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难测
“啪!”最後一记奇重无比的耳光落在柳冰早已浑然看不出轮廓的脸上,碧柔累得汗如雨下,两只手上全是血渍,半晌才喘匀了气禀道:“娘娘,掌嘴140下完毕。”
“若冰!”慕容风汐和如雪疯了般冲上前抱住她,柳冰勉力张开眼,才要说话,满口鲜血早喷泉般涌了出来。
“汐贵人,下次可要管束好你的奴婢,如若再犯,本定要问你个管束无方之罪!”丽妃悠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慕容风汐道。
“是,妾身谨遵娘娘教诲。”慕容风汐颤抖著行礼答应,丽妃又瞥了一眼满脸是血的柳冰,总算满意地一笑,带著奴婢们扬长而去。
如雪和翠儿左右扶住柳冰,只见她清秀的面庞早已青紫不堪,密密麻麻的指痕高高隆起,许多地方都被打破了,汗水混著血水模糊不清地往下淌。
“若冰……”几个见她的惨状,都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没事……”嘴里的血吐得差不多了,柳冰总算是含混不清地挤出两个字,甚至还想勉力弯起嘴角笑一下,但看起来却好像是疼得痉挛了。
白萱也已赶了过来,和如雪一起将她扶进房间,翠儿则被慕容风汐遣去请太医。
如雪和白萱一左一右帮柳冰清洗伤口,血渍一去,那满脸伤痕更是触目惊心,被打破的地方露出丝丝粉红色的嫩,还在不住地渗出细小的血珠。
“这次……恐怕真要……”如雪说了半句,忽然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慕容风汐都知她想说的是“这次容貌真的要毁了”,禁不住又全都淌下泪来。
“也许还有办法的……”白萱喃喃地道。
“贵人!”众人正难过间,忽见翠儿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太医院所有的女官都出诊去了,听说丽妃娘娘身体不适刚刚传了医,荣嫔等几位娘娘也都病了……”
“怎麽不请太医们呢?”如雪急道。
“刑伤是不能请太医的,这是里的规矩!”看了一眼柳冰,翠儿眼圈又红了:“怎麽会这麽巧!我再去瞧瞧,一有女官回了我立即就请过来!”说完蹬蹬蹬跑了。
翠儿和如雪单纯,慕容风汐和白萱却深知其中龌龊。
白萱颤抖著继续替柳冰擦拭,默然无语,慕容风汐却紧紧攥著满是冷汗的手心,怔怔地望著隔壁的主位房间出神──丽妃,你做得够绝!
柳冰却是淡然,虽然脸已经肿得无法开口说话,却仍是比比划划地指挥如雪从随身的包裹中取来了伤药。
如雪本是奴婢之中子最温柔的,此时给柳冰敷药更是十二分地小心,但那药药却甚是霸道,每次指尖轻轻一擦,都能感觉到柳冰身子明显地一僵,不一时头上冷汗便涔涔而落,连死死咬住的牙齿都发出清晰地咯咯的声音。
慕容风汐等人见她双手指尖深深陷入里,唇上一片惨白,便知她已忍到了极限,都忍不住都悄悄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终於上完了药,如雪的手已经抖得再拿不住手巾,软软瘫倒在椅子上。
屋内沈寂许久,才听得慕容风汐轻声叹道:“若冰,你怎麽那麽傻……怎麽说我也是个贵人,又刚刚承恩,丽妃不敢把我怎样的,最多不过打两下或是罚一罚,但是对你,她却可以肆意下手……”
柳冰却不回答,只是勉力地张开眼睛,静静地看著她。
温暖的日光铺满了整个房间,柳冰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映著那光线,有一种静谧恬淡的坦然。
***
夜晚,永远是这後的主旋律。
夕阳再次西沈,淡淡的余晖将整座後笼罩起来,悄然撩拨著嫔妃们的殷殷期盼的心弦。
慕容风汐面色沈静地坐在桌畔,纤纤玉手翻动著书页,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还是暴露了她的焦虑和不安。
“娘娘,黄公公朝咱们这边来了!”把门的小太监发出一声欢叫,跑进了丽妃的寝。
穆容小姐的手猛地一抖,将书抱在了前。柳冰和如雪也全都禀住了呼吸。丽妃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倒是沈稳了许多,轻描淡写地道:“下去吧。”
把门的小太监吃了个冷脸,只得默默退了出去。
黄公公已带著一众随从太监进了院子,却不进殿,立在门前高声道:“圣旨到!”
