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见东西派上用场,曲无波心下稍慰,但旋即想到莫行险此刻正躺在病床上,却又实在欢喜不起来了。
郝伯昭将一支盘尼西林交给护士,吩咐道:“你去给他打一针,再吩咐下去,这里的窗帘床单被套每天都要换,都要消毒。”
那护士接过针剂转身去了。
莫行险当夜麻醉药消散后就醒了,曲无波自然是知道的,本来想去瞧一瞧他的伤,但去了又能说什么呢一些感谢感激的话,一说出口就变味了,像是刻意虚假的,只为了自己良心过意得去似的。她觉得,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可以了。
第二天大清早,李元甫收到消息就心急火燎的赶来了,他和莫行险情同父子,就算不告诉别人,也不能不告诉他的。两人在房间里谈了一会儿,因为病人不能同外界接触过多,恐会感染,所以没多久也就回去了。
但也总是天天来,曲无波自然知道要避嫌的,所以李元甫来时她就待在房里不出去。等到傍晚走了,才稍稍去莫行险房间里问候一声,其实他们俩本不是话多的人,他又受了伤,气息比平常弱些,常常两人只有互相望着,一声也不出。
这样倒教曲无波平白的尴尬,只略略坐一会儿,也就出去了。但也仍每日都来,因她觉得那些话虽放在心上,不必宣之于口,但她是个会用行动来表示的人,每日帮着瑞妈熬汤,帮着护士消毒床单被套,也是好的。
因而这样,李元甫虽知道有曲无波这个人,但倒从来没和她打过照面。
曲无波想,她这样的身份算什么呢
望了望窗外,日头西沉,最后一抹余光快要被吞噬,她思忖着李元甫应该已经回去了,便开门下了楼。
瑞婆子正好熬了一锅花胶虫草猪肘汤,说是以形补形,她想到莫行险伤在手臂上,现在要以猪肘补形,顿觉十分好笑。
“曲小姐,您在笑什么”瑞妈也凑过来问:“您也想喝汤吗我给您盛一碗。”
“不不,不是的。”曲无波立刻敛起笑意,摇头道:“我不喝。哦对了,李参谋长走了吗”
“唔。”瑞妈想了想,“大约是走了,我刚才听到汽车开走的声音。”
曲无波嗯了一声,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白瓷边缘,牙齿咬着唇瓣,欲言又止。
瑞妈在一边看着也觉奇怪,“怎么了”
她露出一抹极为难的神情,垂了头轻声道:“我想,今天我去送汤过去吧。”
瑞妈闻言,露出一抹这孩子终于开窍了的神情,眉开眼笑道:“好好,你去罢,我这两日正腰酸腿疼呢,巴不得少走点楼梯,那可多谢你了曲小姐”
曲无波被她看得赧然,又不好分辩,生怕越描越黑,忙端了食盘上了楼。
走到莫行险房门口,门虚掩着,并没有关实,大概护士小姐出去时没留意,她正想推了门进去,却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嗓音,“没有你这样固执的人”
曲无波吓了一跳,侧头一瞥,只见李元甫身着灰黑色长衫就站在门前,他背对着她,正朝里面的人说话,她立马转过身准备下楼,却听到莫行险沉缓的嗓音道:“我不信是易九思做的,他没这么蠢,故意在此刻撞上来。”
听到易九思的名字,曲无波心中一凛,立即停住了步子。
“难道我不知道易九思聪明绝顶,狡猾奸诈,若真是他派来的,怎会让我们有迹可循。”
“既然舅父知道,又何必顺了那些人的意,真要去寻衅南边”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趁着这次机会先料理了南边,再料理了东北的徐凤权,然后慢慢收拾他们也不迟”
“攘的是谁安的又是谁同是中国人,岂能对扶桑人听之任之舅父以为,多少年时间能将这广袤山河安顿好难道扶桑人会袖手旁观,任我们壮大”莫行险显然也动气了,愠怒神态令人望之畏然。
曲无波听到扶桑人三个字,眉头一紧。
“那你待如何”李元甫怒气稍霁,沉声问道。
“我的意思,自然是安内必先攘外。” 莫行险冷斥一声,“当年李如松扫倭何等辉煌只可惜中华民族自尊自信尽丧于前朝,才得以让他有喘息之机。扶桑人亡我中华之心不死,卧榻又岂能容他鼾睡”
“打跑了扶桑人,只怕徐凤权和易九思都来分我们这一杯羹了到时兵残将损,你拿什么和他们打”
卧室里忽然沉默了下去,那沉默久得曲无波心中起了莫名的忐忑。
过了半刻,莫行险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我留学在外的几年,也曾踌躇满志,立志要扶家国社稷,然而回到这里,看到烂透了的政府,也不禁心灰意懒,哀民生多艰。”他语气苍凉让人听之不忍,然而讲到此处,又倏地转为冷硬强势:“然而就算这国是千疮百孔的国,这家是世态炎凉的家,但既予我以百万雄兵,我辈必得保万里江山纵然老辣如徐凤权,狡诈如易九思,但同为中国人,就算最后王旗易帜又如何脚下站着的,始终是中华之土地,养育的中华之民族,而不是屈服在夷狄蛮族的铁蹄下。”
他因受了伤,气息不稳,说到激动处,狠狠咳了几声,却丝毫无损他这一番男儿气概。
李元甫缓缓点了点头,复尔又摇了摇头,慨然叹道:“景行,你说的不错,但我仍有一句话要劝你,同是鼎立,你又何必做这出头鸟,难道那易九思徐凤权就不知道要攘除扶桑人他们只是不动罢了,总等着有人忍不住。”
“等不得了,若再给扶桑人几年时间,必定天下大乱”莫行险激动之处,牵动了伤处,急喘了口气,他捂住伤口微微撑起身子:“现下时局紊乱,人心背离,总要有人甘当这出头鸟。”
也总需一只手搅动九州风雷;总需一副膛抵住枪林弹雨。
“那我问你,你是要做那只覆雨翻云手,还是要做用区区血之躯挡百万雄兵的膛”
曲无波站在门外,屏息以待他答复,莫行险的声音如同从远古传来,勘破开天辟地的混沌,淇澳疏朗:“吾辈上下求索,生死何欢只求白首丹心,去散无惧。”
一片静默,再也无声。
此时窗外一轮明月,照出铮铮男儿怀。
曲无波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印度缎面拖鞋,上面绣花边缝着彩色串珠,致的让人叹服。瞧着瞧着,那柔软的鞋面上忽然一滴一滴晕开湿湿的水印。
那是什么曲无波了自己的脸颊,竟到两条泪痕。
她没发现自己竟已听得流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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