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莫行险是不住长遥别院的,每日两点一线,白天在军部,晚上回平溪官邸。后头因为曲无波在别院,所以他一半时间都留在了这里。
现在因受了伤只能躺在床上将养,不便挪动,又要封锁一切消息,于是一切公务便落到了耿邵头上。对莫仲枭只说事态紧急,只能每日留在军部歇息。
耿邵每日天不亮就出发了,晚上七八点一回来便去莫行险的卧室,两人关起门来说上一两个钟头,竟是极合了披星戴月这个词,几日下来,耿邵人也瘦了一圈。
这日正好休假,耿邵中午就回来了,将文件交到莫行险手里,照例又是一番谈话,等到吃午饭时,已过了两点。
曲无波刚帮瑞妈晒好了床单,才下楼梯,便看到客厅里耿邵吃得狼吞虎咽,北方汉子的旷豪迈尽显无遗。
她知道耿邵最近辛苦,天天两头跑,光是花在路上的时间便有四五个钟头,也不愿打搅了他吃饭,打了一声招呼,耿邵含糊的应了:“曲小姐好。”
曲无波此时也不好走开,倒显得她多高傲似的,便随口一问道:“最近怎的也没看见卞副官”
耿邵噎了一噎,放下了筷子,又将嘴里的食物慢慢嚼尽了,这才开口:“卞副官因为玩忽职守,没把山头围好,已经引咎辞职,少帅也批了。”
曲无波不疑有他,哦了一声,刚想转身走,却被他在后面叫住:“曲小姐。”
“什么事”
他站起身来:“我忙着吃饭,竟就忘了,刚刚少帅请你过去一趟。”
“好。”曲无波上了楼,心中却有些忐忑,自他受伤以来,从未主动找过她,今天寻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站在房门口,敲了两声门。
“进来。”里面传来男人低沉嗓音。
她推门进去,房间里铺满暖暖阳光,落地窗采光极好,此时所有的窗帘都拉开了,更显得通透明亮,莫行险半靠在床上,膝上放着一本半开的书,正抬起脸对她明朗一笑。
他生病的时候,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霸气顿时减半,头发微微垂着,整个人温柔斯文,笑意如顶好的红酒一般甘醇,笑起来一抹白牙,竟是同北原有几分肖似。
曲无波只觉心中好像被小鹿那么一撞,竟有些气息不稳,忙微垂下了头去,轻声问道:“你伤好些了么”
等了半晌,竟无人应答,她疑惑的抬起头,只见莫行险的笑容一直对着她,眼底仿佛有着说不出的深情。
曲无波被他看的脸一红,浑身不自在起来,嗫嚅道:“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可以叫你来吗”耍起无赖来。
曲无波脸更红了:“没事你叫我来做什么”
莫行险笑了笑,那笑容里面竟带了一丝苦涩,“我多看看你,你也这样吝啬”
曲无波更是窘在原地,一双手紧紧绞着手绢,也不吭声,装作没听见。屋里没开暖气,她却觉得浑身灼伤了一般,被他的目光看的透不过气来。
少顷,才听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笑说:“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你可以回家了。”
她猝然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你肯放我回家了”
“是,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叫耿劭送你回去。”他城府深,内里绞肠子一般,唇边却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纹。
曲无波还是怔怔的,颤声问道:“突然的你怎么愿意放我回去了”
“怎么,不愿意走了之前是谁要死要活说要回家的”莫行险勾了勾唇,戏谑道:“那正好,以后就安安分分的跟着我。”
曲无波吓了一跳,忙摇头道:“不不是自然、自然是想回去的。”
莫行险脸上笑意渐渐消散,直直的注视着她,这样沉敛的眼神,竟让她说不出的难受,窗外阳光那样明媚姣好,然而却照不到他似的。他最终还是低声柔缓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那一天就应该送你走的,只是为了我的私心,才将你留到今日。”
既然明知是私心,明知是置她于危险境地,却为何还是冒险将她留下
自然是因为,舍不得。
曲无波走的那一天,正下起了小雨,轿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下,窗外一片凄迷雨意,玻璃外道道波浪徐徐淌下,入目处模糊一片绿影,没有尽头。
她忍不住回头望向后窗,蓝天绿山接壤,却怎么也看不清山顶上梅萼吐绽,十里雪海的长遥别院。
也罢,总之是不会再回来的了。
曲无波转过身,重新靠上椅背。脱节的火车如今重新接驳好轨道,她的生活也要如同从前一样,循规蹈矩的过下去。这将近一个月的荒诞记忆,便从此扔在脑后了罢。
从山顶上下来,便是回程的路,这条路她依稀是记得的,如今再踏上,只觉恍如隔世。雨下得她有些心浮气躁,呼吸间闷窒难受,她将车窗摇下来,条条雨丝顺着风吹进来,又冷的她打了一个寒噤,不得已又只能重新摇上车窗。
耿劭坐在副驾,出声询问:“曲小姐很热么我叫司机前面开一点窗吧,雨也吹不过来。”
曲无波闭了闭眼,摇头道:“算了,我不热。”
她不同寻常的举动让耿劭微微侧目,思索片刻,他旋即了然一笑,故意正色道:“少帅今日有些发烧,大约是伤口发炎的缘故,护士小姐已经帮他打了盘尼西林,一直睡着,不能和曲小姐道别,小姐别见怪才是。”
“我来时没同我打招呼,现下回去,也不用道别。”她闷闷道,转头望向窗外。
耿劭也不接话,目光微斜,朝司机道:“雨天路滑,别开太快,少帅吩咐了,务必送小姐安全回家。”
司机回了一声是,车速骤然缓了下来。
曲无波手上绞着一方雪白的手帕,手帕一角绣了两朵苍兰,密密的针脚硌的她手指极不舒服,须臾,才听她声如蚊呐道:“他他又发烧了”
耿劭坐在前座差点笑出声来,但硬是生生屏住了,一本正经道:“嗯,半夜里烧起来的,偏巧护士小姐又没留意,发现的时候脸已经烧得通红了,唉,没个可心人儿在身边照顾着,冷热也不知。”
曲无波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来,只觉心酸酸的,又愧又悔:“也不知留下的盘尼西林还够不够”
耿劭安慰她道:“曲小姐放心,我今日去找郝医生再拿一些。”说罢,状似自言自语:“这次大约要拿三十支,也不知郝医生肯不肯给。”
她一惊,“怎么要这么多”
“前线战势一触即发,少帅要赶去督军。”
“什么”她诧道:“他的伤还没好,怎可长途奔波”
“少帅固执得很,非要在这几天内养好伤,偏偏他也不好生休息,整日埋头处理公务,这才又让伤口恶化了。不过曲小姐别担心。郝医生会一路同行的。”
曲无波垂下了头,盯着手中帕子,闷声道:“我为何要担心我只是、只是惊讶罢了。”
耿劭笑了笑,“对了,少帅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
“少帅已先吩咐我通知了曲小姐的家里人,四少也告知了,您一会儿到家应该就能看到。”他又接着道:“至于曲小姐失踪这段时间,您若想如实相告,少帅说了,不必顾虑到他,不必考虑我们;若想圆过去,我这里也备好了一套说辞。”
曲无波哼了一声:“自然是实话实说的。”
耿劭点头:“这样也好。”
一路无话。
车子开得很慢,大约三四个钟头之后,才开到了曲宅门口。
一个城市的记忆,除了建筑文化,地理人文,还可以是一种感觉,一种味道,闻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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