这一声呼喝,丽妃和慕容风汐都不能再等下去,只得双双带著奴婢出了房门,规规矩矩地到院中跪下。
“汐贵人接旨!”黄公公高声唱到。
听到黄公公点了自己的名字,慕容风汐只觉得一颗心欢喜得都快要跳出了腔子,忙深深叩首道:“妾身慕容风汐接旨。”
“皇上口谕:汐贵人端庄淑雅,行事温柔得体,甚合朕意,特赐蜀锦两匹、衣两件、珠宝若干,钦此!”黄公公几句话说完,身後两个小太监早将赏赐捧上,黄公公亲手接了,缓步送到慕容风汐面前,却趁交割时低声道:“汐贵人昨夜是否惹皇上不快?”
慕容风汐一颤,双手接了赏赐,却说不话来。
“要留住皇上的心,就要学会服从,绝对的服从。贵人好自为之。”黄公公退步而立,又深深看了慕容风汐一眼。
“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慕容风汐此时心中如同被煮沸了一般,说不出的煎熬滋味,俯首颤声道。
黄公公不再看她,再次提高声音道:“丽妃接旨!”
丽妃刚刚本已脸色大变,此时听黄公公点到自己,脸上再次媚笑起来,忙俯首道:“臣妾接旨。”
“皇上口谕:著丽妃今晚承恩侍寝!”黄公公的声音在院中回荡,慕容风汐却是眼前一黑,手中的赏赐散了一地。
“妹妹,这是可是皇上钦赐的,你可得拿稳了,别犯了大不敬!”丽妃得意地长笑而起。
“丽妃娘娘!”黄公公上前一步,屹立如山地挡在她面前:“接了皇上口谕却不谢恩,您可仔细著点,别犯了大不敬!”
这黄公公曾侍奉三代帝王,此时气势庄严,面容肃穆,直听得丽妃一个战栗,膝下一软早又跪回地上,连声道:“臣妾领旨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黄公公傲然应了一声,并不停留,转身带著小太监缓缓而去。
☆、落花时节又逢君
静静地躺在榻上,孟夏轻柔的微风透过帘栊,拂在柳冰那淤肿已散的面颊上。最後一班芍药正在落幕,偶尔会有顽皮的一瓣,脉脉飘进,悄悄落於帘内人懒於晨妆的脸上,便为那人平添了几分生动的静谧。
一个多月,整整三十余日……那一簇牡丹,如今也该落红遍地了吧……
白萱已将香炉挪到了窗畔,慕容风汐优雅地斜倚在圈椅上,墨色的长发倾泻而下,缕缕发丝沐浴在轻盈的苏合香中。手中抚弄著皇上新赐的白玉凤纹佩,那张绝世美丽的脸上便多了几许红润和妩媚。
一个月的时间,皇上已经把新入的贵人和美人都临幸了一遍,其中以端木岚最为得宠,一个月间便被召幸了6次,赏下珠宝衣裙无数,势头直追丽妃和柳妃。
皇上自初夜以後又召幸了慕容风汐三次,每次都是极尽温柔地扮演著一个好夫君的角色。但风汐却直觉地感到皇上注视著自己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第一夜的亲密狎昵,那种感觉,被完完全全地转嫁到了珠泪身上。
“汐贵人昨夜是否惹皇上不快?”黄公公的话仿佛一直在耳边挥之不去,慕容风汐知道,自己,失去了成为皇上最亲近的人的机会。现在的自己,已经和所有的嫔妃一样,只是皇上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可有可无……
“若冰,该换药了。”如雪端著一大盘水走了过来,看了看被慕容风汐纵容得越发懒散的柳冰,无奈地叹了口气。
柳冰总算是张开了那一弯湖水,娇笑道:“已经好了,今天就不用敷药了。如雪你今晚也该陪主人睡一晚了,想主人了吧?”
