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熟悉的味道,脑子里的记忆就会一切鲜活起来。
曲无波刚踏出车门,闻到同以前一样的空气,心中浮起一种恍惚之感。离开这里不过两月的时间,她却觉得自己已经离开很多年了,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
心里轻飘飘的,像无的浮萍,一时半会儿没有落到实处。
刚进门,眼前黑影一闪,身体已经被牢牢的抱住了。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入目的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莫北原脸瘦了一圈儿,眼睛下有一片郁青,更衬得他潮湿的眼中没了往日的风采。
他带着浓重鼻音说:“无波,无波你终于回来了,我只有这样抱着你,才肯定你是真的回来了,不是我在做梦。”
曲无波脖子被他的胡渣扎得生疼,她紧靠在他怀里,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声,眼圈儿也不禁红了。
之前的那些气,那些失望,在见到他之后,如何还能硬得下心肠早已烟消云散了,什么原谅不原谅,她早已原谅他了。
她抖着唇抽泣:“北原”
莫北原将她抱得更紧了,喑哑道:“大家都快要疯了,我也要疯了无波,我真后悔没去接你,我应该去接你的”
“对不住”她嗫嚅,眼泪直淌下来。
他这才松开她,眼睛红红的,看着她仿佛看不够似的,“伯父伯母已经在厅里等你了,你这一个月究竟去了哪里我们差点以为、以为”说到后面竟哽咽了,无论如何也说下去。
她回过神来,这才记起自己还欠一个解释,呐呐开口:“我、我在火车上。火车、火车被炸”
原本想好要实话实说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话一开口,便是永无收回的可能,会激起怎样的后果,她也无法估量。
莫北原急切切追问:“然后呢怎么又会同我三哥他们遇上了”
曲无波咬了咬牙,朝身后的耿劭投去求助的目光。
耿劭心中了然,立即上前一步道:“曲小姐一路上奔波,大约是太累了,就由下属来说罢。当日火车炸毁,曲小姐乘坐的车厢被后面的列车撞击,虽受了些伤,但仍在混乱中逃生了,其时地处崤山函谷关,郊远偏僻鲜有人烟,曲小姐又带着伤,在逃难的路上晕倒了,被一村妇救起,将她安置在家中养伤。伤好之后曲小姐便赶到了县城,当时北方全面戒严,曲小姐困在县城里出不去,那里通讯又极其落后,连电话也没有,电报也断了,消息传递不出去,这才耽误了不少时间。后来戒严解除,一路北上,因路上关卡仍紧守得厉害,在仙霞县时便进不去,不得已这才报上了督军的名号,我们的人立即去查看了究竟,确认了确实是曲小姐,这才一路送了回来。”
耿劭显然早有准备,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莫北原抱着她,心疼道:“真的”
曲无波木然的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欠莫行险的,就当这样还了,以后再无瓜葛。
莫北原在她额边亲了亲,将她紧紧拥住:“无波,你受苦了。”
这便同耿少又敷衍了两句,耿少同他也没什么要紧话要说,寒暄一番之后便告了辞。莫北原这才拥着他绕过了前院,两人进到厅中。
不想前厅里倒是众人齐聚,见到她安好回来,皆屏住了呼吸,朝她张望过来。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梨花木椅上,看到她进来,将拐杖敲在地砖上咚咚响,“作孽哦,作孽哦你这孩子,可要吓死我了”一双浑浊的眼里分明藏着泪水。
曲无波忙迎了上去,将她扶住了,老太太一手将她搂至怀中,满心满口心肝儿的叫着,“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活唷”
