来人表示了热烈欢迎,亲自安排作了高规格接待,请这位首长在北京第一流招待所洗尘下榻。

    陆定一和严慰冰的老家横受查抄,他们在北京中南海内的住家,更是在劫难逃,从严慰冰被绑架走的4月28日起,连续经受了五次掘地三尺的彻底搜查。应该说由公安部执行的第一次抄家,是最为“文明礼貌”的,后来就一次比一次更不“温良恭俭让”了。一批又一批可爱的革命小将们,一趟又一趟地冲进增福堂来,见书籍就撕,据说那全是“封资修大毒草”,虽然其中既有李白、杜甫和普希金、托尔斯泰等“反动家伙”写的,又有鲁迅、高尔基等革命作家写的,却都沦为同样货色,享受同等待遇。陆定一是个文人,也收藏了几件虽不名贵却也珍爱的陶瓷工艺美术品和古砚之类,“无产阶级”岂能搞这一套,乒里乓郎,七里卡嚓,全都给砸烂摔碎!最令陆家心疼的,他们多年来购买搜集到的几百张京剧名角唱片,也都成为“毒草”“四旧”毁于一旦,这些小将们有的真不知道,有的装不知道,他们心目中最最“无产阶级化”的康生和江青,用强取豪夺和诈骗偷盗等手段,搞到了大批也属“封资修”的古玩、文物和国宝,以及更多的老京剧唱片等等,据为己有独自赏玩。但是他是他,你是你,他们怎么都行,你陆定一就不行,就得,“打翻在地彻底砸烂”不可!

    叶群、陈伯达等人得到报告,在陆定一的北京住家,也查抄出不少东西,这触动他们,不妨这几批东西集中起来,让更多的人看看,以便接受现实和生动的“阶级教育”。几经磋商,拍板成交,他们决定将无锡送来的“罪证”材料,加上在增福堂抄家所得的各色“封资修”物品,合起来办一个《陆定一、严慰冰反革命罪行展览会》。于是,“史无前例”期间的又一“伟大创举”,在中共中央宣传部所在的原北大红楼后院,以著名学者、教育家蔡元培先生命名的“孑民堂”揭幕开张了!

    在展览筹办过程中有关人员把各种“罪证”材料摆出以后,发现除了重新整个加工过的青布小轿和几纸地契以外有许多展品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不仅不能揭露陆、严二人如何“反动透顶”,相反还透露出他们生活相当简朴,不失一个革命干部的优良家风,这样如实展出,岂不是作了反宣传。当他们向帅府及中央文革请示报告后,竟获得了完全意外的解决办法,批准他们从国库中借出几十捆大面额人民币,外加十几个纯金元宝,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绸缎布疋之类一起充实进原有的展品之中。这一高招果然取得了强烈效果,展览开幕以后,许多观众看到展柜中陈列的巨额钱钞,特别是那么多皇家才有的金光灿灿元宝,还有整匹整匹的绫罗绸缎,据说其长度可由中南海一直铺到颐和园。人们看后无不对陆定一、严慰冰这对“反革命”及其“反动家庭”,竟如此“骄奢淫欲”和“穷凶极恶”,纷纷表示出自己的强烈愤慨和深刻仇恨。叶群和陈伯达、康生等人,看到中宣部大院内的展览会场中,每天挤满了各个机关、学校、部队和企、事业单位造反派组织来的观众,连外地“无命派”也都派来了参观学习的代表,不由心花怒放,拍手称快,说这个办法等于进一步宣判了陆定一、严慰冰“政治上的死刑”,他们从此更是两具“政治僵尸”,展览就是将他们来一次陈“尸”示众,这是举办这一展览的重大政治意义。

    不过叶群没有注意到,这次展览除了政治意义以外,对于许多“无命派”来说,还有十分实惠和经济收益。原来在展览结束以后,除了那些成捆人民币和金元宝应该归还国库,整匹的绸缎布和大件展品也应“统一处理”,其余全部展品凡是尚有实用价值的,都用内部处理办法折价出售,一件皮大衣只“卖”10元钱,一个清代出品的细瓷花瓶,标价仅为5角。这使一批“无命派”战友大拣“洋落”发了一次货真价不实的“国难”财。这一政治、经济双丰收的“革命行动”,很快就被推广到全国各地,到处都竟相效法办起了规模大小不一的“罪行展览会”。

    上述一切,只是林彪、叶群亲手导演的系列悲剧、丑剧的序幕。以后的部分,许多更加令人触目惊心。陆、严全家及其亲属一一被打入黑牢,分别遭受了多年以至十几年的摧残折磨,严慰冰的老母亲、老共产党员过瑛同志惨死狱中……然而光明必将取代黑暗,正义总会战胜邪恶,林彪、叶群一伙终于自取灭亡,葬身荒漠,与他们狼狈为奸并继承其衣钵的“四人帮”也相继垮台,特别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恢复了党的实事求是传统,陆定一、严慰冰等同志这才大难不死,重见天日。陆老当选为党的中顾委常委,严慰冰也重新工作并出版了著作。可惜,严慰冰同志因为身心受伤过重,于1986年3月不幸早逝。但是,她及全家人亲历过的那些惨痛往事,似乎不该随之湮没。发生在那个不正常年代和不正常政治生活中的不正常事件,不是可以让人看到、感到和想到些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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