如雪放下水盆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慕容风汐,忽然凑近她的耳畔大声道:“我是想小姐了,可惜小姐想的人不是我哦!”
慕容风汐被她吓了一跳,又被说破了心思,脸上不禁又泛起丝丝红霞,笑骂道:“这坏嘴的丫头!”
“‘坏’嘴的丫头在这里。”如雪低下头细细检查柳冰的脸,见她白皙的面颊上透出一抹淡淡的粉红,细腻的肌肤仿佛新生婴儿,又仿佛吹弹可破,果是已经大好了。
“真的不用敷了?”饶是如此,如雪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真的!”柳冰转了转眼珠子,又笑道:“其实我早就好了,只不过一直装病想让你多伺候我几天!”
“那就麻烦您自己去洗脸吧,冰贵人!”如雪坏心地转身就要将盆端走。
“切!少来!我才不稀罕那个花心的皇上呢!”柳冰伸手之间早将水盆抢到了手,却遭到慕容风汐一个严厉的眼神。
柳冰低头老老实实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
“若冰稀罕的是那个龙卷风吧。”慕容风汐微笑著拢了头发,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已经一个月了,龙卷风再等不到心上人的话,恐怕要变成‘龙发疯’了。”
“主人!”柳冰总算是体会到了慕容风汐的伶牙俐齿,被打败般地将**的脸从水里捞出来。
“呵呵,”慕容风汐掩口轻笑,柔声道:“出去走走吧,活络活络筋骨,顺便看看他。”
红著脸出了风华,倒也没有遇到丽妃碧柔等一干扫兴的人,柳冰踏著遍地碎花缓步而行,清晨正是後中最为清闲的时刻,四周女嫔妃或两两相戏,或结伴闲游,倒是一派风流气象。
牡丹花丛所在的位置一如既往地清净,远远地,便见一张画案摆在花丛之前,又有大小排笔,诸种色料。
柳冰驻足凝视著那画纸画笔,忽然觉得一阵暖流涌上心头,那是一种被珍视著的感觉,不管命运如何捉弄,後的生活多麽艰难,总还有一个人,愿意为自己等在原地……
轻轻捻起画笔,柳冰只觉得那个人的面庞只要提笔就可以勾勒出来,整整一个多月的思念,忽然间满满地胀破了心房。
不过落笔之时,却仍是一朵牡丹,只是昂扬怒放的花瓣,处处带著那个人的风骨。
刚刚画了不多几朵,柳冰忽听得背後一声怒斥:“什麽人!”
柳冰心中一凛,转身瞧时,却是一个穿著美人服色的女子带著一个女快步而来。
见她转头,那女又大声斥道:“大胆奴婢,竟敢擅自动用齐美人的物事!”
竟然,不是他留下的……
柳冰心中一黯,默默放下纸笔行礼道:“齐美人恕罪,奴婢一时糊涂,并不曾损坏了美人的画轴,还请美人见谅。”
那齐美人死死盯了她半晌,眸子中忽然闪过一丝妒意,并不命她起身,只是冷声质问道:“眼生得很,你是谁的奴婢?来这里做什麽?”
柳冰不愿带累慕容风汐,便随口道:“奴婢只是偶然路过这片花丛,见这牡丹盛极而凋,凄美异常,因而忍不住停步而赏,一时失礼动了美人的物件,还请美人恕罪。”
“胡说八道!”齐美人横眉喝道:“这里是通往外庭乾清的道路!你一个奴婢怎会无故路过这里!你是想私出内闱?还是得到了什麽消息,妄想在这里得遇圣驾?”
