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
李氏浓云的房间在官邸的二楼最里间,甫一开门,便扑来一股霉味,那是潮湿许久不见阳光的**气息,窗户关得死死的,窗帘也密密实实的拉着,不透一丝光亮。
莫行险随手拧开了一盏壁灯,屋里陈设仍同十一年前一样,并无丝毫变化,桌上仍齐齐摆放着几个架起的相框,相框里美丽柔婉的女人依旧深甜地笑着她从未死去过,只是从深宅大院换到了这相框里的一小方天地,继续温柔的活着。
拿起一个梨花木包覆的相框,莫仲枭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这是你和行止八岁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咱们刚从宣化街的四合院里搬出来,你看,花房里这一棵芭蕉,现在都还在,已经长得这样高了,那时候刚栽上,是浓云亲手栽的树苗。”
莫行险在他身侧站定,不发一语。只定定看着他手上的相片,里面的女人已近中年,相貌气质高洁,笑容温柔风致,眉眼间俱是幸福,她两臂间各搂了一个男孩儿,两个小男孩是孪生的兄弟,眉目如出一辙,五官明朗态度清秀,想必是多遗传了其母。
“你哥哥去的这样早他小时候真是可爱,我现在还记得将他架在脖子上,他欢快的叫着骑马马喽骑马马喽” 莫仲枭糙苍老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男孩:“别的双胞胎总归有些不同的,但你和行止简直一模一样,连我都分辨不出来,只有你娘能看出来。”他长长说完,语音渐带哽咽,“人说生龙凤胎的夫妻,上辈子仍旧是夫妻;生双胞胎的,上辈子是情人。我和你娘上辈子大约有缘无分,所以这辈子只做了半世夫妻。”
“父亲不必伤感,她已去世十多年,现下再说这些,也是无益。”莫行险冷冷提醒他。
莫仲枭却是仿佛沉浸在往事中,只轻轻摇了摇头,“浓云从未怪过我。她不会怪我的,她总是那样善解人意。”
他说完,又自顾自的拿起另外一张,朝莫行险笑指:“你看,这是你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的相机实在差劲,拍不出她十分之一的美。”他放下相片,微微仰了头,看向那窗帘之后,回忆道:“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真是惊呆了,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美丽出尘的女子。我到今天还记得,那时她在戏台上,唱的是一出长生殿,她就像唱词里走出来的一般,春色撩人,爱花风如扇,柳烟成阵。行过处,辨不出紫陌红尘。”
他轻哼起来,眼睛半眯着,眼光定在那窗帘上,仿佛能看透看破一般。
莫行险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唯有下颚紧绷。半晌,他才缓缓道:“我从未听过母亲唱戏。”
莫仲枭迟疑的点点头,转过身来时,莫行险只见他炯炯有神的双目略微暗淡,“不怪你没听过,自从你娘嫁进来,再也没开声唱过曲。”他头微微向右偏了偏,“玉茹不爱听戏。”
莫行险终于哂笑一声:“不爱听的,恐怕不是戏。”
莫仲枭眼锋一掠横扫过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件事休要再提”一瞬间,便将他从柔情顿生拉回到敦肃严峻的现实中来。
刚才那个父亲,其实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只是他想象中的罢了。他眼神越发冷,越发沉敛了。
莫仲枭沉默半刻,拍了拍他肩膀:“下去吃饭吧,都在等着呢。”他说完,径自下了楼,再无半点踟蹰。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半世夫妻,这就是所谓的爱,究竟,没有一个男人可以长久的。他的爱,仅止于一个回头而已。
莫行险站在房间一隅,灯影将从后方斜照,将他挺拔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他动了动,走到衣橱边,将一件尘封在箱底的戏袍拿了出来,一抖,有纷飞的细末尘灰扬起来。
那是一件月白色菊丛飞蝶图的戏服,水袖长长拖到地上,旖旎遍地,步步生莲。他仿佛能从这件戏服上,窥探到一丝娘亲从前的红颜倾城,风华绝代。
饭厅里安静得只有碗箸相击之声,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是诡异的凝滞。纵然莫家的习惯是食不言寝不语,但此刻众人心中各有计较的无声,比起只是遵从礼教的无声,却是不同的。仿佛并非年夜饭,而是一场鸿门宴。
直到米饭快要见底,秦氏终于轻咳了一声,柔声朝莫北原道:“无波最近如何了怎么放寒假了也不见你带她到家里来坐坐。”
莫北原失笑:“母亲你又来了,无波是放寒假了,我可没放,你没见今天三哥这样晚才回家我也好不到那里去的。”
秦氏笑着横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想要多见见未来的儿媳妇,也不遂我这个心愿,还说甚么孝顺。”
莫北原被她打趣得尴尬不已,埋头扒了一口米饭,含含糊糊道:“无波去她姐姐那里了,我才同她通过电话,没几日就要回来了,届时我带她见您和父亲便是。”
秦氏这才露出笑意,转头朝莫仲枭道:“家里也好多年没办过喜事了,等春假一过完,就给孩子们订婚罢。”
莫仲枭点头,“总要先和曲家长辈先见个面,稍作安排,急也急不来的。”他慨然叹道:“简行都要订婚了,你这个做哥哥的竟连个中意的女子都没有”目光直盯着莫行险。
莫行险放下碗箸,用餐帕擦了擦嘴角,“怎么突然就牵扯到我身上了。”他不动声色的扫了莫北原一眼,轻笑道:“有是有,只是那女孩现在尚不喜欢我。”
此言一出,桌上三人皆吃惊的望向他。
莫仲枭眉头一皱,轻斥:“眼界这样高连我莫仲枭的儿子都看不上”他语带怒意,半晌,却又兀自赞赏的点了点头:“看来不是个为名利动摇的女孩,她是哪家的姑娘甚么喜欢不喜欢的,等结了婚再喜欢也不迟”
他是自起寒微,年轻时从一文不名的小兵到征战连连,屡战奇功,从山河破碎打到王旗易帜,终于慢慢步到将军,再至督军,半生戎马岁月,厉兵秣马,只让他两鬓染上霜白,而骨子里仍旧流着武将豪放鲁的血。
莫行险噙着一抹笑不答。
倒是秦氏殷殷切切问道:“难道是财政部部长任钊的女儿,任芝兰小姐”这样一来,便是锦上添花的联姻了,然而她眼含忧思的望了望莫北原,只见他显然对他三哥的意中人极为有兴趣似的,不禁暗暗咬了银牙。
莫行险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站起身来,“父亲母亲请慢用,今日虽是除夕,但不得不多戒备着,我先去街上巡查一遍,很快回来。”
秦氏变了脸色,只隐忍不发。莫仲枭倒是没有为他的无礼发怒,乐呵呵的笑了,挥了挥手:“去吧,早点回来,今晚等你一齐守岁。”
待上了车,莫行险脸上笑容渐已敛去,沉毅神态令人望之肃然,耿劭在一旁静待他吩咐。只听他低缓嗓音响起:“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耿劭俯身侧耳过去,莫行险低语几句,霎时,他脸色变得极为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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