曲无波好不容易收回的泪又滴下来,退后一步屈膝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无波不孝,教和父亲担心了。”
于是便教刚才耿劭的那一番说辞又同他们再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闻,忙合十了双手朝西面祝祷祈颂:“神佛保佑,祖荫庇佑,今日不孝子女曲无波得保逃脱厄运平安返家,佛弟子张氏以后必吃长素,以慰神明,以乞心安。”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虽微,但曲无波就在她近旁,听得个十全十,心中悔愧不已,她此番虽有苦衷,但连累家人劳,已是大不应该,况老太太年事已高,还让她如此心力交瘁,更是失悔内疚到了极点,她膝行至老太太裙下,伸手扯了扯她裙角,“”
老太太将她搀起来,一双干枯的橘子皮一样的手紧紧握住她的,“你这个小坏蛋,可把我们吓死了”她脸上纵横皱纹间满是泪水,却是笑了:“好在总算也是好事儿,前头那些伤心此刻也尽消了,你快快向你父亲认个错儿倒是真”
曲无波一顿,转头望向父亲,老太太捏了捏她手,她这才又往地上一跪,磕了个头道:“父亲,女儿知道错了。”
曲堃站在老太太旁边,两个月前的不欢而散早就抛诸脑后,当初初听闻噩耗的时候,也是狠狠地落了几滴泪。此时看到女儿平平安安回来,也放下了心来,板着脸哼道:“你还知道回来也不知捎个信儿,白白害我们担心了这样久。”
大嫂甄氏笑呵呵的将曲无波扶起了,拍拍她的手道:“三妹,你别看父亲现下严厉,当初可是急坏了,你看他鬓边都多了许多白发。”
曲无波抬头一看,见曲堃的两鬓果然又添了一抹白,心中一酸,又滴下泪来,“女儿不孝”
曲无隅忙赶上来打圆场:“父亲,你就原谅三妹吧,你看她风尘仆仆的,赶了这许多路,可是累坏了。”
曲堃重重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回来我们安心了,只是这事只此一次,绝没有下一次。我们那里是这么禁吓的”
曲无波顿时一松,答道:“是,父亲。”
莫北原也在旁边帮衬:“以后无波出远门,我都陪着,绝没有下一次的。”说完朝曲无波露齿一笑。事到如此,便没什么好争锋的了,大家在厅里又说了些话,无外乎不是提心吊胆,心绪凄迷云云,曲无波甚是感动,聊了一会儿子,大约是乏了,丫头扶着老太太,曲无隅陪着曲堃方才散去了。
曲无忧原本只在后头坐着,见众人走了,这时才怯怯的走上几步,将无波轻轻拥住,她本就生的美,此刻眼睛里蕴着泪花,更是惹人怜惜,她细声道:“三姐,你可回来了,你不在的这两个月,家里着实冷清得很,我、我也很想念你。”
曲无波其实同她关系并不算顶好,以前一直碍着曹艳云的关系,同她也不大来往,如今经历一番事故,才知亲情可贵,心中更是柔软万分,拉着她的手道:“无忧妹子,让你担心了,姐姐在这里向你赔罪啦。”
曲无忧眼睛仍湿红着,却是嗤的一声破涕为笑,“什么赔罪不赔罪,好像你是罪人似的,你一路上吃了这么多苦,大家疼你还来不及呢。”
曲无波笑了笑,细细帮把她腮边泪珠擦了。
曹艳云赶上来拉了一拉无忧,将她拉开了,笑道:“三姑娘回来就好若是回不来,我可是要哭瞎了眼睛”语毕又用手绢掖了掖眼角,“你看你一路奔波的,又在野外待了这么久,身上头上别长了虱子了,我教下人帮你去放洗澡水,你赶快去洗一洗罢。”又转头朝曲无忧轻斥:“你也去洗一洗,刚刚同你三姐抱了这么一阵,说不定身上也染上虱子了,你们女孩子最要漂亮的,别到时候头上剃了个瘌痢头,哭都没地方哭去。”
曲无波从来知道她这张嘴的,也不同她计较,福了半福:“有劳太太了。”她转身朝莫北原道:“你留在这里吃晚饭罢”
莫北原笑着道:“这个自然,我还想多看看你,别一会儿又飞走了。”
曲无波笑骂:“没个正经儿。”也不理他,提了裙摆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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