“……”柳冰本是强打神应付她的问话,心内实实都是风昊天的影子,此时被她纠缠不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无话可说了?”齐美人面色更沈,厉声道:“你一个刚入的贱婢,是如何得知皇上喜欢在这片牡丹丛中静思?是不是你主子教你来打探消息?老实交待,或许可以饶了你这条贱命!”
这几句言语一出,柳冰心中顿时雪亮,原来皇上也喜欢在这里静思,想必这齐美人费尽心思打探到了消息,於是假意作画,在这里等著邂逅皇上。未料皇上未等到,却见到柳冰在这里,便误认为柳冰也探知了消息,故此才怒目逼问。
齐美人恼的,不是柳冰动了她的物事,而是怕柳冰抢了她心安排的好戏。
“奴婢初入闱,不小心迷失方向冲撞了美人,请美人恕罪,奴婢这就告退了。”柳冰看出原委,便敷衍两句希望及早脱身。
“放肆,谁准你告退!”齐美人厉声喝道:“你擅动嫔妃物件在先,蓄意偷盗!瞒骗嫔妃在後,以卑犯尊!怎能轻饶!闵儿,拿这银针给我刺!刺到她说实话为止!”
话音未落,齐美人身後的小女早应声而出,接了细长的银针,抬手便向柳冰身上刺去。
柳冰见她咄咄相逼,心中有意使出轻功一走了之,又怕以後对峙出来连累慕容风汐,见那银针闪著寒芒刺来,竟仍是怔怔地立在原地不动。
眼见那针便要刺在身上,却忽听身後一声断喝:“住手!”
☆、一生一代一双人
“龙卷风!”柳冰欢呼一声,却听一旁齐美人颤声惊呼了道:“皇上!”
皇上!
皇上!!!
皇上!!!!!!
仿佛一瞬间天塌地陷,一切都恍惚起来,只有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柳冰心里,慢慢地剜割著,血一道一道地淌下来,痛入骨髓,却看不见颜色。
他就是皇上……
他就是登基三年便使天下大治的重文大帝!
他就是……我柳冰的主人痴心爱著的那个男人!!!
“妾身参见皇上!”齐美人仓惶行礼,一张俏脸早已吓得全无血色。
皇上此时已走至近前,却看都没有看齐美人一眼,那双璀璨的眸子专注地凝视著柳冰,伸手去扶她。
指尖触及她的手臂,皇上忽然感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手下之人毫无反应,平素一双湖水般美丽的眸子直直瞪视著前方,此时直如一潭死水。
那一瞬间皇上的心狠狠地疼了,只觉有无数话想说,却偏生无法出口,直直怔了半晌才涩声道:“先起来……”
仍旧没有回应,柳冰就那麽直挺挺地跪著,似乎完全与这个世界分隔开来,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忽然觉得眼中一阵酸涩,皇上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站下去,终是暗自咬了咬牙,转身看向还保持著礼姿态的齐美人。
本已瑟瑟发抖的齐美人被那道凌厉的目光一扫,直吓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此时早一把抓住闵儿的手腕,扯下了那尖细的银针,怒声道:“朕问你,谁准你在中用此等酷刑?”
齐美人见皇上拿了银针,心中愈加惊慌,忙道:“皇上,这个奴婢企图偷窃妾身的物件,妾身是一时气愤才对她加刑,这银针……这银针其实也和掌嘴差不多。”
皇上本就心绪烦乱,见齐美人兀自巧言支吾,不禁大怒道:“此事从头至尾朕都看在眼里,你竟还敢欺瞒於朕!”质问间回手将那银针抛在脚下,喝命闵儿:“既然你主子说这银针刺人与掌嘴差不多,你便给朕刺她!”
