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曲无忧才十八岁,还在读中学,曲无波从小养在老太太膝下,所以同他房的关系也并不热络,况且曹艳云又是个骄矜刻薄惯了的,也就不咸不淡的处着。
老太太拐杖在地上敲了两敲,曲含章遂扶着她起身,众人鱼贯而出。
曹艳云跟在后面用她略微尖细的嗓音边笑边道:“二小姐一年才回来一次,瞧把老太太高兴得,特意嘱咐我亲自去挑了食材,又督促着厨房间里用心做。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咱们曲家可跟别人不同,几个女孩儿宝贝得什么似的,倒是唯一的嫡子无隅最不受重视呢。”
这一番话说来明褒暗贬夹枪带,曲无波听了直皱眉头,正待反驳,却被含章拉住了手,轻拍了拍她手背,含章转头朝曹艳云微微一笑:“太太费心了。”
倒是老太太听到了,不悦道:“无隅终归是男孩子,跟女儿家自然不同。要这么贵着宝贝做什么,难道要养成脂粉堆里的混世霸王”
曹艳云便闭口不言了。
吃过晚饭,曲堃拉了陈立夫去书房,自然又是一番政经之道的针砭时弊,高谈阔论。女眷们陪着老太太聊了一会儿子,直到老太太有些乏了,方才散去了。
两姐妹慢步回到卧房中,直到此刻,曲无波才紧紧篡住含章的手,细细的打量着她。她记得书里曾说过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但是还好,二姐依旧是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二姐;依旧是她认为的所有大家闺秀中,最柔婉娴静的一个,两年的婚姻生活并没有改变她一分一毫。
只有此刻握着手,才是比言语更为妥帖的安慰。半晌,曲无波才启唇:“姐夫他待你好吗”
“他待我不错。” 曲含章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床沿,两人都如同小时候一般,脱了鞋袜,赤脚蜷缩在被褥上。
曲含章今天穿了一件长及脚踝的天青色描兰花绸旗袍,绸缎搭在脚背上,露出莹白剔透的脚趾。两人并排坐着,下巴抵住膝盖,这样的姿态,仿若未出阁时的光景。
二姐是在曲无波七岁时,父亲从外面抱回来的女儿,是他和外边的女人生的孩子,因为生母病逝,所以父亲便把她抱回了家里养,只比她大两岁。两个孩子都是没妈的,所以自小便养在老太太屋里,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最是亲密无间,直到两年前曲含章嫁到南方陈家,两人才分离。曲含章一年回来一次,姊妹俩素日里只能靠书信电话往来。
曲无波侧头看着她,“那你爱姐夫么”她如今正是情窦初开,对情爱懵懂之际,看了不少坊间流传颇广的小说话本,再加上与莫北原谈了三年的恋爱,一说起婚姻,少不得都是些情啊爱啊的。
曲含章沉默了片刻,方道:“爱与不爱都不是顶重要的,他如今已是我的丈夫,是我要共度下半辈子的人。”
她的丈夫陈立夫是南方人,在金陵经营棉纱纺织厂的生意,和楚系易家有那么些一丝二缕的裙带关系,故而生意做得颇大。曲堃在这一门亲事上颇花费了一番心思,其时政局不稳,南北双方旗鼓相当,僵持不下,谁都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北地南方是否又将易主。所以他将大女儿嫁到了和易家沾亲带故的陈家,如果将来南北易帜,中原尽归楚系,那他自然借女婿之势,平地而起。
这么一来,曲含章也算是高攀了。
曲无波心中感到一丝悲怆,然而不愿流露出兔死狐悲的怜悯之色,“姐姐,你心中有怨过父亲吗”
曲含章闻言一怔,摇了摇头,“不,从没怨过。没有比承担接受更积极,也没有什么比随波逐流、随遇而安更为洒脱的事了。”她样貌柔美大方,高洁不可亵渎,然而这一番话说来,却又让人顿生潇洒随之态,丝毫感觉不到落寞,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曲无波突然有些哽咽,伸出手臂揽住她,将脸埋在姐姐温柔的臂弯里。曲含章一笑,打趣她:“我的妹妹真真是长大了,有一番自己的少女情怀了。”
曲无波脸腾地一红,赧然道:“姐姐你又来揶揄我”
曲含章哈哈一笑,“那位莫北原如何了”
“有什么如何不如何的,一年前你来时怎样,现在仍旧怎样罢。”
“他父母亲知道你吗”
“嗯,他跟他父母提过,他说只管让我放心,毕业之后大概就要结婚的。”
曲含章闻言,面色倒还如常,只是半晌才道:“终究齐大非偶,也不知不知”
曲无波头倚在姐姐肩颈上,声音低不可闻:“父亲他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曲含章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也是,那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两人沉默了良久,干净洁白如蝉翼的纱帘上,微风鼓动,篷起一股不可闻见的涡云,有轻轻两声叹息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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