那闵儿哪敢违命,抖抖索索爬过去拾起银针,又爬至齐美人面前颤声道:“主子,奴婢……奴婢冒犯了。”说毕举针向她肩头刺去。
“啊──”一针下去,齐美人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用力推倒闵儿爬到皇上身边哀求道:“皇上,妾身知错了!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怎麽?才刺了一下你就受不了了吗?不是同掌嘴差不多吗?”皇上冷声道。
“妾身错了!妾身错了!求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齐美人再不敢回言,只是流泪磕头求饶。
“竟将此物随身携带,可见你平日心肠歹毒!你不是看不起**婢吗?朕今日就黜了你的品级,看你以後还用这银针去刺谁来?”皇上冷声说出了一连串惩罚。
“不!!!皇上!”齐美人发出一声比先前更加凄厉的呼号,手脚并用爬到桌畔,又抓起一幅画轴爬回皇上脚边,牵住皇上衣襟哭道:“皇上,妾身知道您喜爱牡丹,所以每日来这里苦练画技,您看臣妾手指还肿著……妾身虽错了,还望皇上看在妾身素日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原谅了妾身吧!若是……若是黜了妾身,妾身便再也不能侍奉您了,皇上!”
皇上本非狠心之人,此时低头看看那画轴,果是画著朵朵牡丹,又看看齐美人的手,果见她原本纤细的几手指都肿了起来,不免心生出一丝怜悯。
正待说话,转眸之间忽地瞥见闵儿手中的银针,锋利尖锐,阳光下细细的针尖闪著点点白光,不免怒气又起,冷哼一声,挥袍甩开齐美人。
那齐美人跪在地上,本见皇上眼神已渐渐柔和,心中便又燃起希望。此时忽见皇上猛然翻脸,一时间悲痛交集,磕头凄惶道:“妾身今生不能再侍奉皇上,唯愿来生再能入,旦夕相伴皇上身边。”说毕,忽地立起身来,竟猛地向不远处的盘龙柱撞去!
皇上此时背身而立,待到察觉时,齐美人早冲出了几步,眼见便要血溅当场!
正在此时,却忽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一闪,眨眼间已将齐美人牢牢拉住──竟是柳冰!
齐美人拼死挣扎,却觉手腕上那双手如同生了一般,这才知道柳冰身怀绝技。
几番挣扎无功,齐美人自尽之心已馁,不由得又放声大哭。
皇上见了如此,也就心软,长叹一声道:“罢了!朕饶了你这一遭。你回思过三个月吧!”
齐美人绝处逢生,悲喜交集地泣涕著跪下,磕头有声道:“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臣妾以後自当更加尽心尽力,服侍皇上!”
皇上今日撞破她的狠态,心中对她依然厌恶,也不作答,挥手道:“你跪安吧!”
齐美人见皇上神情,便知今日品级虽然保住,但已见弃於君前,心中悲戚万分,恍恍惚惚行了礼,带著闵儿徜徉而去。
皇上心中惦记著柳冰,见齐美人去了,忙近前两步道:“柳冰……”
“皇上!”柳冰本是凭本能救了人,此时茫然站著,这一声“柳冰”却似一把烙铁烙在了心上一般,慢慢抬头紧紧盯著面前的人,身体却是“碰”地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皇上每日受百官朝贺,王侯将相、文武英豪都在他面前磕头礼拜,却无一次象此时一般心头大震,直直退了两步方才站稳。
“奴婢,告退。”柳冰面如槁灰,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灵魂最深处用刀刮出来的,那疼痛索索有声,甚至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血腥的味道。
说完了这四个字,柳冰的目光木然地从他身上移开,转身向风华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辛苦,就像是一具破败的木偶,随时可能垮塌下去。
皇上就怔怔地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纤细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忽然觉得口一阵腥甜扑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一抹豔丽的鲜红沿著他英俊的嘴角滑了下来,其余的体被它的主人大口吞咽下去,天色不知什麽时候沈了下来,满天乌云,却没有雷雨。
皇上挺拔的身躯在那苦涩的空气中控制不住地摇晃著,他的身後,是已然凋谢遍地的牡丹花瓣……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夕阳从帘栊间低低斜照进来,淡淡的光芒播洒在柳冰的脸上,那张绝美的容颜上此时已找不到一丝生气,竟似就要这样永远沈睡下去一般。
“若冰这麽强的力量怎麽会一病就是三天……”如雪急得直淌眼泪:“水米不进,高烧不退,再这麽下去她会……”
“不会的。”慕容风汐静静地临窗坐著,远远地望著血染的天际:“我相信她。”
“可是若冰她好像真的……”如雪将润湿的手帕敷在柳冰头上,眼泪流得更凶,却还是硬生生把“不想活了”几个字咽了回去。
“她会回来,也会遵守誓言的。”慕容风汐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有著一种极深沈的信任,她低下头凝视著柳冰的脸:“若冰,我记得你在魔窟里为我做过的一切,那让我相信,你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抛下我独自一个人。现在,醒过来若冰,我命令你:醒过来!”
就如同中了召唤的魔咒,柳冰秀美的额头微微蹙了蹙,紧接著那弯湖水便被剪开了一条线。夕阳就在那一瞬间沈入了地面,柳冰细微沙哑的声音轻轻地响起:“主人……”
“若冰!”如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把抱住她清瘦的身躯,抱得紧紧地:“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知道不知道!”
“不听话的丫头……”慕容风汐转过头轻轻擦了擦了湿润的眼角:“下次再这样,就板子伺候!”
“不好意思,好像睡过头了呢……”柳冰气如游丝地说著,庭院里的灯笼悄悄被点了起来,映照著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深如湖水般的眼眸,那淡然俏皮的微笑,一如往昔。
“混蛋,混蛋!你睡了三天!到底怎麽了!”如雪看到这样的微笑,眼泪反而加倍地落了下来。
“喂,如雪,鼻涕擦到我身上了!”柳冰在她腰上戳了一下。
“哪里有鼻涕!”如雪气得破涕而笑,不好意思地放开她去洗脸。
“到底怎麽了,是因为那个‘龙卷风’?”慕容风汐唤来白萱去取食物给柳冰,轻声问道。
“人找不到了,我被甩了。”柳冰定定地看向窗外,许久之後又是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真丢人呢。”
此时白萱已端了食物回来,顶头正遇见一大群奴婢簇拥著花枝招展丽妃。
“娘娘!”白萱忙立住行礼。
“哟,能吃东西了?看来死不了了?”丽妃向慕容风汐屋里瞥了一眼,幽幽地道:“命还真硬啊!”
“既然醒了,就早点给我去干活!”碧柔见主子移步,忙急急跟了上去,也没忘冷冷甩出一句话:“若冰这奴婢也太不像话了!偷了多少天的懒了?从今儿起,这个月的夜壶都归她了!”
白萱不敢违命,只得驯顺地低头应了。见她们出去,方轻轻地开门进来。
屋内慕容风汐和柳冰早听到了外面的对话,慕容风汐面带怒色,柳冰却是淡然一笑:“无所谓,反正我也想多干点儿活麻木一下被抛弃的心神。”
她自嘲得怡然,旁边几个人心里却都堵得发慌,半晌如雪方岔开话题勉强道:“看来丽妃也没有被召幸啊,不知皇上这几天都召幸了哪几位娘娘……”
柳冰正在喝汤,听了这句话痛得倒吸了一口气,却仍是抬头微笑道:“也许今晚就召幸主人了呢!”
一直在发呆的翠儿却神神秘秘凑了上来,低声道:“主子,您没听说吗?皇上这几天心情很差,连著三天的牌子递上去都被退了回来,听说昨儿连岚贵人的牌子都退了。”
柳冰心下更痛,再笑不出来,咬著牙将一大碗汤仰头灌了下去。
“若冰!”白萱吓了一跳,忙上来拉住道:“这汤刚刚从火上拿下来,烫啊!”
“……”烫麽?完全没有感觉到啊……柳冰再次自嘲地一笑:“还好……”
几人正说间,忽听远远地一声呼喝:“皇上驾到!”
登时一上下喧哗起来,慕容风汐也慌忙起身,如雪和白萱慌慌张张地帮她整理钗裙,若冰却似再次睡著了一般,闭上了眼睛。
待到一众人等迎了出来,皇上已是带著丽妃和端木岚等人进了门,竟是大醉。
“妾身参见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
上下人等纷纷行礼。
“呃,是汐贵人?”皇上醉得有些神志不清,晃晃悠悠一把抓住慕容风汐的胳膊,险些将慕容风汐拉倒。
“走,爱妃们都陪朕去喝酒!”皇上一手拖著慕容风汐,一手抓著丽妃和端木岚,踉踉跄跄向丽妃寝走去。
如雪和白萱对望了一眼,也忙跟了上去。
“站住!”皇上带著众嫔妃方进了寝,後面如雪和白萱早被碧柔拦了下来:“这是丽妃娘娘的寝,没有通传不得随意出入!”
“碧柔姑姑,您也看到了,汐贵人随驾在里面,我们是她的贴身婢女,理应进去伺候。”如雪忙行了个礼,柔顺道。
“娘娘和贵人们现在正在服侍圣驾,用不著你们这些三等奴婢!”碧柔趾高气扬地堵在门口:“你们一定要进去,莫非是想要卖弄邀宠?”
“奴婢不敢。”如雪和白萱奈何她不得,只得行礼退回慕容风汐的房间。
“若冰……”急急进了门,如雪迟疑地看著还未退烧的柳冰,欲言又止。
“你放心。”柳冰此时已坐起了身,看著白萱和翠儿道:“你们也累了,下去歇息吧,一会儿有如雪伺候主人就好。”
目送白萱和翠儿下去,柳冰却靠在墙上低声道:“凝神的话,我可以听到隔壁的动静,我会一直听著,你先睡会吧。”
“哈哈哈!!好酒!好酒!!”未及柳冰凝神细听,隔壁已传来皇上肆声大笑:“一醉解千愁!朕空长这二十四年,竟不知这醉里乾坤!”
柳冰心下又是狠狠一痛,方欲说话,却听间壁一声酒樽落地的巨响,接著皇上模糊不清的声音:“谁说朕富有四海?朕求一知己尚不能得!呵呵……过来!你们都给朕过来!谁能让朕忘了她,朕封谁做贵妃!”
☆、赌命
“残……废?!不!小姐,小姐!”如雪瞬时间脸上早没了血色,猛地跳起来,不顾一切向外冲去。
“如雪。”刚迈了半步,如雪的手腕早被柳冰牢牢攥住:“相信我。”
“……”如雪骤然站住,慢慢转身凝视著柳冰同样惨白的脸,昏暗的灯火映在那张脸上,有著一如既往的坚毅。
“现在去犯驾等於送死,”柳冰依然看著墙壁,语气却笃定清晰:“再过两个时辰皇上就会醒酒,到时候我用暗器击碎丽妃寝门口的青瓷大花瓶。只要惊醒了皇上,他自然会看到还跪在床边的主人。”
“两个时辰……”如雪如同抓到一救命草般,手忙脚乱地开始计算时间。
室内的灯火忽明忽暗地闪耀著,如雪紧紧攥著柳冰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著。两个时辰漫长得不堪忍受,如雪几次落泪,柳冰却一直瞪瞪地发呆,似是魂魄不在这里一般。
“时间差不多了。”不知煎熬了多少时候,柳冰忽然挣脱如雪的手,镇定地起身,将一枚弹珠扣在手心,慢慢向外走去。
如雪看著她的背影,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惊驾是死罪,如果有一点闪失……不,不会的,如雪拼命晃了晃头,看著柳冰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幽长的走廊里还燃著点点灯,柳冰刚刚出门便如雷击一般愣在了当场!
丽妃寝的门口,那对青瓷花瓶中间,赫然伫立著两个身姿挺拔的侍卫!两个人同样的目光流溢,气息悠长,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
越是犀利的暗器飞行时,便越会发出破空之声。这种声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瞒得过两大高手!贸然在他们面前动手,救不出穆容风汐不说,很可能还会被认为是想行刺圣驾!
柳冰心下巨震,闪身无声无息地退回了房间。
如雪见她猛地退回,便知出了什麽岔子,但却仍是强忍著焦虑什麽都没有问。
房间里一片死寂,柳冰一个人对著冰冷的墙壁怔怔地站著,本来惨白无色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嫣红。
“如雪姐。”黯淡的灯光下,柳冰忽然开口,那声音带著极深沈的情绪,让如雪一瞬间便有一种涩涩的酸。
“请好好地照顾主人,连同我的份。”那个人在自己面前深深地弯下腰去,如雪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若冰,你要做什麽?”一把扯住她冰冷的手,如雪觉得那张脸上美丽的红润仿佛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後的留恋。
“撞到那个花瓶。”柳冰静静地道。
“若冰你疯了吗!惊扰圣驾是死罪!就算是无意的也是死罪!”如雪吓得差点晕厥过去,死死抓住柳冰的手不放。
“死罪吗?”柳冰轻轻施力,纤细的手从如雪的指尖滑出,微微抬头看著她粲然一笑。
我……早已生无可恋了……不是麽?
如同一盏虽是会幻灭的灯火,柳冰的身影就那麽消失在门侧,如雪一跤跌在地上,突然觉得天地间骇人的冷。
一步步走过红得耀眼的灯,越是接近丽妃寝的那个门,柳冰便越能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就在里面。
风昊天……
那个我唯一爱过却将我伤透的男人,也是,即将把我送上刑场的男人……
釉光柔和的青瓷花瓶在影影的灯火下看起来无比高贵和美丽,柳冰脚下忽地一绊,人已直直撞了过去!
……
预料之中的剧痛和巨响并没有来临,柳冰只觉得身上一阵暖意,讶然抬头时,却是一双温润明朗的眸子正凝视著她。不似皇上那般英俊得炫目,这个男子有著一种暖玉般温文的气质,暖暖的笑意便如春风一般烘人心窝,带给人一种淡淡的惬意和心安的感觉。
柳冰却是面色惨白,整个人都僵硬在他臂弯里。
“姑娘,冒犯了。”那人微微一笑,似是想要扶她起来。
若是失去了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办法可以救出穆容风汐了!
头脑中的念头电光火石地一闪,柳冰狠狠咬牙,左掌忽地一挥,“砰”地一声,巨大的青瓷花瓶被掌风扫中,轰然倒地!
“哗啦啦……”的巨响在空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麽?”丽妃登时被惊醒,失声惊呼道。
“怎麽回事?”皇上冷静的声音,显然是已醒了酒。
还扶著柳冰的侍卫深深地凝视著他,温润如泽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的惊讶和疑问。
“回皇上,一名女不小心碰碎了花瓶。”柳冰未及说话,另外名的侍卫已经恭敬地开口道。
“大胆奴婢,竟敢惊扰圣驾!”皇帝还未开口,丽妃已气冲冲地断喝道:“来人,把她给我……”
“朕累了,有什麽事明早再说。”皇上不悦地打断了丽妃的话。
丽妃被皇上怒斥,再不敢施惩,只得悻悻地道:“该死的奴婢,给本跪在外听後发落!”
短短几句话,柳冰已由生至死,又由死至生地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身上早是冷汗淋漓,退後几步端端正正跪在地上。
自己是暂时逃过了这一劫,可是慕容风汐呢?难道这次的铤而走险白费了?难道皇上没有看到跪在地上的穆容风汐?
柳冰心念百转,正焦虑万分时,却听寝内传出皇上疑惑的声音:“唔……汐贵人?岚贵人?你们怎麽在这里?先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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